劉興順
(泰山學院 泰山研究院,山東 泰安 271021)
西漢神爵元年(前61),漢宣帝制詔太常,確立了五岳四瀆的國家祭祀制度,“自是五岳、四瀆皆有常禮。東岳泰山于博,中岳泰室于嵩高,南岳灊山于灊,西岳華山于華陰,北岳常山于上曲陽,河于臨晉,江于江都,淮于平氏,濟于臨邑界中,皆使者持節侍祠。唯泰山與河歲五祠,江水四,余皆一禱而三祠云”。[1](P1249)
宣帝頒布的山川祭祀制度,首先規定了皇帝是祭祀泰山等五岳的主祭者,其次確定了泰山等五岳的祭祀地點,第三,指出了祭祀目的。祭祀山川,為天下祈禱豐年,所以,泰山等山川神靈具有農業神的品格,最后規定了泰山等岳瀆的常祭等級規格。泰山與黃河一年五祠,江河祭祀等級中,僅黃河最高;山岳祭祀等級中,唯泰山最尊。五岳之伯、五岳之尊、五岳之長、五岳獨尊的文化現象,在此找到了明確的源頭。
泰山由先秦時期的名山、秦時的十二座名山之一,到公元前61年一躍而成為天下名山第一,其中的原因,人們一般從泰山所處的特殊的地理位置和自然景觀、東夷族是我國東部沿海的古老部族、泰山自古就是一座充滿神話傳說的“神山”、泰山的景觀、封禪、宗教、人文和建筑等文化是其它四岳無法比擬的等方面進行解讀。[2](P12~15)以上觀點雖然較好地闡釋了泰山何以五岳獨尊的問題,但從秦漢時期的哲學與政治觀念的角度進行分析的探討卻少有人涉及,本文擬對此進行初步探討,以求正大家。
陰陽五行是秦漢時期的普遍知識與思想共識,引導和奠定這個局面者為董仲舒。陳其泰指出:“兩漢之際陰陽五行說和讖緯說的流行,是漢代思想史上值得研究的特殊現象。漢代的陰陽五行說肇始于董仲舒。”[3](P81)
此前梁啟超也指出:“春秋戰國以前所謂陰陽所謂五行,其語甚希見,其義極平淡。……諸經及孔、老、墨、孟、荀、韓諸大哲,皆未嘗齒及。然則造此邪說以惑世誣民者誰耶?其始蓋起于燕齊方士,而其建設之傳播之宜負罪者三人焉,曰鄒衍,曰董仲舒,曰劉向。”[4](P3361)
我們且看董仲舒(前179~前104)在《春秋繁露》中如何論述“五行”的。《五行對》稱:“天有五行:木火土金水是也。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為冬,金為秋,土為季夏,火為夏,木為春。春主生,夏主長,季夏主養,秋主收,冬主藏。藏,冬之所成也。”[5](P315)
首先董仲舒列五行之序為木火土金水。其在《五行之義》中更加明確地指出:“天有五行:一曰木,二曰火,三曰土,四曰金,五曰水。木,五行之始也;水,五行之終也;土,五行之中也。此其天次之序也。”[5](P321)木為五行之始,依據相生關系,依次為火、土、金,最后是水。
其次,以四時五季配之,木為春,主生;火為夏,主長;土為季夏,主養;金為秋,主收;水為冬,主藏。
馮友蘭指出:董仲舒吸取了戰國以來的陰陽五行思想,虛構出一個世界圖式:宇宙是一個有機的結構;天與地是這個結構的輪廓;五行是這個結構的間架;陰陽是運行于這個間架中的兩種勢力。從空間方面想象,木居東方,火居南方,金居西方,水居北方,土居中央。從時間方面想象,五行中的四行,各主一年四時中的一時之氣:木主春氣,火主夏氣,金主秋氣,水主冬氣。土居中央也,兼主四時。[6](P65)這樣,從五行來看,木居五行之始;從時間上看,木主春,居一年之首;從空間上看,木在東方,居空間方位之首。
再看劉向(前79~前8)的論述。其在《洪范五行傳》中指出,木,東方;火,南方;土,中央;金,西方;水,北方。其完全繼承了董仲舒的觀念。
顧頡剛先生指出:“五行,是中國人的思想律,是中國人對于宇宙系統的信仰;二千余年來,它有極強固的勢力。”[7](P430)又稱:“漢代人的思想的骨干,是陰陽五行。無論在宗教上,在政治上,在學術上,沒有不用這套方式的。推究這種思想的原始,由于古人對宇宙間的事物發生了分類的要求。……他們用的演繹法,先定了一種公式而支配一切個別的事物。其結果,有陰陽之說以統轄天地、晝夜、男女等自然現象,以及尊卑、動靜、剛柔等抽象觀念;有五行之說,以木、火、土、金、水五種物質與其作用統轄時令、方向、神靈、音律、服色、食物、臭味、道德等等,以至于帝王的系統和國家的制度。”[8](P1)這樣,漢代思想知識界,在五行觀念下,以五行統攝萬物,來認識、分析并掌握他們面臨的宇宙世界。①產生于先秦的五行概念,本指五種金、木、水、火、土自然物質,最早記載五行的是《尚書·洪范》,僅指五種日常所用之自然物。據《國語·鄭語》記載,周幽王(前781~前771)時期的太史史伯,提出五行是構成百物的原始物質材料,第一次把五行作為抽象的哲學命題。此后,形成對于數字“五”的崇拜,諸家皆本“五”數而立說,構建以“五行”為基準的量化世界。徐文瓏在《儒家和五行的關系》一文中,對儒家典籍中習見的“五”統計如下:《尚書·堯典》:五瑞、五禮、五載一巡狩、五刑、五品、五教、五服、五流、五宅。《尚書·皋陶謨》:五辰、五典、五惇、五章、五用、五采、五色、五言、五聲、五玉、五長。《尚書·甘誓》:五行。《尚書·盤庚》:五邦。《尚書·洪范》:五事。《尚書·洪范》:五事、五紀、五福。《尚書·呂刑》:五辭、五罰、五過、五極。《論語》:五美、五谷。《孟子·離婁》:五音。《孟子·告子》:五霸、五禁。《荀子·勸學》:五技、五味。《荀子·非相》:五帝。《荀子·效儒》:五種、五兵。《荀子·王制》:五卜、五疾。《荀子·王霸》:五綦。《荀子·議兵》:五權、五無。《荀子·天論》:五官。《荀子·正論》:五祀。《荀子·成相》:五聽。《荀子·賦篇》:五泰。《荀子·哀公篇》:五儀、五鑿。《禮記·王制》:五岳、五方。《禮記·曾子問》:五廟。《禮記·文王世子》:五更、五獻。《禮記·喪大記》:五貝。《禮記·月令》:五庫、五戎。《禮記·祭統》:五經。《春秋繁露》:五端、五科、五藏、五等、五倫。(參見《古史辨》(第5冊),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版,第684~686頁)
下面我們再考察五行觀念下的五岳文化現象。一般認為,“五岳”一詞最早出現在《周禮·春官·大宗伯》,“以血祭祭社稷、五祀、五岳”。《禮記·王制》亦云“五岳視三公,四瀆視諸侯”,但并未確指五岳具體指哪五座山。《周禮》與《禮記·王制》俱成書于戰國時期,表明先秦時期“五岳”的概念即已出現,而五岳制度的形成及有明確的指向,則出現在西漢武帝、宣帝時期。顧頡剛先生認為:“五岳者,大一統后因四岳之名而擴充之,且平均分配之,視為帝王巡狩所至之地;是為漢武、宣時事,為政治史及宗教史上之問題。”[9](P45)例如泰山真正稱為“岳”、“東岳”的時間,即為漢代。在先秦文獻中,泰山,尤其泰山本山與“岳”幾無聯系。[10](P23~29)而五岳制度與觀念的產生,與五行學說有著緊密關系。“春秋產生了‘五行’之說,戰國時頗為流行。由于方士鄒衍、鄒奭等人的大力宣傳,‘五德終始論’越來越盛,‘五岳’之說才應運而生”。[11](P37)
董仲舒并未談及五岳,劉向《說苑》卷十八《辨物》云:“五岳者何謂也?泰山,東岳也;霍山,南岳也;華山,西岳也;常山,北岳也;嵩高山,中岳也。”[12](P5598)令人遺憾的是劉向并未談論五岳與五行的關系。
我們從漢代人所作緯書《河圖括地象》中看到了對五岳與五行關系的論述,其云:“天有五行,地有五岳。天有四維,地有四瀆。”[13](P1090)此五行,即水、金、火、土、木等太陽系中離地球較近的五大行星。結合王充《論衡·說日》云:“星有五,五行之精。”[14](P509)即水、金、火、土、木等五星是五行的根源,兩者之間密不可分。由此,我們可以看出五岳與五行的對應關系了,其中泰山與木星匹配,即泰山位居東方,為木德,主春氣。
漢代人所作緯書《詩含神霧》云:“齊地處孟春之位、海岱之間。”[13](P460)是以方位與四時相配之例,即以東方之齊地,配四時之孟春。泰山緊鄰齊地,也處在《詩含神霧》所說的“孟春之位”。
我們再看漢代“帝出乎震”的觀念。《周易·說卦》云:“帝出乎震,齊乎巽,相見乎離,致役乎坤,說言乎兌,戰乎乾,勞乎坎,成言乎艮。萬物出乎震,震,東方也。”[15](P385)一般認為,《說卦》成于西漢初年,文、景之時已經普遍流傳。鄭玄《易緯乾鑿度》云:“天地有春秋冬夏之節,故生四時……震生物于東方,位在二月。”[13](P8)又云:“故人生而應八卦之體,得五氣,以為五常,仁、義、禮、智、信是也。夫萬物始出于震,震,東方之卦也,陽氣始生,受形之道也,故東方為仁。”[13](P10)又云:“震,長男也,乾,父也。”[13](P32)
所謂帝出乎震,是指天帝使萬物在東方震位開始生長。鄭玄明確指出,首先震卦方位在東方,其次,于時為春二月,此時此地萬物萌發生長,第三,震又指代天地之長子。漢代緯書《易緯坤靈圖》云:“經曰:震下乾上,無妄,天精起。鄭玄注云:起,猶立。乾為天,震為長子,天生長子,圣人立為天子,天下之人各得所,天所獲無妄也。”[13](P307)鄭玄又一次強調了震為天之長子的觀念。總之,“帝出乎震”,包含了東方主春,是萬物萌發生長之處,為天子長子。按五行觀念,東方屬木德,而東岳泰山對應木德,故其自然具備“帝出乎震”的哲學含義。
以上我們從一般觀念意義上對漢代泰山應有之義進行了解讀,下面我們再從微觀角度來看漢代如何對泰山進行闡述的。
劉向在《洪范五行傳》中認為:“泰山,岱宗之岳,王者易姓告代之處。”[12](P4946)“泰山,岱宗,五岳之長,王者易姓告代之處也。”[12](P4953)在《五經通義》中,劉向亦云:“泰山者,五岳之長,群神之主,故獨封泰山,告太平于天,報群神之功也。禪梁父者,太山之支屬,能配太山之德也。”[12](P5130)又云:“泰山一曰岱宗,言王者受命易姓,報功告成必于岱宗也。東方,萬物始交代之處。宗,長也,言為群岳之長。”[12](P5131)
首先,劉向將泰山、岱宗、岳等名稱一并列出。泰山(太山),是先秦古籍中普遍存在的對東方這座大山的通稱。前已述及,先秦時泰山不稱“岳”。至于“岱”,除《尚書·堯典》中稱“岱宗”外,《尚書·禹貢》稱“岱”,《周禮·職方氏》稱“岱山”。這樣,先秦典籍中,稱泰山為“大山”、“太山”、“岱”、“岱山”等。在上古,“大”、“岱”同屬月部定母,入聲;[16](P25)“太”、“泰”同屬月部透母,入聲。[16](P126)“大”與“岱”聲、韻、調完全相同,故“大山”即“岱山”;“太”與“泰”上古聲、韻、調也完全相同,故“太山”即“泰山”。再進一步說,“大、岱”與“太、泰”兩組字,韻、調完全相同;聲紐同類,為舌頭音,區別僅在清濁上不同,王力稱這種語音極其相近的現象為“旁紐”,可視為同源假借字。亦即雖然寫法不同,而意思并無差別,先秦文獻對“泰山”、“太山”、“岱”、“岱山”、“岱宗”等名稱概念全部是在相同意義上使用,并未作出更多的特別解釋。
但劉向對泰山的解釋側重于“岱宗”之名,明顯地將“岱宗”、“岱山”之“岱”假借作“代”,②受此影響,東漢以后甚至直接將“岱”寫“代”,以強調突出“岱”的含義。如東漢建武六年(30)《秥蟬神祠碑》:“德配武,嵩。”又《太平御覽》卷十八“時序部三”引南朝梁崔靈恩《三禮義宗》:“東岳所以謂之岱者,代謝之義。陽春用事,除故生新,萬物更生,相代之道,故以代為名也。”又如隋人費長房《歷代三寶記》卷九引南朝宋代《提謂經》:“東方泰山,漢言代岳,陰陽交代,故謂代岳。”從而引申出兩個重要義項:
一是“王者易姓告代之處”,即新王朝取代舊王朝之后,帝王至此祭告上天以報其功,宣告改朝換代,為泰山封禪張本,提供理據。
二是“萬物始交代之處”。這句話包含“萬物始”與“萬物交代”兩層意思,含義比較復雜。董仲舒《春秋繁露·十指》云:“木生火,火為夏,天之端。”[5](P145)這里所說的“天之端”就是指“春”。劉向《洪范五行傳》云:“于《易》,‘震’在東方,為春為木也。”[12](P4922)意指東方泰山,為春為木,是萬物開始之處,也是陰陽交代交替之處。亦即陰陽在泰山完成交替交代,一元復始,萬物開始生長。
漢代緯書《詩汎歷樞》云:“卯為陰陽交際。”[13](P481)是定東方卯位為陰陽交際之處。說明漢代觀念中,東方卯位就是陰陽交替交代之處,而劉向強調泰山岱宗的“告代”、“交代”之義,顯然是側重于“岱”與“代”的同音假借現象。徐北文認為:“太、泰之改寫為‘岱’,除了古音通假的原因之外,還在于人們賦予了泰山以新的宗教意義。……鄒衍提倡的五行學說把五岳也包納進去,泰山就劃為東岳,屬于五行之‘木’德,其于各五行組合相對應之事物,大致如下:木、東、春、青色、生育、仁德……東岳泰山也就體現了木德的性能,代表一歲之首的春季,萬物孕育、青色等德行。……泰山被納入五行系統之后就具有了一歲之首、萬物之始的新含義,自然就引申為人的一生之始、家族相嗣的一代之始,乃至一個王朝改朝換代之始。那么,泰山之寫為岱,就含世代、朝代、禪代的內容。”[17](P71~72)可謂切中肯綮。
其次,劉向在中國歷史上首次明確提出泰山為“五岳之長”。劉向判斷的理據,一是泰山為東岳,而東方是萬物之始、陰陽交代之處;③漢代緯書《春秋元命包》云:“春合名出,位東方動。春氣明達,六合俱生。萬物應節,五行并起。”又云:“東方其色青。”(安居香山、中村璋八:《緯書集成》,河北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第602頁,第609頁)春位在東方,其為木德,其五行色為青。東方春氣明達,萬物應節并起。《春秋元命包》讓我們更加清楚地認識到漢代人為什么認為萬物更相代于東方,為什么岱宗表征著萬物之始,陰陽交代。二是“岱宗”之宗,就是“長”之義,“長”就是排行第一,即泰山在群岳之中排行第一、首位。很明顯,這樣的理據是建立在董仲舒的五行哲學觀念的基礎之上的。
我們再看漢代其他學者對泰山的解讀。班固《白虎通》云:“王者易姓而起,必升封泰山何?報告之義也。始受命之日,改制應天,天下太平功成,封禪以告太平也。所以必于泰山何?萬物之始,交代之處也。”[18](P278)又云“東方為岱宗者何?言萬物更相代于東方也。”[18](P298~299)
《白虎通》一書,多次談及“萬物始”,如卷三《五行》云:“木在東方。東方者,陽氣始動,萬物始生。”[18](P167)又云:“何以知東方生?《樂記》曰:‘春生夏長,秋收冬藏。’”[18](P168)又云:“東方木也。萬物新出地中。”[18](P172)又云:“所以名之為東方者,動方也。萬物始動生也。”[18](P173)又云:“春之為言偆,偆動也。位在東方。其色青,其音角者,氣動躍也。其帝太皞,太皞者,大起萬物擾也。其神句芒。句芒者,物之始生,芒之為言萌也。”[18](P175)又云:“春者,天地交通,萬物始生,陰陽交接之時也。”[18](P466)此與泰山“萬物之始,交代之處”的含義完全相合,故知《白虎通》即以東方泰山為木德,主春,是天地交通、萬物始生、陰陽交接之處。
班氏認為王者易姓而起、改朝換代之后,一定要到泰山去封禪,其原因就是泰山是“萬物之始,交代之處”,而泰山之所以是萬物之始、交代之處,是因為泰山在東方,又叫岱宗,岱宗的含義就是萬物在東方完成陰陽接替、移交,開始新的萌芽生長。
值得注意的是,班氏特別分析了東方泰山又叫岱宗的原因就在于萬物在東方更相交代,由此不難看出,漢代人對“岱”這個名稱的特殊關注與運用。
東漢應劭《風俗通義》云:“東方泰山,《詩》云:‘泰山巖巖,魯邦所瞻。’泰山,山之尊者。一曰岱宗。岱者,始也;宗者,長也。萬物之始,陰陽交代,云觸石而出,膚寸而合,不崇朝而遍雨天下,唯泰山乎!故為五岳之長。王者受命易姓,改制應天,功成封禪,以告天地。”[19](P366)
在應劭看來,東方的泰山,是山之中地位最高的,又叫岱宗。岱是開始的意思,宗是排行第一的意思。萬物在東方泰山這里開始,這里是陰陽交替之處,因此它是五岳當中的老大。王者接受天命改朝換代,天下治理太平,就要在這里進行封禪,回報天地之恩,報告天下太平昌盛。
應劭同樣關注于“岱宗”一名,他解釋“岱”就是開始,“宗”就是長,即排行第一。并由此一含義推演出東岳泰山為五岳之長的原因,也為泰山封禪尋找出答案和理據。
綜上所述,漢代在董仲舒五行觀念影響下,建構起五岳系統,學者們自覺地側重于對東岳泰山“岱”、“岱山”和“岱宗”的名稱進行哲學解讀和意義解釋,從而論證了泰山何以為“五岳之長”的命題。在這種思想與觀念下,“岱”具有了萬物相代與陰陽相替的文化涵義。這樣,從時間上看,泰山主春,是一年之中四時之首;從空間看,泰山位居東方,是東南西北中空間展開的開始。所以泰山在五岳中稱宗,是五岳之長,群岳之宗。值得注意的是東漢末年盧植提出了“五岳之宗”的判斷,“泰山巡省所考,五岳之宗。”[20](P3162)
漢以后,五岳之長的判斷被繼承延續下來,并且不斷發揚光大,在不同時期形成了系列著名的泰山地位的判斷。
唐人李賢(655~684)注《后漢書》卷五《安帝紀》三年春二月“辛卯,幸太山,柴告岱宗”云:“太山,王者告代之處,為五岳之宗,故曰岱宗。燔柴以告天。”[20](P238)李賢從“岱宗”概念入手解釋泰山,他指出泰山是王者祭天宣告改朝換代之處,是“五岳之宗”,所以稱泰山為岱宗。李賢是以“宗”之“嫡長子”之義來解釋“岱宗”之“宗”的。
開元十三年(725),唐玄宗完成泰山封禪,第二年唐玄宗撰制《紀太山銘》,并模刻于泰山極頂大觀峰。在《紀太山銘》中,唐玄宗提出“五岳之伯”的判斷:“泰山為東岳……其方處萬物之始,故稱岱焉;其位居五岳之伯,故稱宗焉。”[21](P178)唐玄宗明顯依據了漢代對“岱宗”一詞的解釋,認為“岱”為“萬物之始”,“宗”為“五岳之伯”,《說文解字》云:“伯,長也。”所以五岳之伯實際上就是漢代五岳之長的翻版。
唐人閻隨侯《西岳望幸賦》云:“王者受命必升中,以因名山告成功而紀厥美。四時以春方首事,五岳以岱宗為始。”[22](P123)閻氏認為四時從春為首始,五岳以岱宗為始,他從時間和空間兩個維度,解讀了泰山為五岳之長的理據,是對漢代五行觀念下泰山地位的高度概括,可謂簡潔而深刻。
五代杜光庭《太上黃箓齋儀》卷四十二載:“東方,臣等伏聞玄化區分,超于震域,冠五行之首,為四序之先。”[23](P304)又云:“東岳,臣等伏聞青春為四時之首,木德表五行之先。”[23](P304)他指出東方是震域,為五行之首,是四時之先。東岳主春,是青春四時之首,泰山為木德,是五行之先。也是從時空兩個維度來解讀東岳泰山為五岳之長、之伯。
大中祥符元年(1008),宋真宗封禪泰山后,于當年十月二十七日,御制御書《登泰山謝天書述二圣功德之銘》模刻于泰山極頂大觀峰東德星巖及山下奉符縣城南。宋真宗《銘》提出“五岳之宗”的判斷:“五岳之宗,萬物之始。”[21](P206)也是從空間上看東岳為五岳之宗,從時間上看泰山為萬物之始處。
石介在《泰山》詩中稱:“七百里魯望,北瞻何巖巖。諸山知峻極,五岳獨尊嚴。”[24](P42)“五岳獨尊嚴”實為清代愛新覺羅·玉構“五岳獨尊”之先聲。
宋人蘇頌《春祈岳廟》云:“惟帝作鎮岱宗,奠居震位。”[25](P749)東岳之帝作鎮岱宗,位居東方震位,故以春季祭祀祈禱。即從空間震位和時間春季兩個方面對泰山進行闡釋。
金人楊伯仁于大定二十二年(1182)撰《大金重修東岳廟之碑》稱:“我主上亦由東都□纂大統,紹開中興,皆符帝出乎震之義也。乃眷岱宗之神,乘震秉箓,實司東方。東方者,萬物之始,故為群岳之長。”[26](P259)稱金世宗完顏雍從遼國的東都遼陽繼位,開拓中興,符合“帝出乎震”之義。于是感念岱宗之神,執持符命之書駕御東方。東方,是萬物開始生長之處,所以東岳泰山為群岳之長。
元末人方道叡《東岳行宮碑》云:“帝出乎震,震,東方也。蓋以主宰言之謂之帝,青龍之神,為五岳之長。春為木德,盛于東方,故天以春生萬物,以一元之氣通貫于四時,東岳總生物之主宰。”[27](P13b)方氏認為從空間上看,震在東方,東方泰山為五岳之長;從時間上看,春為木德,春生萬物,東岳泰山主春,為萬物主宰。亦從時空兩方面解讀了泰山為五岳之長的原因。
明代關于泰山比較著名的判斷有嘉靖四十一年(1562)曲敏德磨刻于泰山極頂德星巖處的“五岳之宗”、同年通判邵鳴岐等題刻于十八盤及泰山極頂的“首出萬山”、隆慶四年(1570)山東監察御史李復初等題刻于紅門處的“第一山”、萬歷二十四年(1596)巡撫張允濟等書刻于岱廟的“五岳獨宗”等。
這一時期的知識階層也對五岳獨尊的文化現象進行了解讀。明天順朝大學士李賢(1408~1466)《東岳廟記》云:“《書》稱岱宗,蓋以東方屬春,萬物交代,故曰岱;為群岳之長,故曰宗。”[21](P221)李氏認為《尚書》之所以稱泰山為岱宗,大概是因為泰山位于東方,按五行觀念,東方屬春,是萬物交代之處,所以稱為岱;東岳泰山又是群岳之長,所以稱為宗。
明嘉興人姚綬(1422~1495)撰《鐘帶鎮東岳行宮碑》云:“夫五岳惟泰岱,居東而尊,帝出乎震,萬物所由以生。自帝王巡狩之所,迄今崇廟貌,奉祀事不絕。”[28](P98a)姚氏認為,五岳中泰岱惟尊,這是因為泰山位居東方之尊位,帝出乎震,萬物由此開始生長萌發。
明山東布政使司右參政周夢旸(1546—?)于萬歷三十二年(1604)撰《重修泰山廟并新建玉皇閣記碑》稱:“《易》曰帝出乎震,震位東,泰山所主。”[29](P19a)以泰山主東方震位。
萬歷四十年(1612),時任泰安州太守的江湛然為宋燾所著《泰山紀事》作敘云:“泰山為五岳之一而獨稱岱宗,何居?蓋東于五行屬木,于時令屬春,為青帝,萬物資生之始,是為眾岳長。《漢書》眾岳皆三祀,而泰山則歲五祀,歷代帝王傳之。豈非功侔造化故尊禮獨隆也哉?”[30](P581)江氏對漢代泰山獨享隆禮的現象進行了思考,他推測原因泰山位居東方,東方五行屬木,時令屬春,為青帝,是萬物生長的開始,所以成為眾岳之長。
明末胡夢泰(?~1646)《書封禪書后》:“岱宗,泰山也,五行四時相代禪,帝出乎震,特岱宗之天王所至,天主之,故柴。”[31](P35)胡氏認為泰山是五行四時相代禪的開始之處。帝出乎震,所以歷代帝王所至,在此柴祭天帝。
明末清初人王之綱(? ~1658)《玉女傳》云:“泰山位東土,秉木德。”[32](P154)王氏指出泰山位居東方,在五行中屬木德。
清代對泰山價值判斷比較著名有光緒二十二年(1896)題刻泰山極頂的“五岳之尊”、光緒二十六年(1900)石祖芬題刻于紅門外的“天下名山第一”、光緒三十一年(1907)題刻于迎客松附近的“冠蓋五岳”等,其中以光緒三十三年(1907)泰安知府玉構題刻于玉皇頂處的“五岳獨尊”最為著名,成為泰山價值地位的公認判斷。
這一時期的學者精英們也繼續嘗試著對“五岳獨尊”的解讀。康熙三年(1664)任博山縣通判的葉先登撰《碧霞元君辨》云:“夫天有四時,春為之首,故東稱皇焉。地有五岳,泰山為之長,故岱稱宗焉。……《易》曰帝出乎震,岱處震位,于行屬木,于色從青,其祀青帝宜也。”[33](P15)葉氏認為首先按天時來看,四時春為首,泰山處東方主春,故稱皇。其次按地理來看,五岳中泰山為長,所以稱為宗。泰山地處震位,在五行中屬木,其五行之色屬青,所以祭祀青帝。
康熙十九年(1680)任福建合浦縣令的楊昶撰《生生閣碑記》云:“帝出乎震,萬物所從生也。東岳廟之建,義取于斯。”[34](P62b)意指東岳泰山在震位,主春,掌管萬物生長,故名其東岳行宮為“生生閣”。
康熙四十年(1701)徐中煒撰杭州昌化縣《東岳廟記碑》云:“《易》曰帝出乎震,又曰萬物出乎震。震,東方也,萬物之司命,故其神于五岳為獨尊。”[35](P37a)徐氏認為東岳之神位于東方震位,主管萬物生長,所以其神“于五岳為獨尊”。
清人杭世駿(1695~1773)《重修東岳長生廟碑記》云:“帝出乎震,震,東方也,泰岳主之。”[36](P194)簡潔明了地指出震為東方,泰山主東方。
清人萬年茂(1707~1796)《重修東岳廟引》云:“抑東方物從受生,漢五帝祀首靈威仰,帝出乎震也。封禪之登封泰山,則岳配帝者也。后人祖之,祀事孔明,罔間海宇,蓋盛德在木,仁為木德而水向。”[37](P67b)萬氏認為漢代祭祀五帝,以東方靈威仰為首,這是因為帝出乎震。歷代帝王登封泰山,都以東岳配祭。泰山為木德,木旺春天的盛氣,萬物生長茂盛。木德又與五常之首的“仁”相匹配,天下歸仁如水流大海。
錢維城(1720~1772)《恭和御制過泰山作歌元韻》云:“帝出乎震天地根,萬物生長精氣存。泰山配德靈威仰,是謂青帝司乾坤。”[38](P371)錢氏認為泰山位于震位,為天地根,是萬物生長之元氣,其德配青帝靈威仰,主宰乾坤。
乾隆三十九年(1774),泰安府知府朱孝純撰《泰山圖志序》云:“岱為岳宗,神曰青帝。帝出乎震,有長子之義焉。地居東方,大明生于東,又下土之所以照臨也。出云降雨,既已仁體造化,而其雄威又足以驅役萬靈,奔走一世。非第如四岳之靜鎮一方而已。天地定位,山澤通氣,此是何等氣象。”[39](山志5.P1)朱氏認為泰山為眾岳之宗,其神為青帝,有長子之義。位居東方,太陽從東方升起,照臨下土。泰山之神為青帝,為眾神之長子。
乾隆四十五年(1780)正月二十九日,乾隆皇帝派遣內閣學士達敏,致祭于東岳泰山之神。其祭文曰:“惟神靈鐘木德。”[39](山志4.P205)即稱泰山屬木德。乾隆《趙城縣志》卷九云:“岳者,山之長,東岳者,群岳之長。帝出乎震,青宮之位也。”[40](P9a)指出岳是眾山之長,東岳泰山是群岳之長,是因為泰山居青宮木德之位。
同治《臨海縣志》云:“東岳,太昊氏也,以木德王。《易》稱帝出乎震。《月令》孟春,其帝太昊是也。”[41](P14)以東岳神為太昊氏,屬木德,時間上當孟春。
受陰陽五行哲學觀念的影響,公元前61年漢宣帝詔告天下泰山為五岳中祭祀規格最高者,劉向、班固、應劭等人紛紛用五行觀念來解讀泰山作為“五岳之長”、“五岳之宗”的理據與原因。自兩漢以后,泰山為五岳之長的判斷得到繼承,并隨著時代的發展而不斷產生新的判斷。與此同時,知識階層也不斷思考和研討泰山成為“五岳之伯”、“五岳之尊”、“五岳獨宗”、“五岳獨尊”的原因,與漢代學者相比,他們似乎更加明確、更加堅定地指出了泰山與五行的緊密關系,并且沿著漢代學者們開辟的思路,不斷地從時間—春季、空間—東方兩個維度上建構泰山的神圣地位。
【后記】
本文完成之際,泰山研究院同事周郢先生提示傳統社會中“五岳之長”、“五岳之宗”并非僅指東岳泰山,其指出:“泰山被尊為‘五岳之長’,自漢已然,載于正史(《漢書》)。但其他諸岳也有被稱為岳宗或岳尊者,如華山稱‘五岳之宗’,清陜西同州知府蕭登生《[乾隆]華陰縣志序》云:‘華山為五岳之宗,最峻亦最崎。’屈大鈞《送李天生歸陜西序》云:‘且夫太華為五岳之宗,黃河為四瀆之首。’(《翁山文集》卷二)。嵩山稱‘五岳之首’,明都穆《游嵩山記》云:‘蓋嵩山巍然中國之中,其周圍二百里,群山拱列,有類兒曹,宜其秀鐘靈聚,為五岳之尊。’《己未詞科錄》卷六引王士禛《蠶尾文集》:‘黃州葉井叔,……予獨取其嵩山諸詩,別次為集而序之曰:……嵩高位天地之中,居五岳之首。’恒山或稱‘五岳之宗’,明鄭允先《重修恒岳廟記》云:‘矧恒山為五岳之宗乎!’(《恒山志》)又有學者引《路史·前記八》,謂衡山‘祝融峰’稱‘五岳之尊’(蔣南華《水族源流考證》,《貴州世居民族研究》第三卷第86頁)。蓋士人為文尊題,各崇其岳。然為歷代正統王朝所認同之岳首,載諸祀典,書于制誥者,則惟泰山一岳。”(參見周郢《泰山國山議》,五洲傳播出版社2013年版,第106頁)可謂視野廣闊,持論公允。
受此啟發,筆者亦發現類似史料若干。如稱四川省灌縣西南青城山丈人峰為五岳之長。五代杜光庭《錄異記》卷一云:“又青城丈人為五岳之長。”宋人郭知達《九家集注杜詩》卷七注杜甫《丈人山》,引《青城山記》云:“此山為五岳之長,故云丈人。有丈人觀。”稱嵩山為五岳之長。明人傅梅《嵩書》二云:“若山之長無如岳,五岳之長無如嵩。”此類現象,或出于文人主觀情感,或出于對家鄉山水之愛,是非主流之文化現象,誠如周郢所言,非歷代正統王朝所認同。
附記周郢先生觀點于此,以致謝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