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騰偉,張洪林
(1.廣東技術師范大學 法學與知識產權學院,廣東 廣州 510665;2.華南理工大學 法學院,廣東 廣州 510006)
中國的對外貿易有著悠久的歷史,但囿于自明朝起施行的閉關鎖國政策,對外貿易一度收縮至有限的“朝貢貿易”。清朝建立初期,除了繼承“朝貢貿易”外,逐步恢復了與俄羅斯之間的陸路互市貿易,此外還有一定規模的中日貿易,而與西方國家的貿易則基本處于停滯狀態。但是,隨著西方國家海外貿易的持續擴張,東亞受到的影響日益加劇。“東西方近代化起點上的不同步性,致使西方新興資本主義與亞洲傳統封建主義兩種制度之間產生了劇烈碰撞。”[1](p324)為順應自由貿易的趨勢,清廷設立了廣州十三行作為對外貿易主體,并圍繞廣州十三行的中西貿易制定了一系列法律制度,客觀上形成了廣州十三行貿易法制,促成了清前期中西貿易法制的變革。隨著清朝對外貿易從“四口通商”變為“一口通商”,廣州十三行在對外貿易中的地位愈加重要,廣州十三行貿易法制成為清朝對外貿易法制的典范。
西方國家的海外擴張和中西之間逐漸形成的互市貿易打破了清朝原有的對外貿易格局,使其原有的對外貿易法制遭遇困境。
繼西班牙、葡萄牙開展早期殖民活動之后,英國、荷蘭、法國在17世紀先后成立了針對亞洲的東印度公司,通過掠奪及欺詐性貿易等方式為本國資本主義發展積累財富。1619年,荷蘭在巴達維亞(今印度尼西亞雅加達)建立了殖民據點,之后還一度入侵了中國臺灣。英國在亞洲的貿易活動也較為頻繁,尤其是1650 年英國議會通過保護該國航海貿易壟斷權的《航海法案》后,其對外貿易與海洋運輸業發展更為迅速。英國在1652年、1655年分別戰勝了荷蘭與西班牙,并在1661年從葡萄牙手中得到孟買,在亞洲的勢力進一步擴大。隨著西方國家對華貿易的進一步擴張,清朝的對外貿易秩序受到了猛烈沖擊。
清朝建立之初的對外貿易承繼明朝,以朝貢貿易作為外貿的主要方式。朝貢貿易伴隨著藩屬國的朝貢開展,藩屬國遣使進獻貢品,宗主國皇帝則回賜物品,以此實現實質上的貨物交換。除以貢賜形式交換物品外,還存在依附于朝貢的附帶貿易。順治初年確立了在京城會同館開展附帶貿易的制度:“凡外國貢使來京,頒賞后,在會同館開市,或三日或五日,惟朝鮮、琉球不拘期限。由部移文戶部,先撥庫使收買,咨復到部,方出示差官監視,令公平交易。”[2](p910)康熙三年(1664 年)又允許在貢道入境口岸進行附帶貿易:“凡外國進貢,順帶貨物,貢使愿自出夫力,帶來京城貿易者聽。如欲在彼處貿易,該督撫委官監視,毋致滋擾。”[2](p910)朝貢貿易開展的前提是朝貢國家獲得朝貢許可,而貿易是朝貢附帶的,除了遵守貢期、貢道、人員安排和迎送程序等朝貢規定,還須遵守貢物交換程序、附帶貿易開展程序以及貿易限制等貿易法制。非朝貢的私相貿易則被明令禁止:“外國船非正貢時,無故私來貿易者,該督撫即行阻逐。”[2](p910)與朝貢貿易法制互為補充的是,清初的對外政策是閉關鎖國,順治十三年(1656 年)頒布了正式的禁海法令:“凡沿海地方口子,處處嚴防,不許片帆入口。”[3](p524)閉關鎖國與朝貢貿易法制嚴重禁錮了清初對外貿易的發展。
17世紀后期,西方國家開始遣使來華尋求擴大貿易,對清廷的朝貢貿易法制產生了正面沖擊。順治十二年(1655年)荷蘭巴達維亞總督遣使來華,明確要求“凡可泊船處準我人民在此貿易”。[4](p428)清廷敕諭:“著其八年一次來朝,員役不過百人,許二十人至京,所帶貨物可在廣州館內貿易,不準于廣東海上私自交易。”[4](p428)康熙九年(1670 年)葡萄牙也派使臣到北京尋求通商,得到的也只是朝貢許可,“皇帝特賜筵宴,并賞以種種恩賜物品,以朝貢國之名義,記載于中國記錄中,除此以外,則一無所得”。[5](p156-157)西方國家所領的只是“朝貢國”名分,其“朝貢”就是為了開展貿易,這種“朝貢貿易”已呈現出互市貿易的端倪。但這種互市貿易仍被限制在朝貢范圍內,仍須遵守貢期貢道、人員安排、貿易限制等朝貢貿易法制的規定,因此不可能滿足西方國家的貿易需求。與荷蘭、葡萄牙等“朝貢國”不同,英國是在南洋與日本開展間接的對華貿易。經過兩次對華直接貿易嘗試失敗后,英國在1670年轉而同鄭氏政權開展貿易,雙方還于1672年簽訂了通商條約。英國的亞洲貿易實際上屬于自由貿易,且其貿易量較大,僅1679 年的一次貿易就將價值20000 元的貨物運至廈門,所攜現款也有30000元。[6](p50)康熙十八年(1679年)葡萄牙再度遣使請求貿易,康熙二十二年(1683年)荷蘭以協助剿滅鄭氏政權有功為由請求通商,獲得清廷許可,“西洋諸國因荷蘭得請,爭相趨附”。[7](p72)
清廷面對西方國家的貿易要求試圖堅持以往的朝貢貿易方式,但朝貢貿易法制已不能滿足西方自由貿易的要求,這首先與該制度的政治目的有關。清朝承繼了明朝處理對外關系的朝貢制度,順治四年(1647 年)清廷頒詔:“東南海外琉球、安南、暹羅、日本諸國,附近浙閩,有慕義投誠納款來朝者,地方官即為奏達,與朝鮮等國一體優待,用普懷柔。”[8](p251)清朝的朝貢體系開始建立。此后,清廷通過一系列法規對朝貢制度進行了繁瑣規定,包括貢期、貢道、人員和迎送程序等,以及與朝貢貿易直接相關的貢物交換、附帶貿易開展、貿易限制等,朝貢貿易法制因此得以建立并逐步完備。清朝的朝貢貿易法制除了實現清廷以貿易“用普懷柔”的目標之外,還帶有明顯的“防禁”目的,朝貢貿易的形式與內容均被嚴格限制,若有違反則要受到嚴格處罰。①如順治元年規定:“凡外國貿易,不許收買史書、黑黃紫皂大花西番蓮緞,并一應違禁兵器、焰硝、牛角等物。各行戶人等,將貨物入館交易,染作布絹等項,立限交還。如有賒買,及故意遲延欺詐,至外國人久候,并私相交易者,會同館內外四鄉軍民人等,有代外國人收買違禁貨物,及將一應兵器銅鐵違禁等物,賣與外國人圖利者,各問罪。”見《清會典事例》(第六冊),中華書局,1991年,第913頁。政治目的的局囿決定了朝貢貿易法制難以促進貿易的自由發展。
朝貢貿易法制遭遇窘境還與朝貢體制約束力的削弱密切相關。朝貢貿易法制只對依附于朝貢體制的朝貢貿易發揮作用,其有效運行必須依賴于朝貢體制的約束力。朝貢體制的建立和約束力維系,則是以宗主國的強盛國力和所具有的國際威望為后盾的。東亞的朝貢體制在明后期就已衰落,尤其是西班牙占領呂宋、荷蘭占領爪哇與巴達維亞以后,中國在東南亞的影響力進一步減弱。清朝雖然承襲了明朝的朝貢體制,但西方國家在亞洲影響力的持續增長不斷削弱著朝貢體系。此外,南洋貿易的發展也是導致朝貢體制約束力下降的重要原因。自18 世紀中期開始,清朝民間商人與南洋之間的貿易興起,每年都有幾百艘中國商船駛往東南亞,[9](p9)這直接導致東南亞國家不需要通過朝貢貿易與清朝實現商品交換,朝貢貿易的重要性不復從前。隨著朝貢體制約束力的削弱,朝貢貿易法制的法律效力已然弱化。
朝貢貿易法制不能應對西方自由貿易要求的根本原因是朝貢貿易與西方貿易的性質迥別。西方貿易從理念到形式再到內容都屬于自由貿易范疇,①西方國家受重商主義影響,在其國內實行的是貿易壟斷制度,但在海外卻推行自由貿易。如英國將開展對亞洲貿易的壟斷權授予了東印度公司,但在海外仍有大量英國散商從事貿易。清朝時期廣州十三行貿易中的英國散商“港腳商人”不僅數量眾多,而且貿易量也較大。而朝貢貿易卻屬于限制性貿易。朝貢貿易法制就是為了將貿易嚴格束縛在有限范圍之內,因此必然與西方自由貿易產生沖突。西方國家遭遇此種沖突之初,先是服從了朝貢貿易法制的要求。順治十年(1653 年)荷蘭巴達維亞總督為開展貿易而派遣使臣至廣東時,由于不清楚朝貢貿易的規定,使臣沒有攜帶朝貢的表文和貢物,其貿易請求被駁回。兩年之后荷蘭再次遣使來華時便攜帶了表文和貢物,最終獲準進京朝覲,獲得了朝貢國資格并允許開展貿易。[10](p205)但西方國家開展的實際是冠以“朝貢”之名的自由貿易,這種自由貿易與朝貢貿易在貿易主體、貿易形式、貿易內容、貿易流程等方面均不相同,朝貢貿易法制難以對其作出調整與規制。尤其是西方國家以“朝貢貿易”為掩護,逐漸增加貿易量并提出更多的貿易要求,朝貢貿易法制愈發無力應對。
此外,朝貢貿易法制也無力規制因西方自由貿易擴張而引發的海上走私貿易泛濫的問題。清初閉關鎖國限制民間貿易開展,海上走私貿易卻因此泛濫,康熙皇帝就指出:“向雖嚴海禁,其私自貿易者,何嘗斷絕。”[11](p205)不僅民間走私泛濫,地方官員也參與走私攫取利益。鎮守廣東的尚氏父子支持走私,其王府組織的王商以武力為掩護進行大規模海上走私,王府參將沈上達“打造海舡,私通外洋,一次可得利銀四五萬兩,一年之中,千舡往回,可得利銀四五十萬兩”。[12](p814)走私貿易泛濫一方面是因為清廷閉關鎖國關閉了自由貿易的大門,另一方面是由于西方國家極速增長的貿易需求在朝貢貿易法制體系下無法實現,導致走私成了滿足貿易需求的特殊途徑,這更加暴露了朝貢貿易法制的弊端與局限性。
清朝統治者也意識到了自由貿易發展的迫切性,但忌于鄭氏政權對中央統治的威脅,仍堅持閉關鎖國的政策。康熙二十二年(1683 年)清廷收復臺灣,解除了東南沿海的軍事威脅之后,開始考慮改變朝貢貿易法制,并于康熙二十三年(1684 年)正式宣布開海貿易。開海貿易后的清朝對外貿易發生了變化,中西之間互市貿易的開展與逐步繁榮對貿易法制的變革提出了內在要求。具體而言,中西互市貿易中的關稅征收、貿易管理、人員管理等問題都需要新的法律予以規制。
征收關稅不僅是開海貿易的重要目的,也是調整對外貿易行為的主要手段,為此須設立海關征稅機關,建立完善的稅收法制。朝貢貿易因“懷柔遠人”而不予征稅,因此清朝在開海之前沒有設立專門征收外貿稅務的機構,也沒有規定征稅依據與稅率的法律制度。開海貿易后首要解決的就是設關收稅的問題,尤其是關于征稅機構的設置、國內與涉外稅收的協調、征稅依據以及是否對朝貢貿易開征關稅等問題。清廷經過多次討論形成了關于征收關稅的法律原則,康熙二十三年(1684年)確定海關稅收只對海上進出口貨物征稅,②康熙二十三年(1684 年)八月,在廣東和福建主持籌建海關的宜爾格圖和吳世把提出了征稅建議:“將各關收稅則例帶往酌量增減定例……海口橋津貿易船車等俱行收稅。”康熙皇帝對此明確反對:“于橋道渡口等處概行征收,何以異于原無稅課之地反增設一關科斂乎?此事恐致擾害民生。”是年九月,戶部等共同議覆:“福建廣東新設關差,止將海上出入船載貿易貨物征稅。”康熙皇帝諭準此議。參見《清圣祖實錄》(第五冊),中華書局,1985年,第215—216頁。康熙二十四年(1685 年)確定對朝貢貿易仍免征關稅:“因貢而來者,稅應免則免之;專以市而來者,貨應征則征之。此海外諸番所以畏懷也。”[13](p2)至于稅種的設置、稅額的確定、計算的標準、繳稅的方式等涉及關稅征收的具體操作問題,則需要設立專門機構、指派專門人員負責,并制定統一、完善的法律制度予以保障。
貿易管理是政府介入并規范貿易的主要方式,需要貿易管理法制予以保障。貿易管理法制包括對貿易經營行為、貿易流程與商品流通的協調、控制、規范與監督,是貿易順利開展的重要保障。清初的朝貢貿易法制依賴于朝貢制度,因后者在貿易管理與貿易程序方面本來就有嚴格的規定,且朝貢貿易的范圍與規模有限,貿易管理的內容相對簡單。而開海貿易后,清朝與西方國家之間的互市貿易,則無相對應的法律規范。加之互市貿易具有自由貿易、自主貿易的特點,所包含的貿易細節更多,如貿易規模的確定、商品價格的議定、商人經營行為的規范、進出口商品的管控,以及商船停泊流程、報備手續辦理、貿易溝通方式、貨物檢驗與交接等,導致貿易管理內容廣泛、對象復雜,亟須法律予以明確和規范。此外,貿易管理法制也是為了將貿易內容限制在國家所許可的安全范圍之內,比如,對商船停泊流程的規定實際是對外商船舶的管控,關涉海防安全;而對進出口商品的管控則直接關系社會的穩定。
人員管理在貿易管理中居于重要地位,因為貿易活動都是通過人開展的,實現對貿易參與人員的管控就可以實現對貿易的全面控制。在朝貢貿易法制中,由于貿易依附于朝貢這一政治活動,因此參與貿易人員的身份、數量、行為等均有明確限制,貿易法制無須單獨強調人員管理的重要性。但在中西互市貿易之下,來華貿易的外國人數量增加、停留時間變長,且與國人接觸頻繁、交往加深。清廷一直忌諱國人與外國人之間的交往,以“防范內地民人與洋人串通一氣,危及封建統治”。[14](p317)開海貿易以后,清廷所防范的不僅是參與貿易的國人,更重要的是因貿易而來的外國人。因此,清廷迫切需要建立新的貿易法則,以實現既能約束國內商人又能嚴密防范西方商人的目的。
康熙二十三年(1684年)清廷宣布“各省先定海禁處分之例,應盡行停止”,[11](p224)正式實施開海貿易,中西自由貿易獲得了合法地位。清廷在粵海關設立了廣州十三行作為對外貿易主體,圍繞著廣州十三行中西貿易的管理制定了一系列法律制度,客觀上實現了中西貿易法制的變革。廣州十三行貿易法制通過設立多項體現近代因素的制度,解決了中西互市貿易過程中的關稅征收、貿易管理與人員管理等相關問題,順應了自由貿易的發展。
關稅征收代理制是指由廣州十三行行商代為征收外貿關稅并對稅收提供擔保的制度。征收外貿關稅本是粵海關的法律職責,但在“華夷之辨”意識的影響下,粵海關作為官府機構并不直接與外商接觸,廣州十三行行商由于精通貿易而較為了解稅務征收,因此粵海關便將征稅職責轉交行商具體承擔。粵海關不再直接與外商打交道,只是從行商手中接收關稅。行商代表清廷向外商征稅,并負責把稅收交至粵海關。行商對于外商納稅還負有擔保責任,若外商不能足額、按期繳納關稅,則由行商代為繳納。
代為征收關稅既是粵海關賦予廣州十三行的權利,也是廣州十三行被課以的法律義務。康熙二十五年(1686 年)廣東巡撫李士楨會同兩廣總督和粵海關監督發布《分別住行貨稅》文告,①《分別住行貨稅》的內容是:“今公議:設立金絲行、洋貨行兩項貨店。如來廣省本地興販,一切落地貨物,分為住稅報單,皆投金絲行,赴稅課司納稅。其外洋販來貨物及出海貿易貨物,分為行稅報單,皆投洋貨行,候出海時洋商自赴關部納稅。”參見(清)李士楨撰:《撫粵政略》,卷6“文告”《分別住行貨稅》,文海出版社,1988年,第729—730頁。從法律上正式區分了常關貿易與海關貿易,區分了國內商業稅收與海關稅收,也區分了國內貿易商人與對外貿易商人。該文告通過限定“洋貨行”(即廣州十三行)壟斷經營對外貿易,將行商與一般商人區分開來,同時明確了行商代為征收外貿關稅的法律職責。從權利與義務相一致的法律原則進行考察,行商的外貿壟斷權是以代征關稅的義務為對價的。乾隆十五年(1750 年)清廷規定關稅中的船鈔和規禮銀全部由“官府選擇的殷實富戶承保”繳納;乾隆十九年(1754年)七月重申行商的對外貿易壟斷權,強調廣州十三行總攬一切對外貿易,并承擔洋船進出口貨稅的責任;[15](p46-47)乾隆二十五年(1760 年)再次重申“外人只能與公行行商交易”。[7](p328)清廷多次出臺法令維護廣州十三行的對外貿易壟斷權,強化廣州十三行征收關稅的法律職責,通過設定行商的權利與義務,以達到約束外商完成納稅進而保障關稅收入的重要目的。
關稅征收代理制的具體實施是以系列稅收法律制度為依據的。廣州十三行行商代為征收的關稅只限于與西方國家互市貿易的海關稅收,這是清朝外貿征稅制度在廣州十三行貿易法制中的具體體現。在四大海關成立之初,清廷便根據內地常關的征稅則例制定了《開海征稅則例》《福建廣東開海征稅則例》《浙江沿海貿易收稅例》,最后制定了統一四海關稅收標準的《江浙閩廣四省海關征稅則例》。康熙帝諭準的《開海征稅則例》規定:“福建、廣東新設關差,止將海上出入船載貿易貨物征稅,其海口內橋津地方貿易,船車等物停其抽分。”[11](p215)確定了海關稅收只對海上進出口貨物征稅的原則。廣州十三行貿易法制中的稅收法律制度就是依據前述征稅則例制定的,針對進、出口貨物的不同特點,稅收法律制度中還規定了不同的征稅方式:“凡外洋夷船到粵海關,進口貨物應納稅銀,督令受貨洋行商人于夷船回帆時輸納。至外洋夷船出口貨物應納稅銀,洋行保商為夷商代置貨物時,隨貨扣清,先行完納。”[13](p496)
關稅征收代理制度的另一重點是行商的稅收擔保義務。當外商不能按期、足額繳納關稅時,由行商代為繳納。清廷多次通過具體的法律規定強調行商的關稅征收擔保義務,乾隆十五年(1750年)規定外國商船的船鈔和規禮銀兩全部由保商承保,乾隆十九年(1754 年)規定洋船稅、貢銀、各種手續費等統一由行商負責,[7](p91-92)這是對行商擔保關稅的強調。乾隆四十七年(1782 年)粵海關改變進口貨物的征稅方式:“嗣后洋船到關時,照各口定例,每船查驗進口洋貨完畢,即將應輸稅銀,先行交納。”[13](p321)只要外國商船到達廣州,不管其入口貨物是否銷售,行商必須先行繳納稅款,實際上構成了行商對外商繳納關稅的擔保。當承保行商因為破產不能代為繳納稅款時,其他所有的行商都要承擔連帶責任,這是行商對外商繳納關稅義務的“集體擔保”。從廣州十三行貿易法制的設立初衷與運行實踐上來看,行商對官府所承擔的最主要責任就是“承保稅餉”,確保外商按照海關稅則繳納關稅,并以此作為順應自由貿易發展的重要手段。
管理對外貿易本是海關的法律職責,鑒于廣州十三行所具有的外貿交往經驗以及精通貿易的優勢,粵海關逐步將外貿管理職責移交給了廣州十三行。為履行管理外貿的法律職責,廣州十三行貿易法制中創設了承商制度、保商制度、總商制度等商業運營制度,并規范了貿易流程,通過建立系統的外貿管理法律制度,解決了中西貿易開展中貿易管理與人員管理的問題。
承商制度規定的是行商加入廣州十三行的實體與程序條件。承商制度的建立緣于廣州十三行行商所承擔的法律職責的重要性。廣州十三行作為商人組成的商業團體,對行商資質加以規定,對于維護其自身的穩定、促進外貿管理的實施、保障關稅收入都具有重要意義,“商得其人,則市易平而夷情洽;商不得人,則逋負積而餉課虧”。[13](p496)廣州十三行成立之初就對行商入選的實體與程序條件作出了具體規定,奠定承商制度基礎的是康熙二十五年(1686年)發布的《分別住行貨稅》文告,其中規定:“如有身家殷實之人愿充洋貨行者,或呈明地方官承充,或改換招牌,各具呈認明給帖。”[12](p730-731)經濟實力雄厚是取得行商資格的基本條件,此外還須向撫院甘結領帖獲得許可。隨著中西貿易的發展,承商制度也有所變化,新行商的加入除了財力要求以外,還須由其他行商提供擔保,嘉慶年間曾規定新行商加入必須由廣州十三行全體行商聯名作保,且“保舉者務求核實,于以裕餉課而杜朋奸”。[13](p507)
保商制度是由保商為外商的一切行為提供擔保的法律制度。外國商船抵達廣州口岸開展貿易之前,必須先選擇一家或幾家行商作為該商船的保商。保商要為外商在廣州的一切行為負責,除了進出口商品購銷與報關納稅等事項,還要對外商的交易行為提供擔保,“一切交易貨物,請牌完稅公事,均由認保承辦”。[13](p571)此外,保商也要對外商的違禁行為承擔連帶責任,“如有違法,唯保商是問”。[13](p571)對外國人員的管理也是如此,“一切雇用買辦,貨幣鑒定人,仆役,苦力,廚子,水夫和船夫等事,都是由保商替他們代辦”。[16](p80)保商一般由官府在行商中具體指定,“由各洋商循環輪流具保”,但也允許外商自主選擇,“聽其自行具保”,[13](p571)體現出廣州十三行貿易法制尊重外商意愿的進步因素。
總商制度是在行商中選擇一至二人總理廣州十三行全部貿易事務的制度。總商率領各行商管理對外貿易,評定貨價,并與外商統一交易。雍正六年(1728年)廣州十三行最早設立總商,由各行商舉薦并經粵海關批準。嘉慶十八年(1813 年)皇帝批復“準于各洋商中,身家殷實、居心誠篤者,選派一二人,令其總辦洋行事務,率領眾商公平整頓”。[13](p504)總商制度的設立,一是因為行商之間存在著“爭先私攬”等惡意競爭行為,破壞商業秩序并阻礙貿易發展,而由總商“公平整頓”則可大大減少此類問題;二是因為行商承保稅餉的責任重大,“遇有一商虧餉,每致貽累通行”,[13](p503)而在實行總商制度后,“如遇選新商,責令通關總散各商公同慎選殷實公正之人,聯名保結,專案咨部備查”,[13](p503)有效避免了行商拖欠稅餉的弊端。總商制度的建立體現出清廷對廣州十三行貿易的規范化管理,也體現出廣州十三行貿易法制的完善。
貿易流程的規范也是廣州十三行貿易法制的重要內容。在粵海關將外貿管理權分授廣州十三行之后,廣州十三行與粵海關相互配合逐步形成了一套完整的貿易流程,一直沿用至廣州十三行貿易法制解體。該流程的大致步驟是:西方國家的貿易商船來到廣東海岸后,先停泊于澳門,在繳納相應費用之后,由澳門派出翻譯和引水員引領商船駛入廣州黃埔港,粵海關監督派員丈量船只確定應繳稅額,商船在黃埔卸下火炮并報經粵海關許可后再駛入廣州十三行等待交易;商船大班將船上貨物和清單交于行商,與行商一起議定商品價格進行交易,最后由行商代為繳納相關進出口稅務。按照這一貿易流程,廣州十三行建立了管理商船停泊、規制交易行為、管制商品出入等方面的商業行為規范,既保證了粵海關對外貿的控制,又利于粵海關對廣州十三行行商的管理,實現了清廷全面管控外貿的目的。
廣州十三行協同溝通制度的構建與清廷的外交行為禁令有關。清廷對官員的外交行為有嚴格約束,康熙六年(1667年)確定了“人臣無外交”的原則:“凡督撫提鎮等官,不許擅自移文外國。”[17](p6951)商業貿易的行政管理也只能由商人代為傳遞信息,“天朝制度,從不與外夷通達書信;貿易事件,應由商人轉稟,不準投遞書函”。[18](p147)因此,廣州十三行不僅負有代征關稅與管理外貿的職責,還成了粵海關、廣東地方等官府機構與外國人溝通的中介。廣州十三行協助溝通中外,“行商身兼商務與外交兩重身份”,[14](p318)成為廣州十三行貿易法制的一大特點。關于廣州十三行協助溝通中外的原因,乾隆二十六年(1761 年)兩廣總督蘇昌在給外商的回復中有過總結性說明:“外洋夷人語言不通,服飾器用,與內地迥別,若非行商、通事傳譯代理,則舉凡天朝之禁令體制,與夫市價課稅章程,該夷人何由諳曉,何所管束,是以設立行商代為經理。”[19](p363)可見,廣州十三行溝通中外的義務,既是由其所擔負的管理外貿、管理外商的職責所決定的,也是行商了解外國風土人情且通曉一定程度外文的優勢所決定的。
協同溝通貫穿于廣州十三行行使外貿管理權的全過程,甚至“外人欲往澳門或由澳門來廣,行商應代外人向政府請領通行證”。[7](p136)清廷關于減免稅負、停止貿易與重開貿易等重要法令、文書也都由行商向外商轉達。乾隆元年(1736 年)清廷廢除1950 兩附加稅的決定就是由行商譚康官向外商宣布的。[20](p106)外商呈送的稟帖一律由行商轉呈,道光十一年(1831 年)兩廣總督李鴻賓與粵海關監督中祥會奏提出:“應諭飭英吉利與各國夷商遵照,嗣后遇有事關緊要必須赴總督衙門稟控者,應將稟詞交總商或保商代遞,不準夷人擅至城門口自投。”[13](p566)道光十五年(1835年)兩廣總督盧坤奏請修訂的《防范貿易洋人章程》中也規定:“嗣后凡夷人具稟事件,應一概由洋商代為據情轉稟,不必自具稟詞。”[13](p571)此外,行商還負責糾紛解決過程中的溝通,中西方之間的商事糾紛、民事糾紛乃至刑事命案糾紛,都由行商居中調停或協助處理。嘉慶十五年(1810 年)民人黃阿勝在廣州十三行商館附近被殺,南海縣知縣就命令行商查出兇手名字,并由行商轉告英國大班將兇手交出審判。[21](p121)嘉慶十二年(1807 年),有四位行商直接參與了“海王星號水手案”的審訊過程。[22](p57)
綜上,清廷以廣州十三行為貿易主體,通過授予行商外貿壟斷權滿足行商的逐利目的,進而調動他們的積極性,“因為利益的刺激,十三行行商要比市舶司的官商更有從事外貿的積極性,這種積極性直接推動對外貿易的巨大發展,顯示了十三行制度的先進性”。[23](p55)作為獲取外貿壟斷權的對價,行商被課以代征關稅、管理貿易、協助溝通等義務。清廷通過設置行商與外商的權利與義務所構建的體現近代因素的法律制度,在一定程度上適應了自由貿易的要求,也實現了對外貿的有效管控。廣州十三行貿易法制的構建為西方國家對華貿易提供了新契機,多國商館相繼在廣州建立,“海運貿易在17 世紀的萎縮后得以復蘇,在18 世紀和19 世紀前期發展到從未有過的程度”。[24](p29)這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廣州十三行貿易法制在一定程度上滿足了自由貿易的需求,也可窺見廣州十三行貿易法制對貿易近代化趨勢所作出的積極回應。
以廣州十三行貿易法制為主要內容的中西貿易法制變革,有著順應貿易發展的進步性,但也體現出了濃厚的保守性,束縛了貿易的發展。這一方面是因為廣州十三行貿易法制仍未脫離傳統封建法制的窠臼;另一方面則是清廷出于國防安全的考量,而不得不對外貿有所限制。
廣州十三行貿易法制固守傳統的法制思想,尤其深受“華夷之辨”觀念的制約。歷史悠久的“華夷之辨”衍生出了對外交往中的華夷秩序,“‘華夷’秩序在體制上最根本的保證,是中華帝國與諸邦國之間,形成并建立了一套‘朝貢’制度”。[25](p38)清朝政權雖然由少數民族入主中華建立,也因其致力于大一統而強調民族平等,但并沒有摒棄傳統的華夷觀念。清朝把朝貢國與西方國家均稱為“外夷”,并將對外貿易視為“加惠遠人”“撫育四夷”之舉。[13](p461)從朝貢貿易法制到廣州十三行貿易法制,內容雖有革新,但對貿易的定位仍固守成規,即“我國家經費有常,不資商榷,不貪為寶,無取珍奇,惟推柔遠之懷,為便民之舉”。[13](p13)正是因為把對外貿易視為“加惠遠人”的手段,一旦發生貿易糾紛或刑事案件,清廷動輒要求廣州十三行“停止貿易”,以示對外商的懲罰。“華夷之辨”伴隨廣州十三行貿易法制構建與運行的全過程,使得中西貿易的發展艱難重重。
再則,由于所處時代的局限,廣州十三行貿易法制運行多受傳統法制的掣肘,其中較為明顯的便是行商“半官半商”身份的影響。在當時“重農抑商”的環境之下,“士農工商”四民階層有著明確分野,商人的社會地位低下,官員與商人在單一個體上很少出現身份交集。廣州十三行本是商人團體,但隨著中西貿易發展,行商逐漸通過“捐輸”方式獲得了官員身份,嘉慶十二年(1807 年)參與“海王星號”水手審訊案的四位行商更是身著二品頂戴與官服。[22](p57)行商追逐官位是為了加強對自身的保護,但正是官員身份使得行商無力反抗政府苛勒,嘉慶十九年(1814年)行商一次就向官府捐款高達24萬兩,[7](p334)直接導致行商經濟實力的削弱。清廷以廣州十三行作為對外貿易的主體,由商人直接經營對外貿易,改變了明朝時市舶司任用牙行只是協助貿易的慣例,體現了順應貿易近代化趨勢的進步,但行商的官員身份卻改變了商人身份的純粹性,束縛了行商的貿易自由,從側面暴露了廣州十三行貿易法制中的落后因素。
廣州十三行貿易法制受傳統法制肘制在商欠糾紛的處理方面也有體現。商欠是行商向外商借款的行為,發生的根本原因在于行商承擔著代為繳納關稅的任務,因此行商一旦由于各種原因導致經濟困難無法完成代繳關稅任務時,便不得不向外商借款。商欠的發生具有較大危害,債務人行商往往受制于債權人外商,直接影響行商履行外貿管理的法律職責。商欠是廣州十三行貿易法制的規范重點,從對商欠的禁止到商欠糾紛處理中的連帶責任,都體現了廣州十三行貿易法制的落后性質。乾隆二十四年(1759 年)《防范外夷規條》明確規定行商不準向外商借款,如有發生,“將借領之人照交結外國借貸誆騙財物例問擬,所借之銀,查追入官”。[19](p339)這對于保護行商的經濟獨立性進而維護其對外商的管理權具有積極意義,但以刑事責任干預商事糾紛處理,仍未擺脫傳統法制的局限。而且,法律實踐中的行商借銀不僅沒有被“查追入官”,還要求行商歸還本金時加倍償還,而這僅是基于“皇上綏柔遠人至意”,[13](p498)這是典型的封建意識對貿易法制的踐踏。此外,商欠的償還由全體行商承擔連帶責任,這其實就是傳統法制中的“連坐”制度在貿易法制領域的異化適用。而當欠債行商因破產不能清償債務時,不僅眾行商承擔連帶清償責任,甚至出現官府代償的情況。①乾隆五十六年(1791年)行商吳昭平拖欠英商貨款,就是從粵海關關稅中撥款代為清還。參見(清)梁廷枏撰、袁鐘仁點校:《粵海關志》,廣東人民出版社,2014年,第500頁。傳統法制的掣肘,成了束縛廣州十三行中西貿易發展的重大障礙。
清朝貿易法制本就帶有“防禁”的國防安全考量,其根由與清初的國內國際形勢密切相關。清政權建立過程中推行的高壓政策,激起了關內地區尤其是東南沿海的反抗潮,加之鄭氏政權軍事威脅的持續存在,統治者對東南沿海一直極為防范,不僅防止沿海商民實力壯大威脅中央政權,更防止民人與外國人串通進行顛覆活動。清廷決定開海貿易也是出于國防安全考慮,因為“在當時人們看來,西方國家人們的日常生活和政府的財源稅收,皆完全依賴于與中國的貿易。因此,一旦完全取締這種貿易,清政府也擔心‘外夷’會對中國沿海進行直接沖擊”。[26](p103)明萬歷三十二年(1604年)荷蘭人以武力強占澎湖作為貿易口岸,崇禎十年(1637年)英國人又因貿易問題炮擊虎門,這些都是清廷決策的前車之鑒。工業革命后西方擴大對華貿易的欲望日趨強烈,武裝挑釁也時有發生。嘉慶七年(1802年)英國軍艦在廣東伶仃洋面試探清朝海上防御力量,嘉慶十三年(1808年)英國軍艦更是直接闖入虎門,西方軍事威脅日益迫近。面對國內外的多重威脅,統治者在對外貿易法制建構中不得不將國防安全作為考量的重要因素。
防范西方國家的侵略一直是清朝的海防重點。康熙年間爆發的“中國禮儀之爭”,已經讓康熙皇帝認識到了西方的潛在威脅:“海外如西洋等國,千百年后中國恐受其累。”[27](p650)清朝對外貿易從“四口通商”向“一口通商”的轉變,很大程度上是為了保障浙江沿海口岸的海防安全,寧波等口岸距離海洋太近,“于此復多一市場,積久留居內地者益眾,海濱要地,殊非防微杜漸之道”。[28](p180)廣州則可以憑借虎門要塞與黃埔港口布置軍事防御力量,清廷將西方來華貿易集中于南國的廣州口岸,就可以大大減少“外夷”對內地的影響。馬戛爾尼使團提出受讓舟山附近島嶼開展貿易的請求,實際關涉領土主權問題,更引起了清廷高度警惕,該使團離京途中一直有官員緊隨,名為陪同實為防范,乾隆帝還專門指示:“不令該貢使隨從人等上岸,亦不許民人近船觀看。”[29](p268)也是出于國防安全的考慮。
中西貿易法制因考量國防安全而呈現出嚴格“禁防”的態勢。康熙五十六年(1717 年)清廷頒令禁止南洋貿易:“其南洋、呂宋、噶啰吧等處不許商船前往貿易,于南澳等地方截住,令廣東、福建沿海一帶水師各營巡查,違禁者嚴拿治罪。其外國夾板船照舊準來貿易,令地方文武官嚴加防范。”[27](p658)禁止南洋貿易是受宗教禮儀沖突的株連,雖然宗教禮儀沖突本屬東西方文化領域的分歧與碰撞,但清廷“尚未能將西方來華傳教與來華貿易兩者的內在聯系和區分更準確地辨別開來”。[30](p109)禁止南洋貿易的法令雖然沒有明確限制外國商船來華貿易,但“令地方文武官嚴加防范”就是對西方國家的戒備。正是出于國防安全的考量,清廷對外來人員的限制日趨嚴格,并促使廣州十三行貿易法制的變革。尤其是在洪任輝事件以后,廣州十三行貿易法制中逐漸強化了對外國人員的約束,特別是規定了諸多限制外商人身自由與人身權利的法令。②如外商在廣州交易完畢必須隨船回國或在澳門居留而不許在廣州過冬,居留廣州期間只能住在商館內不得隨便出游,不得劃船取樂,不得乘轎,不得攜帶家眷進入廣州,并派兵到外國商船停泊處“彈壓稽查”等。限制外商自由在防范殖民侵略與滲透方面具有一定的積極意義,但不區分貿易活動與殖民侵略而對所有外商都加以嚴格限制,實際上束縛了中西貿易的正常發展。
在自由貿易發展的沖擊下,清朝的朝貢貿易法制遭遇了困境,以建立廣州十三行貿易法制為主要內容的中西貿易法制變革,既體現了順應貿易近代化趨勢建立具有近代因素法制的進步,也表露了固守封建傳統、維護專制統治的本質。之所以出現這兩種截然相反的表現,實際是多種緣由共同作用的結果。剖析清前期中西貿易法制變革的緣由,可見清廷建立了具有近代因素的創設外貿稅收、強化貿易管理、規范貿易流程等順應貿易自由的法制。但由于時代局限,其所進行的開放主要是“一口通商”。但“一口通商”的歷史機緣與廣州十三行貿易法制,為廣東留下了敢為人先的文化基因;面對變革的大趨勢,廣州十三行商人順應時代發展潮流,參與創建并適應新的市場規則,體現了粵商知變、敢變、善變的嶺南文化特質;行商在協同溝通中西的過程中還充當了文化傳播的使者,為早期法律文化的傳播作出了貢獻。
從近代化到全球化,人類社會逐漸從封閉走向開放,世界融為一體的趨勢仍在延續。新中國在改革開放后所取得的巨大成就證明,在歷史大勢中把握規律,主動應變才是正確的做法。未來,中國將繼續與國際社會一起營造開放、有序的國際貿易環境。正如習近平總書記所指出的:“應該堅持開放導向,秉持自由貿易理念,保持和擴大市場開放,在互通有無、優勢互補中實現合作共贏。”[31]以史為鑒,中國將為改革開放再出發營造更加完善的貿易法制秩序,并與國際社會一起營造合作共贏的國際貿易法制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