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一霖,靳高風
(中國人民公安大學 犯罪學學院,北京 100038)
中國共產黨第十九屆五中全會通過《中共中央關于制定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四個五年規劃和二〇三五年遠景目標的建議》提出,“堅決防范和打擊暴力恐怖、黑惡勢力、新型網絡犯罪和跨國犯罪,保持社會和諧穩定”。[1]2020 年9 月,中國互聯網絡信息中心發布第46次《中國互聯網絡發展統計報告》,當前我國網民已達到9.40億,互聯網普及率達到67%,中國已成為世界上首屈一指的互聯網信息大國。[2]“以網絡為犯罪工具是網絡犯罪興起的重要標志”,[3](p126-207)隨著中國互聯網信息業高速發展,傳統犯罪活動出現以網絡空間為載體、以網絡傳導為工具的犯罪形態嬗變,因此,兼具網絡犯罪與黑惡勢力犯罪雙重性質的網絡黑惡勢力團伙犯罪也應運而生。
然而,盡管《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以及國家最高司法機關已經明確網絡黑社會組織性質犯罪的定性和量刑標準,但網絡惡勢力團伙犯罪界定問題仍然存在較多爭議,其行為模式特征仍存在較大分歧,在打擊與預防網絡惡勢力團伙犯罪方面仍存在諸多難點。因此,本文基于82起網絡惡勢力團伙犯罪案例,從犯罪學視角研究網絡惡勢力團伙犯罪特征,進而刻畫闡述網絡惡勢力團伙犯罪行為模式。
法社會學家認為“法律是存在于社會條件中的基礎性的、全方位滲透的事實”,[4](p39)“法律是指有人違反社會規范時即以社會認可的正當方式使用物理暴力懲罰”,[4](p141)因此,犯罪現象作為一種違反社會規范的事實存在一直是法學研究及法律懲罰的客觀對象之一。中國最早的犯罪行為描述載于《尚書·舜典》,“象以典刑,流宥五刑,鞭作官刑,撲作教刑,金作贖刑。”[5](p3)由于“行為模式與法律后果之間存在因果聯系”,[6](p24-27)因此,“對于網絡犯罪的概念界定必須研究網絡犯罪獨特的行為特征”,[7](p2)研究網絡惡勢力團伙犯罪的行為模式成為認定犯罪的前提和必要條件。在立法層面上,我國最高司法機關已相繼出臺了一系列司法解釋予以規制和打擊網絡惡勢力團伙犯罪;在學理層面上,已有法學學者就網絡惡勢力團伙犯罪行為模式進行了探索研究。然而,針對“網絡惡勢力團伙犯罪行為”的實踐界定與司法解釋具體條陳的偏差正逐漸擴大,學界也存在較多學術爭議而未達成共識。
2019年4月9日,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安部和司法部(以下簡稱“兩高兩部”)等聯合發布的《關于辦理惡勢力刑事案件若干問題的意見》,對惡勢力的犯罪構成要素、手段特征、行為性質等進行了具體界定,明確了黑勢力與惡勢力的區分以及惡勢力團伙量刑問題,為網絡惡勢力團伙界定提供了司法解釋基礎。①參見《關于辦理惡勢力刑事案件若干問題的意見》第4條規定。此后,“兩高兩部”又連續發布《關于辦理“套路貸”刑事案件若干問題的意見》和《關于辦理實施“軟暴力”的刑事案件若干問題的意見》,明確了“以‘網絡借貸平臺’等名義制造民間借貸假象”實施“套路貸”違法犯罪活動和“通過信息網絡或通信工具作為侵犯人身權利、民主權利、財產權利的手段”實施“軟暴力”違法犯罪活動的兩種網絡惡勢力團伙犯罪形式。2019年10月22日,“兩高兩部”聯合發布《關于辦理利用信息網絡實施黑惡勢力犯罪刑事案件若干問題的意見》,明確“利用網絡實施違法犯罪活動,符合《關于辦理惡勢力刑事案件若干問題的意見》定性標準,應當依法認定惡勢力、惡勢力犯罪團伙、黑社會性質組織”,網絡惡勢力團伙犯罪在司法解釋層面上得到確認。此外,該意見還明確了四種網絡惡勢力犯罪形式,②參見《關于辦理利用信息網絡實施黑惡勢力犯罪刑事案件若干問題的意見》第4至7條規定。以及線上線下相結合的網絡惡勢力犯罪方式,③參見《關于辦理利用信息網絡實施黑惡勢力犯罪刑事案件若干問題的意見》第9條規定。將以往單純在網絡空間實施犯罪活動的狹義認知擴展到線上與線下結合的廣義范圍。然而,隨著國家治理網絡空間現實需求的演進,司法解釋與司法實踐之間出現不適配現象,且兩者矛盾偏差有逐步擴大趨勢:
其一,對網絡惡勢力團伙犯罪形態的司法實踐認定超越司法解釋界定范疇。司法解釋對網絡惡勢力團伙的四種犯罪形態界定,為實踐中準確認定網絡惡勢力團伙犯罪構成要素提供了規范性依據。然而,由于網絡惡勢力團伙犯罪形式會隨著互聯網的發展而不斷變化,司法人員在實踐中認定的網絡惡勢力犯罪團伙往往并不僅限于司法解釋所明確的四種犯罪形態,司法解釋界定范疇與司法實踐主客觀判斷產生偏差,網絡惡勢力團伙犯罪形態外延被擴大。如“夏某等網絡傳銷惡勢力案”中,④參見江西省樟樹市人民法院(2019)贛0982刑初390號。犯罪人夏某組織楊某、劉某等在網絡從事傳銷活動,對“有意向”的受害者進行線上授課“洗腦”,并誘騙其前往線下傳銷窩點進一步“學習”,進而采取非法拘禁、毆打等犯罪行為脅迫受害者加入網絡傳銷組織。以夏某為首的犯罪團伙系典型的網絡傳銷組織,其犯罪行為符合傳銷組織犯罪構成要件,應當定性為傳銷組織犯罪,但是,因其形成固定的線上宣傳和線下暴力犯罪團伙,且擾亂經濟、社會生活秩序,造成較為惡劣的社會影響,所以審判機關最終裁定為惡勢力犯罪團伙。在該案例中,審判機關的最終裁定顯然不屬于司法解釋所明確的四種犯罪類型,司法實踐與司法解釋出現明顯偏差。
其二,線上犯罪與線下犯罪的關聯性存在司法界定與實踐爭議。司法解釋關于網絡“套路貸”惡勢力團伙以及“根據在網絡空間和現實社會中實施違法犯罪活動”的界定明確了網絡惡勢力團伙線上與線下犯罪的關聯性,然而,由于司法解釋未能闡明線上犯罪與線下犯罪的因果邏輯關系,司法實踐中對如何區分網絡惡勢力與傳統惡勢力犯罪一直存在爭議,即以網絡為工具實施犯罪在惡勢力團伙犯罪中的權重問題。以網絡支付為例,惡勢力團伙犯罪會借助網絡支付手段實施犯罪行為,但“說理是法官不容回避的責任”,[8](p5)實踐中往往不會簡單地以借助網絡手段實施犯罪作為裁定網絡惡勢力的構成要件,應當區分網絡支付手段與線下犯罪的因果聯系以及線上犯罪在惡勢力團伙犯罪中的權重。網絡惡勢力線上犯罪與線下犯罪關聯性的司法解釋存在論證空白,導致法理闡述的爭議與司法界定的不確定性。
其三,基于傳統惡勢力團伙犯罪侵害對象而推導出網絡惡勢力團伙犯罪侵害對象存在界定誤區。在一定行業或區域內實施團伙犯罪,是傳統惡勢力團伙犯罪區別于一般犯罪集團的重要特征。[9](p26-35)司法解釋以傳統惡勢力團伙犯罪侵害“一定區域或行業的合法利益”為依據,規定了網絡惡勢力犯罪侵害對象的范圍。然而,“網絡時代的犯罪具有不同于傳統犯罪的特點”。[10](p69-82)基于網絡的融合性,網絡惡勢力團伙犯罪侵犯對象的廣度與深度并不囿于一定區域或行業,司法實踐中對特定行業界定出現法條沖突。如廣西賀州“6·29”跨境“裸聊”敲詐犯罪案件中,①參見《公安部公布實施網絡黑惡勢力犯罪十大典型案例》,載https://app.mps.gov.cn/searchweb/search_new.jsp,2020-12-25.以陳某、褚某為首的網絡惡勢力團伙以境外打工賺錢為由騙取人員出境,后采取非法手段強迫人員從事網絡“裸聊”詐騙。此案犯罪人實施犯罪行為系通過網絡“裸聊”詐騙被害人,侵害對象具有不確定性,且未在一定區域或行業內從事違法活動,但是,公安機關仍然以網絡惡勢力團伙犯罪性質辦理案件,突破了原有司法解釋關于網絡惡勢力團伙犯罪的定義。因此,以傳統惡勢力團伙犯罪侵害對象推導網絡惡勢力團伙犯罪已不合時宜,無法契合司法實踐要求。
目前,部分學者已對網絡惡勢力團伙犯罪行為模式進行了學術探索研究,但是分歧爭議較大,具體而言,有四個主要學理觀點:
1.計算機犯罪說。所謂計算機犯罪,是指以計算機為犯罪場所或工具,使自己受益或使他人遭受損失的犯罪行為,是計算機互聯網技術發展的負面產物。[11](p10-15)有學者認為網絡惡勢力團伙犯罪是計算機犯罪活動的延伸,其行為模式本質上仍是以計算機為犯罪場所的一種嬗變犯罪行為。[12](p10-15)計算機犯罪說闡明了網絡惡勢力團伙犯罪的起源問題,即互聯網技術高速發展的負面產物;也抓住了網絡惡勢力團伙的主要犯罪場所和犯罪手段,即通過互聯網實施犯罪活動,部分反映了網絡惡勢力團伙犯罪的行為模式。但是,這一學說有明顯的局限性。一方面網絡惡勢力團伙是有組織的犯罪活動,單純從計算機犯罪視角研究網絡惡勢力團伙犯罪,無法體現其行為模式的組織體系特征;另一方面網絡惡勢力團伙的暴力性既有線上表現,也會輻射至線下,計算機犯罪視角多注重線上的暴力特征,往往輕視了線下暴力的影響。
2.有組織侵財犯罪說。經濟因素是傳統團伙犯罪的重要原因之一,國際刑警組織曾將“力圖建立壟斷,并保證最大限度地獲取利潤”列為有組織犯罪的特征之一,[13](p91)而侵犯財產也是當前我國大多數黑惡勢力犯罪的行為特征之一。因此,有學者以“市場”為分析視角,認為經濟因素是網絡有組織犯罪的核心因素,其犯罪活動也圍繞利益所在而逐步發展。[14](p97-108)有組織侵財犯罪闡明了大多數網絡惡勢力團伙的主要犯罪目的,這也符合司法解釋“侵犯財產”行為模式的特征之一。[15](p1-10)但是,這種觀點模糊了網絡惡勢力團伙與其他網絡犯罪的界限,無法準確描述網絡惡勢力團伙的行為模式。如網絡賭博與網絡惡勢力的界限問題,兩者均有涉財屬性,但根據《關于辦理網絡賭博犯罪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意見》,網絡賭博犯罪僅為線上開設賭場進行非法賭博活動,不涉及線下暴力行為,[16]然而,司法實踐中,線上開設賭博與線下暴力追討相結合可以認定為網絡惡勢力。[17](p82-90)
3.惡勢力嬗變說。該觀點是當前有關網絡惡勢力團伙犯罪的主流觀點,認為網絡惡勢力團伙本質上是傳統惡勢力團伙在網絡新技術背景下的形式轉變,是惡勢力由線下向線上發展的演進結果。[18](p605-609)惡勢力嬗變說揭示了大部分網絡惡勢力團伙的發展脈絡,如“套路貸”“網絡敲詐勒索”等犯罪活動都是傳統惡勢力團伙向網絡發展的結果。此外,這種觀點也充分闡釋了線上線下聯動進行犯罪活動的行為模式。但是,這種觀點也存在認定界限問題,即網絡并非惡勢力主要犯罪活動范圍,僅作為一種輔助手段實施犯罪活動,如部分傳統惡勢力犯罪出現使用“支付寶、微信”轉賬方式侵犯被害人財產的情況,學界一般認為這種惡勢力團伙犯罪仍然屬于傳統惡勢力團伙范疇。[19](p30)
4.廣義網絡暴力說。廣義網絡暴力泛指公民在網絡上能夠接觸的暴力行為,[20](p31-38)有學者還將網絡暴力定義為網絡技術風險與網下社會風險交互行動的網絡失范行為,而網絡惡勢力團伙則是網絡暴力的表現形式之一。[21](p103)雖然“網絡水軍”是廣義網絡暴力類型之一,且司法解釋已經明確其為網絡惡勢力團伙犯罪的主要形式之一,但是該觀點明顯不適宜闡釋網絡惡勢力團伙行為模式。網絡暴力更多偏向于網絡語言攻擊以及侵犯個人隱私,如網絡暴力攻擊、人肉搜索等,其行為后果大多為給予被害人巨大的精神壓力乃至精神摧殘,[22](p61-64)而網絡惡勢力團伙除了精神破壞外,線下的暴力犯罪活動也是其犯罪行為模式的重要特征之一。
在國外,犯罪學是從法學演化而形成的一門獨立學科,“刑法學研究犯罪規范,犯罪學研究犯罪事實。”[23](p11)英國《牛津犯罪學指南》將犯罪學學科定義為“對犯罪問題社會性和實質性解釋的科學”。[18](p140)美國《犯罪學原理》則提出“犯罪學是關于社會現象的犯罪和少年犯罪的知識體系”。[24](p10)當前,國內仍將犯罪學視為法學的分支方向,但是學者們已經對犯罪學進行了多年的理論研究和實踐探索,基本達成了以犯罪現象、犯罪原因和犯罪對策為研究對象的犯罪學學科建設共識。[25](p3-4)從已有學術研究成果來看,從法律層面闡釋網絡惡勢力團伙犯罪行為模式已有局限性,而以犯罪學為視角來研究網絡惡勢力團伙犯罪行為模式特征,或許可以為學術發展提供新思路。
研究以已發布的關于惡勢力團伙犯罪的司法解釋為基礎,以最高人民檢察院法律政策研究室發布的《網絡犯罪指導性案例實務指引》①參見最高人民檢察院法律政策研究室:《網絡犯罪指導性案例實務指引》,中國檢察出版社2020年版。和公安部“公布實施網絡黑惡勢力犯罪十大典型案例”②參見中華人民共和國公安部.公安部公布實施網絡黑惡勢力犯罪十大典型案例,載https://app.mps.gov.cn/searchweb/search_new.jsp,2020-12-25。為主要依據,梳理裁判文書網2019年1月至2020年6月已判決的惡勢力團伙犯罪案例,剔除傳統惡勢力犯罪案例后,共得到82例具有明顯線上線下特征的網絡惡勢力團伙犯罪案例。
犯罪統計是犯罪學的主要研究方法之一,[25](p30-31)從犯罪學視角研究網絡惡勢力團伙犯罪行為模式,主要是對網絡惡勢力團伙犯罪現象進行分析。研究以犯罪狀況、犯罪特點和犯罪規律三個維度對82 起網絡惡勢力團伙犯罪的犯罪現象進行統計分析。
1.犯罪狀況統計分析。
對網絡惡勢力團伙犯罪的犯罪狀況進行統計分析,主要是從犯罪侵害對象、涉及罪名以及犯罪人員背景情況、犯罪經歷等方面分析其團伙組織的人員構成、犯罪目的、犯罪侵害范圍等情況。[26](p7)具體情況如下:一是從犯罪人員基本情況看,82 起網絡惡勢力團伙犯罪人員共有968 人,其中,網絡惡勢力犯罪團伙領導者和組織者216 人,占比22.2%,犯罪團伙其他成員752 人,占比77.8%,呈現明顯的團伙犯罪特征;團伙犯罪中既是團伙領導者和組織者又直接參與犯罪活動的人員共186 人,占全部領導者(216 人)的86.1%,反映了網絡惡勢力犯罪團伙的領導者與其他人員的層級關系弱化,領導者也是犯罪直接參與者,體系架構趨于扁平化;團伙犯罪成員為雇傭關系人員的有473人,占全部其他人員(752人)的62.9%,其中有3起“網絡水軍”團伙領導者甚至未掌握團伙犯罪參與者的姓名、年齡等基本情況,反映了網絡惡勢力犯罪團伙成員穩定性較低,組織嚴密性差,有雇傭關系發展趨勢;此外,網絡惡勢力團伙犯罪成員有876 人全程參與犯罪活動,占全部犯罪人員的90.5%,反映了網絡惡勢力團伙犯罪缺乏犯罪骨干分子或中間層級,組織體系較為松散。二是從犯罪案件侵犯行業看,82起案例的網絡惡勢力團伙犯罪侵犯行業包括了金融業、租賃業、汽車業、運輸業、建筑業、服務業、網絡信息業等7種行業,其中,侵犯兩種行業的網絡惡勢力團伙犯罪案例56 起,占比69.3%;侵犯三種行業的案例31 起,占比37.8%;侵犯三種行業以上的案例12起,占比14.6%。這反映了網絡惡勢力團伙犯罪侵害行業覆蓋面較廣,侵犯“特定行業”利益的惡勢力團伙犯罪特征不再明顯。三是從法定罪名看,涉及詐騙罪和敲詐勒索罪的案例共64 起,占比78%,反映了網絡詐騙是網絡惡勢力團伙犯罪的主要犯罪手段;其他罪名還涉及尋釁滋事罪、非法拘禁罪、傳銷罪、開設賭場罪、侵犯個人信息罪、組織賣淫罪等,反映了暴力手段是網絡惡勢力團伙犯罪的重要特征;此外,還發現3 起案例的主要犯罪目的為通過網絡造謠攻擊政府、社會或他人進而演變為“意見領袖”的犯罪行為,出現了不以攫取非法經濟利益為主要目的的網絡惡勢力團伙犯罪活動。
2.犯罪特點分析。
對網絡惡勢力團伙犯罪案例的犯罪特點進行統計分析,主要是從團伙犯罪的組織特征、犯罪內生邏輯關系、犯罪誘發因素等方面分析團伙犯罪現象所表征出來的犯罪狀況的特殊性。[26](p8)具體情況如下:一是從線上犯罪看,有70起案例的網絡惡勢力團伙以互聯網平臺為依托進行編造信息、虛假宣傳或利益引誘等違法活動,誘騙被害人與其產生線上經濟關聯,如貸款、賭博、個人信息購買等,占比為85.4%;有9起案例為“網絡水軍”惡勢力團伙犯罪,占比11.0%,其余3 起案例為“網絡意見領袖”犯罪活動,占比3.6%,反映了線上犯罪是產生網絡惡勢力團伙犯罪的主要原因;此外,62 起案件的網絡惡勢力犯罪團伙采取了網絡言語恐嚇、網絡暴力威脅、個人信息轟炸等“軟暴力”行為,線上暴力犯罪占比達到75.6%,反映了網絡暴力是網絡惡勢力團伙的主要犯罪特征。二是從線下犯罪看,有64 起案例的網絡惡勢力團伙犯罪具有線下犯罪行為,占比78.4%,且均采取了毆打、上門滋擾或非法拘禁等直接暴力手段,反映了線下暴力手段是認定網絡惡勢力團伙犯罪的重要依據;此外,64 起案例團伙的線下暴力犯罪主要為與線上經濟活動關聯而產生如索討、追債、強迫交易等結果行為,線上犯罪活動是主要誘因,線下犯罪行為不具有獨立性。
3.犯罪規律分析。
對網絡惡勢力團伙犯罪案例的犯罪規律進行統計分析,主要是對團伙犯罪發生地、發生時段、犯罪慣性等時空因素視角分析作為團伙犯罪集合體的犯罪現象與其他事物之間內在的、必然的聯系。[26](p8)具體情況如下:一是從犯罪時間分布規律上看,僅有3起網絡組織賣淫案例集中發生在晚上8 時至次日凌晨4 時,其余79 起案件平均發生在日常生活時段中,無明顯的時間分布規律。二是從犯罪空間分布規律上看,犯罪發生地在一固定地市的案例數13 起,占比15.9%,涉及兩個及兩個以上地市的案例數69 起,占比84.1%;犯罪人來自同一地市的案例數16 起,占比19.5%,犯罪人來自兩個及兩個以上地市案例數66 起,占比80.5%;被害人來自同一地市的案例數13 起,占比15.9%,被害人來自兩個及兩個以上地市的案例數69 起,占比84.1%,這反映出相比傳統惡勢力犯罪的地域性特征,網絡惡勢力團伙犯罪侵害區域不再限于固定區域,犯罪地域性特征不再顯著。三是從犯罪慣性上看,70起網絡惡勢力犯罪團伙習慣性采取網絡欺騙手段,騙取被害人信任后進行網絡惡勢力犯罪活動,占比85.4%,這也反映網絡犯罪是網絡惡勢力團伙犯罪的主要誘因。
經統計梳理歸納,我們可以初步總結出網絡惡勢力團伙犯罪的五個行為模式特征:一是線上犯罪是網絡惡勢力團伙犯罪的主因,線上暴力行為是網絡惡勢力團伙犯罪的主要特征和先行行為。二是線下犯罪是線上犯罪的繼續,由線上犯罪引起的后繼行為,且線下犯罪采取暴力犯罪手段。三是網絡惡勢力團伙犯罪組織結構較為松散,呈扁平化和職業雇傭關系發展趨勢,且缺乏骨干分子或中間層級,團伙穩定性較弱。四是網絡惡勢力團伙犯罪的時空分布規律以及侵犯特定行業特征弱化,被害人來源、犯罪侵犯行業和區域等特征不再固定。五是出現了不以經濟利益為主要犯罪目的的網絡惡勢力團伙犯罪活動。
網絡惡勢力團伙犯罪行為模式是以線上犯罪活動為主,線下采取毆打、恐嚇脅迫、聚集滋事或其他暴力手段,嚴重侵犯他人財產或人身權利,以獲取非法利益的團伙犯罪行為。為清晰闡述犯罪行為特征,以統計數據為基礎,結合個案分析進一步探究網絡惡勢力團伙犯罪行為模式。
1.線上犯罪活動是主要的犯罪形式。統計發現,82起網絡惡勢力團伙犯罪案件均在線上實施犯罪活動。線上犯罪活動是區分傳統惡勢力與網絡惡勢力的主要標準之一,如“徐某、陳某等敲詐勒索罪案”中,①參見浙江省紹興市中級人民法院(2020)浙06刑終37號刑事判決書。首要分子徐某、陳某在線上開辦“新啟宏網絡科技有限公司”,并通過“菠蘿貸”網貸平臺非法購買他人信息,以此在網絡上散布貸款信息,騙取有意貸款人員在線上簽訂“高利貸”合同。需要注意的是,線上犯罪活動應當是網絡惡勢力犯罪的全部過程或核心環節,網絡空間是網絡惡勢力團伙犯罪的主要場所,而非簡單地借助網絡部分功能實施犯罪活動。如傳統“套路貸”犯罪中,犯罪團伙開辦貸款公司以及實施詐騙、敲詐勒索、非法拘禁等犯罪活動均在線下完成,[27](p54-68)但是其活動中可能借助了微信、支付寶等網絡支付手段獲取非法利益,這種惡勢力團伙犯罪不應認定為網絡惡勢力犯罪行為,因為其僅將網絡作為輔助手段,而非主要的犯罪活動環節,故其應當被定性為傳統惡勢力團伙犯罪。
2.線下犯罪是線上犯罪的延伸。統計發現,64起網絡惡勢力團伙犯罪有線下暴力犯罪情況,但其本質上仍是線上犯罪活動延伸至線下的一種表現形式,與線上犯罪活動存在邏輯上的內在關聯性和行為上的因果聯系性,共同組成了不可割裂的行為邏輯整體。如“付某、李某非法拘禁罪案”中,②參見江蘇省高郵市中級人民法院(2019)蘇1084刑初492號刑事判決書。以付某、李某為首的網絡惡勢力團伙在線上假借與“天津天獅生物發展有限公司”合作的名義,開展網絡傳銷違法活動,并以線下“培訓學習”為幌子,騙取有意參加的被害人前往指定地點參加活動,后對被害人采取非法拘禁、暴力毆打、言語辱罵等違法犯罪活動,迫使被害人加入傳銷組織繼續行騙。付某、李某等網絡惡勢力線下非法拘禁、暴力毆打等犯罪活動與其線上傳銷違法活動具有明顯的內在邏輯性,且其線下暴力活動的目的也是迫使被害人參加傳銷組織,具有行為上的因果聯系,這種線上與線下犯罪活動行為應當認定為網絡惡勢力團伙犯罪行為。
3.未完備的惡勢力團伙犯罪形式?!蛾P于辦理惡勢力刑事案件若干問題的意見》明確了“惡勢力團伙犯罪”特征,雖然網絡惡勢力團伙是惡勢力團伙的一種組織形式,但其團伙形式特征較之傳統的惡勢力犯罪團伙具有較大差異,即“未完備的惡勢力團伙形式”。具體而言,主要表現在四個方面:一是組織架構更為松散。傳統惡勢力團伙作為黑社會性質組織的“預備形態”,[28](p113)其組織架構已經相對不完備,而網絡惡勢力團伙在傳統惡勢力組織框架下走向了組織體系扁平化甚至表現出體系消融性趨勢。[29](p15-34)在82起網絡惡勢力案件中,90.5%的網絡惡勢力團伙犯罪成員全程參與了網絡惡勢力團伙犯罪活動,犯罪缺乏犯罪骨干分子或中間層級,組織體系較為松散;在3起“網絡水軍”案件中,網絡惡勢力犯罪團伙領導者以“線上領導”形式指揮其他參與惡勢力團伙人員,他們之間素未謀面,其他時間甚至存在互不聯系的情況,組織體系幾乎消融。二是成員職責分工界限不再清晰。傳統惡勢力團伙犯罪活動中,領導者、組織者、策劃者以及骨干分子等犯罪人員的職責分工往往較為明確,然而,由于網絡惡勢力團伙組織體系分散,其成員的職責分工界限更為模糊。統計發現,86.1%的犯罪人員既是團伙領導者和組織者又直接參與犯罪活動,領導者與參與者層級模糊,甚至出現了領導者或糾集者在犯罪團伙內承擔組織者、策劃者、執行者等團伙犯罪的全部職責狀況。如“洪某等詐騙、非法拘禁罪”中,③參見江西省九江市中級人民法院(2020)贛04刑終78號刑事判決書。領導者洪某既組織建立“夏泰網絡公司”從事“套路貸”“零用貸”等非法放貸業務,又直接參與線下對被害人的微信轟炸、短信騷擾、言語恐嚇等“軟暴力”行為以及暴力限制人身自由的非法拘禁犯罪。三是團伙服從關系向職業雇傭關系轉變。傳統惡勢力犯罪團伙,領導者與成員間存在較強的依存關系,形成了較為緊密的領導與被領導層級關系,但是,以網絡惡勢力團伙分散的組織體系形式,降低了成員間的約束性、緊密度以及對組織的忠誠度。據案例統計,62.9%的團伙犯罪成員為雇傭關系人員,尤其是在“網絡水軍”惡勢力團伙中,其團伙成員領取酬勞從事犯罪活動,參與和退出幾乎不受約束,呈現出商業化、職業化的雇傭關系趨勢。如“張某等損害商業信譽商品聲譽案”,④參見廣東省深圳市中級人民法院(2019)粵03刑終378號刑事判決書。領導者張某與成員僅存在網絡接觸,對成員的具體情況并不了解。四是向黑社會組織犯罪團伙發展趨勢弱化。惡勢力組織作為黑社會組織的“預備形態”,其組織形式的最終發展趨勢將是形成組織嚴密、層級分明的黑社會組織,[30](p48-53)但網絡惡勢力團伙較為松散的組織形式,割裂了成員間的緊密關聯,加劇了成員的流動性,降低了其向更高層級的組織結構轉變的可能性。
4.犯罪活動區域性或行業性邊界消融。根據《關于辦理惡勢力刑事案件若干問題的意見》,惡勢力團伙犯罪活動需要“在一定區域或者行業內多次實施違法犯罪活動”,然而,82起網絡惡勢力團伙案例中,團伙犯罪侵犯行業包括了金融業、租賃業、汽車業、運輸業、建筑業、服務業、網絡信息業等7種行業,犯罪發生地涉及兩個及兩個以上地市的案例數占比84.1%,網絡惡勢力團伙犯罪侵害對象向更多種行業領域和更廣區域發展。如“網絡水軍”惡勢力團伙犯罪主要依靠網絡散布虛假、有害信息,抹黑或攻擊、恐嚇他人,攫取非法利益,任何有攫取不法利益可能性的網絡空間都可以被“網絡水軍”惡勢力團伙犯罪所侵犯,無明顯犯罪行業特征。再如網絡賭博惡勢力團伙犯罪主要是通過線上設計賭博陷阱,騙取被害人財物,并線下暴力追討,任何可能被騙取錢財的網絡用戶都可能是網絡賭博惡勢力團伙的犯罪對象,而不考慮其區域背景情況。網絡惡勢力團伙犯罪特征是由網絡空間的兼容性與用戶的不確定性所決定的,[31](p145-153)尤其是“互聯網+”行業的日益蓬勃發展,各行各業都可以在網絡上產生經濟聯系和開展業務往來,以往區域或行業間的人際交流逐步被更廣闊、更便捷的互聯網交流所替代,行業或區域間的傳統邊界格局被打破,因此,以網絡為主要犯罪形式的網絡惡勢力團伙也進行了犯罪活動轉變,不再僅限于傳統惡勢力侵犯特定區域或行業的犯罪特點,開始在廣闊的網絡空間實施犯罪活動,任何在網絡上產生經濟關系的行業或個人都是網絡惡勢力團伙的潛在犯罪對象。
5.犯罪目的不限于非法經濟利益。獲取非法經濟利益是惡勢力團伙最主要犯罪目的之一,這既是司法解釋所明確的惡勢力團伙的行為特征之一,也是當前學術界形成的共識。[32](p151-155)無論是采取侵犯人身權利、民主權利和財產權利的犯罪手段,還是擾亂正常生產生活秩序的犯罪手段,其最終犯罪目的都離不開獲取非法經濟利益。然而,82起網絡惡勢力團伙犯罪案例中,出現了3起以成為“網絡意見領袖”為主要犯罪目的的網絡惡勢力犯罪團伙。犯罪人通過組織“網絡水軍”對政府機關、公眾人物或者其他人員進行抹黑、造謠或直接人身攻擊,以達到發泄私憤、增加曝光度或打擊對方等不法目的,如“茅某某等誹謗罪一案”,①參見浙江省寧波市中級人民法院(2019)浙02刑終826號。犯罪人茅某某通過組織他人在線上發表《象山縣定塘派出所充當惡勢力保護傘報警不立案不追責?》《實名舉報:顧某6》等虛假不實網帖,將矛頭直指國家各級政府機關,逐步形成以犯罪人茅某某為代表的所謂“意見領袖”,只要涉及政府事務其都主動介入,罔顧事實真相或信息來源可靠性,肆意抹黑、侮辱甚至栽贓。因此,網絡惡勢力團伙的主要犯罪目的不能簡單以是否存在獲取非法經濟利益為依據,采用“獲取非法利益”這一描述更為準確,更具有法律解釋的張力和深度。
網絡惡勢力團伙犯罪問題是打擊新型網絡犯罪必須要面對的頑疾。國家為此制訂多條司法解釋,也正在審議《中華人民共和國反有組織犯罪法(草案)》,[33]為日后進一步打擊網絡惡勢力團伙犯罪奠定法律基礎。然而,目前對網絡惡勢力團伙犯罪行為模式仍然存在較多爭議。無論法律及司法解釋如何界定網絡惡勢力團伙犯罪,其行為模式都是無法繞避的問題??梢悦鞔_的是,解決網絡惡勢力團伙犯罪的行為模式問題是其立法合理性和準確性的前提和基礎。以犯罪學視角論述網絡惡勢力團伙犯罪的行為模式:一是論述了網絡惡勢力團伙犯罪線上犯罪與線下犯罪的邏輯關系,即線上犯罪是線下犯罪的起因,線下犯罪是線上犯罪的延伸;二是分析了網絡惡勢力團伙與傳統惡勢力團伙的迥異,即網絡惡勢力團伙犯罪在組織形態、犯罪目的、犯罪侵害對象上的區分;三是基于邏輯分析相對科學地反映出了網絡惡勢力團伙犯罪的行為模式。
當然,未來對網絡惡勢力團伙犯罪行為模式的學理爭論將會持續發展,這也是更加準確認定網絡惡勢力團伙犯罪的重要推動力。因此,本研究希望以犯罪學為視角分析網絡惡勢力團伙犯罪能夠為學界后續研究提供新的思路。此外,對未來網絡惡勢力團伙犯罪研究進行三點展望:一是加大對網絡惡勢力團伙的實證研究,尤其是田野調查法、問卷法、訪談法等實證量化方法的應用,更加科學地闡述網絡惡勢力團伙犯罪特征。二是加大對網絡惡勢力團伙犯罪的刑法規制研究,尤其是《反有組織犯罪法(草案)》通過審議后的刑法完善以及司法解釋研究工作。三是加大網絡犯罪的空間治理研究,尤其是在“互聯網+”時代,各行業與互聯網深度融合發展,如何解決網絡空間犯罪的法律規制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