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樂
(山西大學商務學院 外國語學院,太原 030031)
《英格蘭,英格蘭》(England,England)是當代英國文壇巨擘朱利安·巴恩斯(Julian Barnes,1946-)1998年入圍布克獎遴選名單的長篇歷史幻想名作。整部小說由三章構成:序曲“英格蘭”既是小說的起點,又是女主人公瑪莎·柯克倫生命的起點。在這一章,作者以第三人稱講述了瑪莎的童年及其對自身童年記憶的評述;第二章“英格蘭,英格蘭”是整個三部曲的主體與高潮。英國商業巨子杰克·皮特曼爵士在英格蘭的懷特島郡修建了一座英格蘭精華主題公園,名曰“英格蘭,英格蘭”。中年的瑪莎作為項目特別顧問就職于此。樂園對英格蘭知名的自然、歷史、文化景觀進行了逼真復刻。這個英格蘭的“仿品”令世界各地的游客心馳神往、趨之若鶩。在取得巨大商業成功的同時,它還取得政治獨立,成為與英國平起平坐的主權國家,積極參與國際事務,聲勢日隆;在尾聲“安吉利亞”中,暮年的瑪莎在權利斗爭中落敗,回到同樣在競爭中衰敗、凋零,業已更名為“安吉利亞”的“老英格蘭”。
在這個詼諧與嚴肅、繁榮與衰敗、追求與失落并存,個人與民族命運交織的故事中,巴恩斯表達了對記憶與歷史真實性、準確性的質疑,并對企圖借助記憶建構個人身份和通過挪用、粗化、扭曲記憶和歷史來建構國族身份、實現民族復興的做法進行了深刻反思。在質疑與諷刺背后,是作者對身處后現代語境下的人類生存困境的深切關注,及其對自身民族文化發展現狀的憂慮和對未來復興途徑的深刻思考。
我是誰?我從哪里來?要到哪里去?數千年來,人類從未放棄對自我意識、人的本質與生命規律的思考。了解自我的本質與生命的來龍去脈是人類共同而永恒的心理需求。明確的自我認知讓歷史長河中的蕓蕓眾生擁有自己獨特的坐標與清晰的面孔,為一閃即逝的渺小生命增添了一絲存在的分量。人借助記憶,尤其是與個人人生實踐和生活細節相關的自傳體記憶,將自己的過去、現在和未來連接起來,從而獲得對外部世界以及內心世界的統感。可以說,在自我認知過程中,“記憶是最深刻也是最不可或缺的參照”[1]1,“只有記憶才能建立起身份”[2]33。失去記憶,人將恒久地處于此時此地無法自拔。“難以想象,如果沒有儲存自傳體記憶,我們怎么能緊緊把握個人的身份”[3]。然而,在《英格蘭,英格蘭》中,女主人公瑪莎的個人記憶不再是對過去的真實表征,而是可以用來緩解失落痛苦的麻醉劑,因而在個人身份建構過程中也不再是切實可靠的根基。
瑪莎在父親離家出走后,不斷嘗試借助完美的個人記憶重塑幸福的童年,并籍此發展和建構完整的自我身份。英格蘭拼圖是瑪莎童年記憶中最重要的意象。在記憶中,每當大功告成之際,總會有一塊拼圖丟失。眼前不完美的世界令這個不諳世事的孩子倍感挫敗與失望。父親的到來總是伴隨著最后一塊拼圖的出現,此時“她的拼圖,她的英格蘭,連同她的內心重又變得完整”[4]6。在這段有關生命早期的記憶里,瑪莎無憂無慮,偶然的失落與無措也因父親的在場而煙消云散。這段記憶之所以重要且反復出現,是因為瑪莎可以憑借它來顯示自己的家庭關系,尤其是與父親的關系,可以判斷自己是被愛而不是被忽視。對瑪莎而言這些記憶是否準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有助于建構起一個令自己滿意的自我。
瑪莎從未放棄對童年記憶的追尋,她一次次地回味這段往事,但同時她毫不隱晦地承認,這份美好的回憶“并非未經加工提煉”[4]6。在瑪莎看來,人只能擁有這些加工修飾過的記憶,能為人所觸及的原初時刻,即所謂的“真實”并不存在。人類的記憶只是一連串的謊言,過去和真實是無法到達的彼岸。回溯過去,人們企圖在回憶的盡頭找到歷史的真實,卻發現記憶的深處還是記憶。“現在的記憶是對早先記憶的記憶,早先的記憶之前是更早之前的記憶”[4]3。而人的第一段記憶往往只是“溫馨的想象”和“精心的設計”,是一個個“構思精巧,天真爛漫的謊言”[4]4。顯然,瑪莎對于記憶有著自覺的反思。她意識到記憶雖能或多或少儲存下過去的痕跡,但當人根據自己當前的需要對其進行整合時,記憶就會扭曲失真。記憶的這種被建構以及可以反復重構的特性使它變得不再可靠。即便如此,瑪莎卻從未停止追求本真、完整與秩序的腳步。于是,她一邊質疑自己的記憶,一邊建構著幸福的童年與完整的自我,在兩種逆向力量的揪扯中自我撫慰,繼續把記憶的幻象視為自我身份確認的重要依據。“回憶固然并非總真實,我們卻不得不認為我們的回憶是真實的”,因為它是“賴以繪制自我認同圖像的材料”[5]。這也是后現代時代,在上帝死后,在真實性和確定性缺失后人類感受到的普遍焦慮和無奈窘境。正因希望所系,當這份記憶無法得到證據佐證和他人認同,甚至被證據推翻時,人感受到的是焦慮、困惑、空虛乃至憤怒。當瑪莎消失多年的父親突然出現,并表示對女兒年幼時玩拼圖游戲的情景并無印象,也不記得自己總是幫她找到最后一片丟失的圖塊時,瑪莎內心的痛苦和憤恨超越了對其拋妻棄女行為的憎恨,她將因此“一直記恨他”[4]25。有關拼圖游戲的自傳體記憶承載了瑪莎童年的喜怒哀樂和她對父愛、完整、秩序與安全的向往。父親的記憶缺失使瑪莎的童年記憶失去了佐證,撕裂了她通過回憶苦心建構起來的完美童年以及自我身份,那個被關愛、呵護的小公主的身影也變得可疑而模糊。
童年的記憶猶如美夢一場,并不牢固,哪怕“你夢了一整夜,或更久”,醒來時依然要面對遺棄與背叛,就算暫時忘卻,就算“這些事件攪起的情感漣漪”“漸趨平淡”[4]6,傷痕卻已深深刻下,一生揮之不去,讓瑪莎追求幸福的腳步異常艱難。瑪莎內心渴望真實簡單、愛情友情、善良樂趣和美好的性愛。對于這些平凡美好的心愿,她一邊追求一邊卻又覺得愚蠢。每當她想敞開心扉,內心卻充滿焦慮。瑪莎在與保羅的戀情中感受到短暫的真實感和確定感,她渴望能在愛情中“成為她自己”[4]205。然而,與戀人纏綿溫存之際,她會被突如其來的憂郁所籠罩。經年累月,潛意識里一直有個聲音在對她說“你不配”[4]79。瑪莎最終陷入一種死循環:幸福在于忠于自我、終于本性,但如何才能把握自我和本性?依靠童年記憶來確認自我的方式并不可靠。如果自我和本性無法確認,愛情、友情,以及所有的幸福又從何而來?
瑪莎,這個生活在后現代時代的佩內洛普,一邊建構個人的自傳體記憶,并企圖以此為依據實現個人的身份認同,一邊又質疑和解構自己的記憶,最終陷入無法確認、無法自知的焦慮。這種焦慮和困惑在懷特島的主題公園愈演愈烈,在衰頹不堪的故土“安吉利亞”依然揮之不去。她在“內心掙扎了一輩子,最終不過是別人眼里的樣子”[4]259。至此,“我是誰”的終極發問似乎不可能再有答案,又似乎已經有了答案,這個答案就是“我說我是誰我就是誰”,“他們認為我是誰我就是誰”。
在第二章中,巴恩斯對進入第三個千年的英格蘭進行了大膽的歷史想象。他將虛構的故事置于現實中,模糊了虛構與真實的界限,從敘事手法上巧妙呼應了小說主題。女主人公瑪莎追尋本真、努力確立自我身份的同時,也在不斷探究本民族的記憶、歷史和國族身份。她通過建構理想的童年記憶來確立自我身份卻困惑迷惘的一生也成為“民族身份命運的寓言”[6]。在其供職的“英格蘭,英格蘭”這個亦真亦幻的主題公園里,瑪莎對記憶和歷史產生了更深刻的質疑,對個人及國族身份的追求也面臨前所未有的困境。
進入第三個千年,曾經稱霸世界的“日不落”帝國早已土崩瓦解。然而,當今英國喪失的不僅是大國、強國的地位以及對海外殖民地的控制,尤令其國民不安的是巨大的心理落差和自我定位以及民族身份的日漸模糊。19世紀下半葉起至20世紀,在殖民地人民奮起反抗的過程中,英國引以為傲的核心價值觀,獨立、自由、主權、憲政等英國國族身份關鍵詞成為殖民地反擊的利器,又是母國被攻擊的靶標;在當代世界現代化和全球化趨勢的裹挾下,英國不得不將一部分主權讓渡給歐盟等各類超國家機構,或與其他國家“共同行使自己的部分權力”[7],同時還要面對“次國家層面的新型地方主義的有力競爭”[8]。在后帝國時代,面對曾經的輝煌與如今的沒落,英格蘭民眾該怎樣彌合巨大的心理落差,如何定位自我的民族身份?面對被沖擊的傳統核心價值觀,面對與世界的融合與妥協,英格蘭應如何自處于世?如何克服喪失身份的恐懼?“幾個世紀以來建立起的英格蘭堅強獨特的個性是否就此消失?”[4]38英格蘭是否只能“扮演一個衰落的標志?”[4]39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有人悲觀,有人逃避。小說中的重要人物英格蘭商業巨子杰克·皮特曼爵士則不無自豪地認為,英格蘭悠久的歷史文化和舊日的輝煌就是他們的優勢,是別國渴望的未來,在當下“極具市場價值”[4]39。自詡為愛國者的他認為自己有責任把英格蘭“偉大的歷史”[4]39、昔日的榮光包裝成暢銷產品兜售出去,讓帝國的輝煌再現于世,讓英格蘭人揚眉吐氣,“讓這個世界大吃一驚”[4]34。顯然,杰克爵士的商業運作背后隱藏著深刻的社會、政治、文化和心理動因,是世紀末后帝國時代英格蘭人集體心理的投射,它反映出“當前社會群體希望與特定的歷史傳統建立某種延續性的需求”[9]20和對明確的國族身份的渴望。正是在上述民族情緒和產品定位下,“英格蘭,英格蘭”精華主題公園項目在懷特島如火如荼地展開。英格蘭最重要的歷史文化景觀與人物通過精心設計的實景模型在懷特島逼真再現:大本鐘、莎士比亞墓、羅賓漢和逍遙幫、多佛白崖、黑色甲殼蟲、倫敦大霧、英格蘭舊日的農耕生活、勃朗特的鄉村和簡·奧斯汀的故居、夏洛克·福爾摩斯和約翰遜博士,甚至英國皇室也遷居小版白金漢宮。游客可以在極短的時間內遍覽英格蘭的古往今來、方方面面。
民族身份認同“建立在一種對‘集體回憶’的呼喚之上”[2]3,歷史在身份認同中“占據著重要地位”[2]5。然而,項目從籌備伊始到成功運營,時時處處都在對英格蘭的國族記憶與歷史進行任意簡化、主觀篩選和篡改,消極方面被人為剔除,歷史被包裝成符合消費者品味的商品。這使得以歷史彰顯英格蘭國族身份的做法變得格外令人生疑。主題公園的標志“貝琪”本身就源自懷特島當地一個疑點重重的傳說,其真實與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決策者杰克爵士“喜歡這個故事”[4]122。這無疑是對主題公園這一英格蘭“仿品”的嘲諷,也賦予“英格蘭,英格蘭”其名更強烈的反諷意味。公園營建之前,項目組搜集到世界各地“高品質休閑”[4]59的潛在買家列出的五十條有關英格蘭的關鍵詞。最終,那些令杰克爵士“沾沾自喜”[4]85的內容,如“皇室”、“大本鐘”、“羅賓漢和他的逍遙幫”被保留下來復刻到主題公園,而令他“灰心喪氣”[4]85的條目,如“勢力”、“虛偽”、“背信棄義”,則從方案中剔除,因為它們是“問卷技術失誤”[4]85得出的結果。最終出爐的是經過杰克爵士親自篩選調整的英格蘭精華。歷史的真實性早已不在項目組的考慮范疇,“如果合適,它就是真實的。如果不合適,可以修改”[4]45。歷史不再神圣不可侵犯,如果需要,連英國國王查理二世的情婦都能“稍加粉飾”以“符合第三個千年的家庭價值觀”[4]93。
面對項目組對歷史的隨意重構,項目組官方歷史學家麥克斯博士有過憤慨和反抗,但最終意識到自己的職責只是調查大眾對歷史的理解,幫助項目組迎合他們的口味與層次。不幸的是,“許多人記憶歷史的方式就像他們回憶自己的童年一樣,自以為是,瞬息萬變”[4]82。甚至英國主體族群的代表,那些具有英格蘭血統,受過良好教育,掌握了一定專業知識技能,擁有穩定工作的白人中產階級,對其民族史上的重要事件黑斯廷斯之戰都不甚了了,只知道一個年代,幾個名字,此外便是隨意的修改和添油加醋的猜想。麥克斯博士認為,愛國就要充分了解祖國的歷史,而諷刺的是“與愛國主義同床共枕的是無知,而非知識”[4]8杰克爵士四處標榜的也只是一種膚淺廉價的愛國心,它建立在肆意踐踏、篡改國族歷史的基礎上。在這里,作為英格蘭主體族群的一員,巴恩斯表現出對自身歷史文化的憂患意識和自省精神,同時也對現代社會政治機制中知識分子的歷史職責進行了深刻反思盡管整個公園的營建以經過精心篩選和修改的歷史為基礎,但英格蘭民眾對此并不以為意。人們“喜歡仿品勝于原件的習慣已經確立”[4]53,因為“面對現實的復蘇,面對比當下更強大更意義深遠的現實,出于生存的恐懼和人類自我保護的本能”,“只有消滅原作!”[4]54這與瑪莎回憶童年時的逃避心理如出一轍。現實猶如人類無法捕捉駕馭的野兔,人們對它無能為力,唯有絞殺烹食。公眾希望現實像一只籠裝的寵物兔,由人喂養,任人觀賞擺弄[4]133。如果真實令人恐慌無力,人們寧愿用盲目的自我崇拜來完成民族的自我型塑。在懷特島,英格蘭過去和現在所擁有的或不曾擁有的以最好的姿態呈現在游客面前,“滿足了你對英格蘭的所有想象,但更加方便、整潔、友善和高效”[4]184。它給人帶來的滿足感、舒適感與存在感早已壓倒了對真的追求。“一個國家的歷史記憶永遠不是單純的過去,它是讓當下得以存續的理由”[4]6。這無疑是一種自欺欺人的意淫,卻給國人帶來無上榮光。外國游客也更青睞方便的“仿品”。“仿品”完美如斯,何必大費周章地去觀賞“原版”。在“我們這個時間匆促的時代”[4]179,在被商業化操作所麻醉的時代,這個“快進版的英格蘭”[4]164很適合大眾口味。在洶涌的消費浪潮中,商品本身已不是他們關注的焦點,他們看中的是“商品的品味,即所謂提高消費者社會意識和時尚感受的商品效應,即商品的符號價值”[10]3。這些都是落魄的“原版”英格蘭無法提供的。
“英格蘭,英格蘭”不僅取得巨大的商業成功,甚至最終脫離母體獨立建國,獲得了主體性的地位。嚴格來講,這一階段的主題公園已不再是英格蘭的“仿品”。這個通過現代電子技術精確復制和逼真再現的世界“已成為真實本身,甚至比真實還要真實”[11]。杰克爵士終于如愿以償地建立起一個可由其操控的現實世界。而在這個真實與虛構失去界限的世界,島國居民則開始經歷“人格分離”或“人格附著”[4]197。皮特科公司聘請的演員“很樂意充當現在的角色,而不想當自己”[4]198:扮演國王的變得傲嬌;不列顛之戰的飛行分隊堅持在跑道旁的鐵皮房過夜,以應對規定時間才會發動的突然襲擊;扮演走私犯的真的開始走私;扮演約翰遜博士的演員更名塞繆爾·約翰遜,且舉止漸趨癲狂,被解雇時因其約翰遜博士身份被剝奪而痛苦異常;作為項目核心和島嶼“自我表征”[4]222的逍遙幫也開始“人格滑坡”[4]223,他們直接在島上獵取食物、偷盜蔬菜,甚至反對項目組對羅賓漢神話的“重新定位”[4]222;負責突襲羅賓漢老巢的指揮官居然產生了“真實的職業焦慮”[4]228;就連一直對項目組心存不滿的麥克斯博士也越來越忠于島國項目,并將自己的生活全盤移植到懷特島上。在這里,“人們在認識論上對于自己到底是誰已經混淆不清”[10]110,他們產生了嚴重的身份認同危機。在島國居民中,真實與虛幻似乎只在瑪莎眼中尚存一絲界限。即使在執掌大權之際,她也認為整個項目純屬建構出來的贗品,是一種行之有效的“賺錢方式”[4]192,與真實毫無瓜葛。但也正是這一層隔膜與清醒的認知使她無法在挪用、重構歷史的工作中“尋求到支撐個人身份的某種確實性”[12]。懷特島上的人生讓瑪莎陷入更深的迷惘,對記憶與歷史心存更深的懷疑,對明確的自我以及國族身份的渴求也成為一種難圓的夢想。
最終真實終于被徹底遺忘,人們記得的只有“英格蘭,英格蘭”。“自由落體”[4]202般衰落的“原版”英格蘭在經歷了經濟崩潰和人口流失后已退回蒸汽時代,淪為人們口中的“老英格蘭”,“退縮到一種近乎禪的境界”,“像喧囂溪流里的一顆卵石”[4]35,任由時代沖刷,甚至連名字都失去了。曾經的英格蘭,現在的安吉利亞,將自我封閉起來,最終以一種“自絕于世”、“自絕于時代”[4]253的方式,以一種鴕鳥心態爭奪到了自己的“統治地位”[4]35。與此相呼應的是,替換已故的杰克爵士出場的“仿版”在懷特島上風頭日盛,導致老杰克爵士陵墓的游客量持續下滑,這是又一次“仿品”對“原版”的完勝。在權利斗爭中落敗的瑪莎于風燭殘年之際重歸故里,卻發現這里已然不是記憶中的“田園牧歌”[4]256,這里有編造民間故事的高手,有對歷史記載“滿懷敬意”[4]247卻善于“發明傳統”[12]1的中學校長。這一切讓瑪莎不禁懷疑是否所有歷史與傳統都和主題公園如出一轍,吉伯特山下的村莊關于絞刑架的傳說也只是幾個世紀前為了吸引游客而編造的噱頭[4]265?在記憶中,在懷特島,在故土,瑪莎始終踩不到堅實的土地,腳下只有可隨意建構和重構的流動幻象,落葉無以歸根,走到哪里都是外鄉人。
在復制、粗化、篡改、建構歷史的過程中瑪莎也曾推波助瀾,但站在圣阿爾德溫教堂,她卻感到一種凈化和渺小生命的嚴肅,這種小小的嚴肅在于“贊美原始的意象:回到它、注視它、感受它”,“即使它從未發生”[4]286。在這里,作者借主人公道出了自己一以貫之的矛盾心理,“我不信上帝,但我想念他”[13]。這與他對待歷史的態度不謀而合:歷史不再可靠,但又是唯一的依靠,人們依然需要真實與確定性帶來的踏實與尊嚴。
巴恩斯的《英格蘭,英格蘭》帶有濃厚的后現代主義色彩。作者借女主人公的一生和懷特島的荒誕故事質疑了記憶的真實性、準確性,以及通過記憶來確認和建構個人身份的做法,對生活在后現代時代的個人因身份認同危機而引發的焦慮表達了深切的關注。同時,巴恩斯作為英格蘭主體族群的一員,嘲諷了國民通過簡化和復制民族史來重塑民族國家集體身份的做法,表達了對“消費文化大潮下民族身份發展走向的擔憂”[9]20,同時對民族國家未來的發展道路進行了有益思考。作為民族國家的英國如何面對歷史,如何自處于當下,如何走向未來?小說沒有提供一個切實可行的方案。“英格蘭,英格蘭”式的發展路徑和安吉利亞式的退行都不能建立起英國人的烏托邦。但巴恩斯的寫作與追問本身便是對烏托邦的追求與探尋。在后現代語境下烏托邦也好,歷史與真實也罷,都已不復存在,但人類依然需要信仰,即使它們只是“假兔子”[14],窮追不舍的過程便成就了人生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