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其國
所謂“細民”,顧名思義,就是指底層百姓。底層百姓有委屈,應該是常態。但值得關注的是,后者的委屈被清代安慶宿松縣令不無感慨地道出,且不乏悲憫,并被安慶宿松人段光清寫入其所著的《鏡湖自撰年譜》一書,這就有了意味。
據《鏡湖自撰年譜》記載,道光十七年(1837)九月,幾個稍有些資財的段家佃戶及當地鄉紳,突然接到縣衙傳訊,說有人舉報他們收受贓物。這些人都很驚訝,因為并無此事。好在他們很快弄清楚了,原來是有人勾結訛詐他們。參與訛詐的除盜賊外,還有所謂的“失竊者”和縣衙捕役,后者想以敲詐的手段“藉填欲壑”——滿足貪欲。
被冤枉的段家佃戶情急之下,便向段光清的兄長泣訴,請求他去找鄰縣為官的弟弟,幫他們洗雪冤情,還以清白。段家與佃戶一直相處友善,佃戶蒙冤,段家兄長當然不會作壁上觀,于是就去見乃弟段光清。段光清了解事由后,深思片刻,突然問其兄,你可記得父親在世時,曾講過嘉慶初年在我們家鄉出現的“詐尸”事件?
原來,嘉慶初年時有偶經宿松地界的外鄉乞丐或因疾病或因凍餓等原因,不幸倒斃于此地山野田間。本來遇到這種情況,只要沒有異常癥狀,當地鄉民出于悲憫,大家湊些薄資,將其掩埋,以讓死者入土為安。但誰也沒有想到,當地一些潑皮無賴竟動起歪腦筋,從中想出生財之道——“詐尸”!即一旦發現乞丐尸體,先趕在當地鄉民將其掩埋前報告官府,說乞丐“蹊蹺”死亡,言下之意有可能系被人害死。既然事有“蹊蹺”,那不定就有問題,官府接報,自然必須出警前往調查。那時出警程序的煩瑣和復雜,絕對超越今人想象。即以驗尸環節來說,就多在現場進行——“因地方官每下鄉相驗,必帶仵作(法醫)、刑書、遂至署內門印、簽押、押班、小使,署外六房、三班,以及本官儀衛、皂隸(差役)、馬仆(馬夫)、轎夫一同下鄉,多至百余人上路。”
這可是一支浩浩蕩蕩的隊伍。那時這支百余人的官家隊伍但凡到了哪里,那里遠遠近近的一些“殷實之家”,無不“膽落心寒”。原因無他,因為接待這支百余人隊伍的一應開銷,多系依賴地方上這些“殷實之家”來擔待。后者只要擔待過一次,往往“掃地無余盡矣”,意思是說瞬間一無所有、一夜返貧。難怪后來當地“鄉民每見倒斃乞丐,畏如蛇蝎”。其實他們所“畏”的,是掩藏在“倒斃乞丐”身后的“詐尸”現象——鄉民如不想家財“掃地無余盡”,就請拿錢來,如此,對于倒斃的乞丐尸體,無賴們就不報告官府來驗尸,把他們就地埋了完事。段父考慮到這樣下去畢竟不是辦法,“乃集同鄉紳衿赴縣請示:乞丐實屬自死,驗系無傷,只憑本局地保掩埋,無須報地(方)官相驗”。所幸該請示不僅獲準,宿松當地還將此“石刊碑記樹于路邊”,這無疑是對“詐尸”的潑皮無賴們一記狠擊。
現在段光清向兄長重提父親講過的這一往事,他便立刻明白該怎么做了。“兄當集同鄉會議,少斂經費,每年給分方捕役數千,以償(付)其為我地方勤緝盜賊,且戒其無再囑賊誣扳。”

由于勾結在一起訛詐段家佃戶及同鄉鄉紳的人中有縣衙捕役,其間段光清曾專程拜訪宿松知縣,告知“佃人受誣”之事。知縣得到調查結果后大為驚訝:原來參與敲詐的除了捕役,那個所謂的“失竊者”竟是他所信任、多次為他看病的本縣醫生。知縣由此感嘆道,如他聽信參與犯罪的屬下和那名醫生的一面之詞,“烏知細民委屈哉”!
不能漠視百姓的委屈——這就是宿松知縣的難得之處;平時警惕聽信“一面之詞”,以免百姓蒙受委屈,這些即使放在今天,也足可提供為官者借鑒。
圖:付業興? ?編輯:黃靈? yeshzhwu@foxmai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