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本刊全媒體記者 曾那迦
近 日,云南省人民政府原黨組成員、省長助理李磊被查。引人注意的是,他早在6年前就以身體原因主動辭去了在地方的公職,卻終究“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
事實上,近年來問題干部辭職后再被追查的案例并不少見。
有的領導干部在任期內存在違紀違法問題,抱著“金盆洗手”的癡心妄想一辭了之,把舊賬“一筆勾銷”,甚至換個賽道繼續撈金。但是,一個個案例卻說明,問題干部無論以任何借口成功辭職,絕不等于“安全著陸”,可以從此高枕無憂了。
廉政瞭望·官察室記者梳理多起類似案件發現,在“帶病”干部主動向組織提請辭職的眾多理由中,“個人健康問題”屢見不鮮。2014年,43歲的正廳級干部李磊突然辭去地方公職,淡出云南政壇,留下云南省最年輕的地級市一把手的紀錄。
2005年初,擁有國防科大和哈工大雙料博士學位的李磊以34 歲的年齡掛職擔任云南省長助理、省政府黨組成員。他又在2011年底掛職德宏州委書記兼任德宏州軍分區黨委第一書記,當時僅有40歲。當時代表云南省委宣布干部任命決定的是時任云南省委副書記仇和。
后來在一次云南省干部的視頻會上,李磊曾發言,提到與德宏州部分干部相處不是很愉快。之后,他以身體不好為由,辭去了職務。
然而,“身體不好”的李磊在辭去州委書記1年后,出任中科院的博士生導師、天基綜合信息系統國家重點實驗室主任,還成立科技公司,并同時兼任其他公司的董事長,直至2020年被查。
干部以健康為由向組織提出辭職被批準,體現的是組織對同志的關懷,卻被一些違紀違法者妄圖用作其金蟬脫殼的跳板。一些問題官員假借健康原因脫身,其實早已引起紀檢監察機關的注意。
2017年3月,湖北省聯合發展投資集團有限公司黨委原書記、原董事長李紅云用假身份信息辦理了太平洋島國瓦努阿圖國籍。當年年底,湖北省紀委對其問題開展初核,李紅云聽到風聲后,以“患有嚴重心臟病需赴美就診”為由,多次向省委組織部提出辭職。
“我們告知他組織部、紀委需要按程序審核,這樣一方面穩住他,讓他耐心等候,另一方面加快初核節奏、加大初核力度。”一名專案組成員表示。2017 年12 月29 日,李紅云協助情婦郭某從海南竄逃境外。次日,湖北省紀委就對李紅云及時立案并采取相應措施。
2020 年9 月被二審裁定執行有期徒刑13 年6 個月的安徽省來安縣委原書記劉榮祥同樣抱有僥幸心理。

2014年,43歲的正廳級干部李磊突然以“身體不好”為由辭去公職,直至6年后落馬。
2018 年8 月,安徽紀檢監察網發布消息稱,來安縣委原書記劉榮祥落馬。2016年5月,來安縣召開領導干部大會。劉榮祥在會上表示因個人健康緣故辭去來安縣委書記職務。不過,辭去公職經過“休養”后,劉榮祥很快就下海經商,進入華夏幸福基業股份有限公司,并在華夏幸福合肥區域任職。但獲授股票期權僅1個多月后,劉榮祥便被調查。
案件披露細節顯示,劉榮祥除了在天長市委副書記、市長,來安縣委書記等職務任上為他人提供幫助,還在辭去公職后,繼續利用原來的職權或者地位形成的便利條件,收受他人財物。據統計,其非法收受他人財物總計達515萬余元。
一名紀檢監察干部表示:“執紀越往后越嚴。對于違紀違法干部而言,辭去公職并不等于‘安全著陸’,腐敗分子只要觸犯黨紀國法,無論在職與否都將受到嚴懲。”
一些問題官員在辭職后,更進一步選擇逃往境外以求徹底逃出生天。最近幾年,“有逃必追、一追到底”頻頻被提及和強調,不斷有外逃干部被捉拿歸案,“讓已經潛逃的無處藏身,讓企圖外逃的丟掉幻想”。
世上沒有法外之地,更沒有避罪天堂。外逃人員逃得再遠,也難逃黨紀國法的嚴懲。資料顯示,2014年至2020年10月,我國共追回外逃人員8363人,其中黨員和國家工作人員達2212人,追回贓款208.4億元。
和很多干部所幻想的不同,往往他們在外逃后的生活水平可以用“一落千丈”來形容。2019年8月,外逃22年的中國銀行昆明分行官渡支行原行長張德友被抓捕歸案。他涉嫌在1996 年至1997 年間利用職務上的便利,挪用巨額資金給他人使用。因擔心東窗事發受到黨紀國法懲處,1997年11月,張德友在主動遞交辭職報告后便逃往境外。
潛逃到東南亞某國后,他躲在寺廟中靠賣腌菜和做些素食料理勉強生存,就連脫落的牙套都只能用502膠水黏粘。甚至其父親去世十多年后,他才得到消息。“選擇外逃是錯上加錯。在異國他鄉,有家不能回,有病看不起,過著生不如死的日子。”歸案后,張德友后悔道。
雖然隨著追逃防逃追贓工作的一體推進,近年來新增外逃人員數量大幅減少,“張德友們”的案例也向那些企圖遠走高飛過上逍遙日子的違紀違法官員敲響了幻滅的警鐘,但仍不斷有不法者作困獸之斗。
目前已逃至境外,并向境外轉移部分涉案贓款的黑龍江省雞西市原副市長李傳良,因前下屬陸續被查而“打草驚蛇”,在辭職3 年后外逃。2020 年9 月,他因涉嫌嚴重違法犯罪,被黑龍江省監委依法進行監察調查。
“現在很多貪官把辭職作為一種軟著陸的方式,試圖逃脫紀律和法律的懲處。”北京大學廉政建設研究中心副主任莊德水表示,這種現象一方面說明,當前反腐敗斗爭確實取得了壓倒性的勝利。“對黨員領導干部在心理上形成了震懾,讓一些腐敗貪官難以在官場和單位立足。”
辭職多年后的領導干部們接連因當地掀起反腐的風暴,或是原同僚接連落馬被倒查出來。就像2020年被打落的“第三虎”、現年70歲的張和,自辭去河北省副省長職務后他怎么也沒想到,自己終究還是難逃落馬。
2011 年,張和申請辭去河北省副省長的職務并獲準。不過辭職后,他依然擔任河北省政府黨組副書記,并成為省政府的特邀咨詢,還以顧問或特邀咨詢之名負責南水北調、通信、郵政等方面的工作。直到2020年7月,張和被開除黨籍處分,按四級調研員確定其退休待遇。
莊德水也表示,當前對一些腐敗貪官的監管和監控還存在一些漏洞。“最大的管理漏洞,出在官員的離任審計上。”當前的離任審計主要針對一把手,對其他副職和普通干部的離職沒有審計。而且,審計往往存在滯后性,在辭職者離職后才啟動。“在這種情況之下,離任審計沒有發揮應有的作用。”
按照現行規定,公務員辭去公職的,原系領導成員的公務員在離職3年內,其他公務員在離職兩年內,不得到與原工作業務直接相關的企業或者其他營利性組織任職,不得從事與原工作業務直接相關的營利性活動。“原任職務”或“原工作業務”,一般應包括辭去公職前3年內擔任過的職務或從事過的工作業務。但至今公職人員的辭職離職仍沒有一個合理的風險評估機制。
還有專家認為,法律有必要更加嚴格地界定哪些工作領域不是官員辭職后應該進入,或者哪些職務是規定年限內不能從事的。有關部門應創建一張明確的“負面清單”。
長江師范學院地方政府治理研究中心主任鄭萬軍表示,“既要預防問題官員‘帶病辭官’,又要防止其‘權力下海’”。只有辭職官員的“凈身出戶”才能消除社會公眾對官員“帶病辭職”的疑慮,因此必須嚴格干部離職審計,確保官員的健康離職。他同時提到,現存的有關“辭官”的相關法規存有不少漏洞,公眾容易產生疑慮。因此建議盡快修訂完善相關政策法規,扎緊制度的籠子。
“說到底,一方面我們要加強對貪官的追責力度。不管是在職還是離職,只要觸犯了黨紀國法,都要一追到底。另一方面要完善前置性制度和機制,防范‘帶病’辭職離職現象的發生。”莊德水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