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松[青島理工大學,山東 青島 266033]
這是一本獻給大地、獻給母親的書。書中依舊延續了對高密東北鄉這片文學圣土的無盡描繪,此外,這部作品更突出體現了莫言的女性崇拜意識,他在《透明的紅蘿卜》《紅高粱家族》《紅蝗》等作品中體現的女性觀在《豐乳肥臀》中得到了集中展示。本文試圖透過《豐乳肥臀》探究莫言對文學作品中女性形象的劇烈顛覆與獨特重塑。
莫言的這部《豐乳肥臀》直接用露骨的書名赤裸裸地刺激著讀者的感官,絕大多數讀者都會對這個題目產生深刻的印象,而這個題目其實是對全書極為簡明而深厚的概括與升華,對于題目的解讀是解讀全書的突破口。
有評論家認為:“《豐乳肥臀》的書名本身具有嘩眾取寵的味道。”認為莫言為了賣書不擇手段。中國以往的文學作品大都回避對女性乳房的直接描寫,即使描寫也都是含蓄而低調,絕不會像《豐乳肥臀》的題目與內容一樣,對人類的器官和性行為進行了“淋漓盡致”的非常規描寫,沖擊著讀者們的心理底線。
《豐乳肥臀》的創作沖動始于莫言就讀于軍藝文學系的美術欣賞課上觀看的一張照片中的雕像。“乍一看這雕像又粗糙又丑陋:兩只碩大的乳房宛若兩只水罐,還有豐肥的腹與臀,雕像的面部模糊不清。”豐乳肥臀是人類生命之源,也是女性生殖力旺盛的標志,這些雕像是孕育生命的女神造型,是人類對孕育生命女神的崇拜。乳房與臀部是孕育、滋養和庇護的容器,是初民無意識的母權心理的投射,也是人類潛意識深處的大母神原型的象征性表達。“肥臀”象征生產的繁衍不息,“豐乳”象征哺育的綿延不斷。
這“偉大的藝術品”的“莊嚴的樸素”使莫言感到“莫名的激動”而躍躍欲試。在母親逝世后,莫言懷著感激、敬畏、悲憫之情完成了這部作品。作家認為只有“豐乳肥臀”這一題目才能承載全書深重的主題,才能體現那種來自原始洪荒的對女性的贊美與崇拜,同時,這個四字的標題也體現了莫言的先鋒性,奠定了全篇的反傳統格調。
小說中的主角上官魯氏,經歷了坎坷多難的童年時代和飽受凌辱的少女時代,以她生養的眾多兒女形成的龐大家族與20世紀中國眾多政治勢力展開抗爭,她所承受的無盡苦難命運,是當時無數中國婦女的縮影,作者表達了對當時的中國人民尤其是中國的母親們深深的悲憫與無限同情。莫言筆下的女性與眾不同之處在于她們更像是一個活生生的個體,是真正成為“人”的女人,她們的形象是反傳統的。在中國古代的文學作品,例如唐詩宋詞中,女性基本是失聲的,她們的歷史由男性譜寫,而李清照這樣的才女,也擺脫不了傳統的道德評判標準。這套評判標準提倡三綱五常,提倡烈女孝婦,因此文學作品中的女性,是為丈夫堅守貞操的思婦,是深明大義的烈女,是為國捐軀的巾幗,她們的形象是扁平化的。
莫言的文學創作深受馬爾克斯的影響,但《豐乳肥臀》的上官魯氏與《百年孤獨》中的烏爾蘇拉雖然同樣是一個大家族的母親,但相比烏爾蘇拉的勤勞、樸實、無私之外,上官魯氏更多了一些屬于女人的特性。上官魯氏是一個受盡苦難、頑強地生存下來的母親,同時她也是一個有著正常人的情感和需求的普通女人,她是上官魯氏,更是魯璇兒,是一個有著真實人性的偉大女人。她有傳統價值尺度衡量下的許多女性美德,但又絕非傳統意義上的“賢妻良母”,她因為丈夫上官壽喜的無能,自愿地或不自愿地與十多個男人發生了性關系,而她的八個孩子中,沒有一個是上官家的血脈。在宗法社會看來無法容忍的野合、通奸、被強暴等,都集中發生在她身上,在《豐乳肥臀》之前,這樣的母親形象是難以想象且不被社會所容忍的。如莫言所說:“在母親們的時代,女人既是傳宗接代的工具,又是物質生產的勞力,也是公婆的仆役,更是丈夫的附庸。”女性作為人母、人妻、人女,雖有自己的姓名,然而是隱匿在父親或丈夫的龐大家族譜系的角落里,看似有名,實則處于“無名”的狀態,一部人類的文明史,實際是一部男性的文明史。書中的母親,她的兒女、丈夫、婆婆、鄉親都知道她叫上官魯氏,又有多少人知道她魯璇兒這個名字。在《豐乳肥臀》中,莫言力圖找回在男權陰云中被遮蔽的女性失落的歷史,雖然全篇都在用“上官家的女兒”“上官家的女婿”這樣的描述,但其實七個女兒沒有一個上官家的血脈,男性家族的歷史由于她法定丈夫的性無能而徹底斷裂。上官家的男人上官壽喜、上官福祿也都已在日本軍隊入侵村莊時被殺害,上官家族實際上連名存實亡都稱不上,莫言實際上是用上官魯氏的血緣鏈接了一個家族三代人的生命鏈條,更重要的是,莫言不僅書寫了母系血緣的歷史,更肯定了女性在歷史中的作用和意義,將被男性遮蔽的歷史呈現于我們的眼前,讓女人真正成為“人”。
《豐乳肥臀》中女性形象的塑造很大程度上是依靠男性的襯托。丈夫孱弱到沒有生育能力而無法完成傳宗接代的大任,唯一的兒子上官金童更是男性精神萎靡的典型形象,他幾乎可以稱作中國文學史上最卑微懦弱的男性。他眼看著自己姐姐被強暴而不敢有任何動作,他假裝神經病逃避事端,除了在嬰兒時期跟七姐搶過乳房外,一生中沒有任何反抗與斗爭。這些男性形象自私、貪婪、猥瑣、卑微、懦弱,體現出了陰盛陽衰的生命痕跡。與此相對的,上官魯氏的女兒們顯得個個大膽潑辣、敢作敢為、充滿力量,這使得上官家族里,女性理所當然地成了家庭的支柱,莫言通過女性閃耀于前,男性猥瑣于后,形成了兩性間的差異,否定了漫長的男權中心文化的優越性,用女性人格的輝煌反襯出男性的猥瑣。作品中男性的無能實際上表達了莫言對我們民族“種的退化”的憂慮或憂憤。“我已經不需要一個永遠長不大的兒子,我要的是像司馬庫一樣、像鳥兒韓一樣能給我闖出禍來的兒子,我要一個真正站著撒尿的男人。”莫言在文本中不止一次地借人物之口表達了這種憂慮,他的這種慨嘆參與了當時“尋根文學”要“重鑄民族靈魂”的呼喚,他在贊美、崇拜女性的同時也在呼喚男性的重生、覺醒。
《豐乳肥臀》中的女性形象,是被壓迫者,也是反壓迫者,但同時,她們本身也自覺不自覺地成為壓迫者,她們的反抗并不是完全的、徹底的。
“囤子里有麥子,柜子里有錢,這些都是誰的?等我兩腿一伸上了西天,還不都是你們的?”無論婆婆在家庭內部怎樣專權,丈夫兒子始終是她生命的核心,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以家中的兩個男性為出發點的。上官呂氏可能受過同樣的壓迫,但在大環境潛移默化地濡染之下,她認為作為女性承受這一切是理所應當、天經地義的。
“沒有兒子,你一輩子都是奴,有了兒子,你一輩子都是主。”在婆婆這句話的影響之下,母親上官魯氏為了改變自己在上官家的地位,不得不在傳統道德所崇尚的貞潔方面做出犧牲,以至于不惜向包括她姑父在內的土匪、和尚、江湖郎中等七個男人“借種”。后來母親在一夜間接過了婆婆的角色,她只喂養金童而忽視玉女,她的七個女兒也是對唯一的弟弟關愛有加,“我們上官家就靠你了,金童”。上官家的女人從頭至尾都或多或少地服從于母憑子貴、傳宗接代、男尊女卑的傳統思想。母親的女兒們嫁給了土匪、國民黨、共產黨、地主、外國人,“我這輩子嫁這么一個男人也就值了”。她們選擇這些女婿們實際上是想通過男性實現對社會各階層的依附。
莫言毫不掩飾他對女性的崇拜,但或許是在他不自覺的潛意識里,或許是在文中大環境的包圍中,女性完全、徹底的覺醒與獨立是不可能實現的。
莫言所建構的女性形象,是對于傳統的女性形象的顛覆,他通過自己所描繪的女性世界,重新敘述了歷史,言說了歷史中的女人。首先,莫言賦予了上官魯氏極豐富的文化內涵。女本柔軟,為母則剛,這個具有地母一樣旺盛生命力的女人,在她九十五年的生命中受盡苦難,卻始終忍辱負重,養育自己的兒孫,在動亂的年代,沒有任何力量能夠摧毀她的母愛,即使兒孫們對她并不都是敬愛,可是這種寬廣如大地的愛是不計一切地包容。上官魯氏,是一個民族旺盛生命力的象征,隱喻了中華民族一個世紀的苦難歷史,而書中的其他女性,也都在扭曲變異的環境中表現出了極具韌性的生命力。其次,除了對女性的熱情歌頌之外,更具有文化意義的是莫言書寫了女性身上的叛逆精神和自主意識,顛覆了男權文化下的母親形象,表達他對傳統和歷史的蓄意反叛和顛覆,在“認識人類之惡、自我之丑,認識不可克服的弱點和病態各異的悲慘命運”之后,構成真正的悲憫,展示出真正成為“人”的女人。
莫言以一個男性作家的視角書寫了被掩蓋的母系歷史,顛覆、重塑了女性形象,對中國文化進行的獨特反思在某種意義上比同時期的女性作家更為深刻。他所塑造的女性人物,無論是上官魯氏,還是九兒、孫眉娘都在中國文學史上綻放著奇異而獨特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