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務所型獨董與高管薪酬業績敏感度
——來自浙江省上市公司的經驗證據

萬里山（紹興通大會計師事務所 浙江 紹興 312000）

一、引言

贏利是企業生存的主要目的，企業業績的持續增長是各種因素的綜合結果，而高管通常將其歸因為自身所起的關鍵作用（Meyer，1975）。由于現代企業“兩權分離”導致的代理問題普遍存在，以及高管行為的隱秘性，難以直接觀測其對企業績效提升的貢獻程度。為使高管行為完全有效置于股東監督、約束之下，激勵高管為滿足股東利益最大化的目標而努力，會計業績不失為一個衡量其努力程度的次優指標（Holmstrom，1979）。通常來說，高管能力越強，付出越多，企業業績越好，高管薪酬越高。由此可知，高管薪酬與企業業績正相關，即高管薪酬業績敏感度已成為股東慣用的激勵契約工具（姜付秀等，2014）。會計業績的這種信號作用，在我國具有經濟核心地位的國企中尤為受到關注，上市公司也不例外（姜付秀等，2014；朱春艷和羅煒，2019），可見企業高管薪酬契約的重要性。已有文獻就企業高管薪酬業績敏感度影響因素的考證頗多，但對于事務所型獨董是否具有影響的關注較少。

借鑒周澤將和杜興強（2012）、唐雪松等（2019）的研究，本文將企業高管薪酬業績敏感度定義為高管薪酬與企業凈利潤之間的關系；以2018年浙江省滬深A股上市公司數據為樣本，就事務所型獨董是否影響了企業高管薪酬業績敏感度進行實證檢驗。本文可能的貢獻在于：從來自會計師事務所的會計專業獨立董事這一嶄新視角，來研究其對高管薪酬業績敏感度的影響，進一步豐富和拓展了現有高管薪酬業績敏感度研究的范圍，也為充分發揮會計專業獨立董事對企業會計信息質量的監督作用，進而有效激勵高管更為努力地提升企業價值提供了有益借鑒。

二、文獻回顧與研究假設

《關于在上市公司建立獨立董事制度的指導意見》（證監發［2001］102號，以下簡稱《指導意見》）發布以來，獨立董事在公司治理、保護股東利益、決策咨詢、審計監督等方面發揮了積極作用，與之有關的研究頗多?，F有文獻大多關注獨立董事對企業經營業績和會計信息質量所產生的影響，主要從獨立董事的專業背景、學歷、獨立性、聲譽、網絡、交通便利性等角度進行考察。鑒于《指導意見》明確規定，上市公司所聘任的獨立董事至少包括一名會計專業人士；目前，上市公司聘請的會計專業獨立董事中，高校學者幾乎占據了一半，審計師的占比也較高（黃海杰等，2016），可以說學者型獨立董事和事務所型獨董占據了絕大多數。相關研究表明，會計專業獨立董事的董事會占比、專業經歷、聲譽、交通便利等因素，對企業價值或盈余質量皆具有正向效應。Francis et al.（2015）的研究指出，學者型會計專業獨立董事較非學者型獨立董事與盈余質量的正向相關性更強。

最優契約理論主張將薪酬與業績關聯，以激勵高管努力提升企業價值（Harris and Raviv，1978），高管薪酬業績敏感度逐漸引起了學者的重視。大量研究指出，公司行為、公司治理、信息披露、控制權特性、高管職權、外部監督等都對其具有一定的影響。而事務所型獨董對其是否具有影響作用，尚待研究。

由于會計業績會受到企業基本面及會計信息系統的影響（Lobo et al.，2018），易被操縱。僅當會計信息含有較多反映高管努力程度的增量信息時，基于會計業績的薪酬契約激勵作用才更有效（唐雪松等，2019）。Edmans et al.（2017）認為，高質量會計信息所反映的高管努力程度的業績信號作用更強，高管薪酬業績敏感度更高。進一步的研究表明，會計穩健性、可靠性、可比性、自愿信息披露等質量特征，皆顯著影響著高管薪酬業績敏感度。

使用已披露的信息，主要是企業的經營業績信息，評價高管并決定其薪酬，是董事會的重要治理職能之一（Shleif?er and Vishny，1997）。會計專業獨立董事較一般獨立董事更能改善企業的盈余質量（黃海杰等，2016）。事務所型獨董專業能力強、實際經驗豐富、職業謹慎性高（劉斌等，2019），易于判斷企業的會計穩健性、可靠性；借助于與同行的專業交流，善于識別企業會計信息的可比性。懾于更為專業的監督的壓力，高管在提供會計信息時，傾向于自愿披露較多的易被質疑的事項，以表明業績信號傳遞中潛在的“噪音”較少，有助于股東、董事會在決定高管薪酬時增加對業績的關注。而會計信息可比性高（唐雪松等，2019）、自愿披露信息多（朱春艷和羅煒，2019）則增強了高管薪酬業績敏感度?；谝陨戏治?，本文提出如下假設：

H1：事務所型獨董能夠顯著提升高管薪酬業績敏感度。

本文具體的研究路徑如圖1所示。

圖1 研究路徑分析

三、研究設計

（一）樣本選擇與數據來源

本研究實證部分所使用數據來自于2018年浙江省滬深A股上市公司，剔除金融保險類、房地產類以及ST類上市公司，最終獲取387個有效樣本。事務所型獨董信息通過查閱公司年報手工搜集而得，其余財務數據均通過CS?MAR數據庫獲取。同時，對連續型變量兩端進行1%及99%的Winsorize處理，以減少異常觀測值對檢驗結果的影響。

（二）變量與模型

借鑒周澤將和杜興強（2012）、唐雪松等（2019）的研究，本文構建以下模型進行檢驗。

因變量Lnmpayi為高管薪酬，Lnnpri為凈利潤，Audfi為事務所型獨董代理指標?？刂谱兞堪ǎ撼砷L能力（Growth）、財務杠桿（Lev）。Ind為行業控制變量。具體變量定義詳見表1。

表1 變量說明

四、實證結果及分析

（一）描述性統計

表2為主要變量的描述性統計。Audf的均值為0.37，表明樣本公司的會計專業獨立董事約有37%來自會計師事務所。高管薪酬（Lnmpay）與企業凈利潤（Lnnpr）的最大值與最小值差距較大，說明不同樣本公司高管薪酬與凈利潤的差異較大。

表2 樣本描述性統計

（二）回歸結果分析

表3模型1中Lnnpr的系數為0.133，且在1%的水平上顯著為正，說明樣本公司凈利潤越高，高管薪酬越高，即高管薪酬與企業業績具有明顯的正相關性，與已有研究的結論一致。模型2中Lnnpr與Audf*Lnnpr的系數分別為0.089、0.125，且均在1%水平上顯著為正，二者系數合計為0.214，大于模型1中Lnnpr的系數0.133，說明事務所型獨董提高了高管薪酬與企業業績的相關性。同時，模型2中Audf的系數在1%水平上顯著為負，說明事務所型獨董本身對高管薪酬具有一定的抑制作用。綜合以上分析，說明事務所型獨董能夠顯著增強企業高管薪酬業績敏感度，證實了本文提出的研究假設。

表3 多元回歸結果

五、進一步檢驗分析

（一）產權性質

姜付秀等（2014）認為，國有企業的高管薪酬業績敏感度較非國有企業要強。那么，事務所型獨董對高管薪酬業績敏感度的正向影響效應在上市國企與非國企之間是否存在差異？對此，本文構建以下模型（3）加以驗證：

其中，Soei為產權性質代理變量，國有企業=1，非國有企業=0?；貧w結果如表4列（2）所示，Audf*Lnnpr*Soe的系數不顯著，Lnnpr與Audf*Lnnpr的系數依然顯著為正，說明事務所型獨董對高管薪酬業績敏感度的正向影響效應在上市國企與非國企之間并無差異。朱春艷和羅煒（2019）認為，我國上市公司仍以會計業績作為高管績效考核的主要依據，故上市國企和非國企的高管薪酬業績敏感度并沒有太大不同。因而事務所型獨董對上市國企與非國企的高管薪酬業績敏感度都具有顯著的增強作用。

表4 多元回歸結果

（二）學者型獨立董事

目前，上市公司聘請的會計專業獨立董事大部分來自于高等院校，這些學者型獨立董事因其專業水平高、知識結構豐富等優勢，在公司治理中的作用顯著（沈藝峰等，2016）。以下使用模型（2），以Schof（來自高等院校的會計專業獨立董事取1，否則取0）作為學者型獨立董事的代理指標，替換Audf?；貧w結果如上頁表4列（1）所示，Schof的系數在5%的水平上顯著為正，Schof*Lnnpr的系數在1%的水平上顯著為負，說明學者型獨立董事提高了高管薪酬，降低了高管薪酬業績敏感度。究其原因，可能是國有企業除了要不斷提升經營業績外，還需承擔其他更多的諸如員工和諧（陸正飛等，2012）、促進就業（張敏等，2013；羅進輝，2014）等社會責任。由于國有企業的經濟核心地位，學者型獨立董事在對企業高管進行評價時，既注重業績考察，也偏重于對其他社會責任承擔情況的關注，因而降低了對企業經營業績的考核比重，弱化了對高管薪酬業績敏感度的影響。

（三）事務所型獨董性別

大多數研究認為，女性董事在公司治理、企業績效改善、提高企業會計信息質量等方面具有積極作用，甚至在某些領域優于男性。為檢驗來自會計師事務所的女性獨立董事對高管薪酬業績敏感度的提高效應是否顯著強于男性，本文以Gender（男性取值為1，女性取值為0）作為事務所型獨董性別的代理變量，替換模型（2）中的Audf進行回歸。其結果如上頁表4列（3）所示，Gender*Lnnpr的系數不顯著，說明事務所型獨董對企業高管薪酬業績敏感度的增強效應不受性別影響。一方面，可能是由于女性事務所型獨董占所選樣本數的比重偏低，導致回歸結果不明顯。另一方面，可能是由于會計專業本身的學科性質偏重于實操性，專業上的實際經驗在公司治理、監督與咨詢等方面通常起著關鍵性作用，而專業實際經驗的提升主要依賴于會計人員自身不斷的積累與學習，并非受制于性別。

（四）事務所型獨董學歷

知識水平（無論是理論素養還是專業實際經驗）是獨立董事更好發揮其咨詢、建議、監督及治理等職能的重要因素（Coleman et al.，1988）。通常來講，高學歷獨立董事的理論知識較為豐富，能夠提升企業的經營績效（魏剛等，2007）。向銳和宋聰敏（2019）認為，擁有豐富專業知識和較高社會聲譽的獨立董事，有助于提高企業盈余質量。由此可以推斷，高學歷事務所型獨董更能促進企業提供高質量的會計業績信息，進而增強高管薪酬業績敏感度。本文以Dipol（本科以下取值為0，本科取值為1，碩士取值為2，博士取值為3，博士以上取值為4）作為事務所型獨董學歷的代理指標，替代模型（2）中的Audf進行回歸，結果如上頁表4列（4）所示，Dipol的系數在1%的水平上顯著為負，而Dipol*Ln?npr的系數在1%的水平上顯著為正，說明高學歷事務所型獨董對高管薪酬更具抑制作用，提高了高管薪酬業績敏感度，從而證實了上述推斷。

（五）事務所類型

由于具有獨特的審計程序、方法以及行業知識體系等形成的核心競爭優勢，來自“四大”會計師事務所的獨立董事更具行業專長，實務經驗更為豐富，在實際履職過程中，擅長搜集更多的審計證據（蔡春和鮮文鐸，2007），有助于企業改進其會計信息質量。胡奕明和唐松蓮（2008）的研究指出，具有會計專業資質（注冊會計師或高級會計師）或從業經驗豐富的獨立董事在董事會中的比例較高，企業的會計盈余質量較高，由此提高了股東以會計業績為主要指標對高管薪酬進行決策的依賴程度。上頁表4列（5）Big4*Lnnpr的系數在1%的水平上顯著為正，說明來自“四大”的獨立董事對高管薪酬業績敏感度的正向效應更強。其中Big4取值為1為來自“四大”的獨立董事，否則取0；以Big4替換Audf，使用模型（2）進行回歸。

六、穩健性檢驗

為了使本文的研究結論更加穩健，對回歸結果中各變量進行了VIF因子檢驗，其值均小于5，表明模型不存在嚴重的多重共線性問題。同時，參考唐雪松等（2019）的研究方法，以總資產收益率（ROA）、凈資產收益率（ROE）以及企業高管薪酬年度變動率作為替代變量，并考慮橫斷面數據可能存在異方差的缺點，采用WLS方法重新對模型進行回歸，其主要結論依然穩健。

七、研究結論與局限

本文從會計專業獨立董事視角，考察了事務所型獨董對企業高管薪酬業績敏感度的影響。實證結果表明，事務所型獨董能夠有效提高企業高管薪酬業績敏感度。這一結論在上市國企與非國企之間并無差別。同時，研究顯示學者型獨立董事降低了高管薪酬業績敏感度。進一步的研究表明，高學歷事務所型獨董與來自“四大”的獨立董事對高管薪酬業績敏感度的正向效應更強；而事務所型獨董的性別并不影響高管薪酬業績敏感度。可見，獨立董事在公司治理中發揮了一定的積極作用，并非如國內一些學者所認為的，我國上市公司中獨立董事多為“花瓶董事”這一觀點。

綜合本文研究，得出以下啟示：重視會計專業獨立董事在改進企業會計信息穩健性、可比性及透明度等會計盈余信息質量方面的積極作用，可以提高企業高管薪酬契約的有效性，減少委托代理問題，保持股東與高管之間的契約均衡。在當前以會計業績考核為中心的激勵模式下，會計盈余信息是關鍵性指標，其質量的高低直接影響著股東能否有效地評價高管行為對企業業績的貢獻程度。而會計專業獨立董事，特別是來自會計師事務所的會計專業獨立董事，由于其所具有的專業優勢，在這一方面扮演的角色無疑具有不可忽視性。

本研究所使用的樣本僅限于浙江省滬深A股上市公司，所使用數據為橫截面數據，而非面板數據，樣本量較小。此外，會計專業獨立董事的個性特征是多方面的，本文僅從有限的幾個維度去考察，顯然不夠全面。后續研究中將對這些缺陷加以改進，以期得到更為可靠的結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