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夢琪
魯西作家留待的中篇小說《殺人時間》發表在《十月》雜志2015年第4期,與許多山東作家慣常于傳統的鄉土文學創作不同,留待的作品獨樹一幟,充盈著豐富的奇幻想象力。《殺人時間》講述了唐城里“我”的哥哥為給死去的母親復仇而設計并實施的一場“殺人行動”,同留待的其他作品一樣,這篇小說在敘事藝術上獨具個性,體現出極強的敘事控制感,下文筆者將試從敘事視角、敘事時序、情節安排三方面分析。
留待非常注重運用敘事視角,福斯特在《小說面面觀》中引用盧伯克的話說:“說到小說的技巧,最關鍵最復雜的方法問題……我認為就是視角的問題——也就是敘述者決定跟故事采取什么樣的關系的問題?!盵1]在《殺人時間》中,留待使用了三種視角交叉敘事:一是敘事者的全知全能視角,二是第一人稱“我”的限知視角,三是第三人稱“我哥哥”的限知視角。
小說中的第一人稱“我”是小說的敘述者,小說圍繞“我”對往事的追憶徐徐展開;同時,“我”也是被敘述者,是整個殺人過程的感知者?!拔摇钡臄⑹乱朁c并不固定,可以在故事內外自由出入,兼具切身性和距離感。從“我”的視角來看,即便能知道哥哥的成長經歷,卻不知道哥哥多年不回家的真正原因和心理活動。這樣一個視角為小說留下許多空白,同時制造了懸疑氣氛?!拔摇弊鳛闅⑷诵袆拥膮⑴c者,在敘述時受到了角色身份的限制。例如:哥哥為什么連跑七八回林場,反復催促“我”與談了沒兩個月的女友結婚?王大響與母親的死有什么關聯?哥哥的殺人計劃和時間到底是怎樣的?在引發讀者好奇心的同時,使小說變得謎點重重。在第一人稱的限知視角下,小說的結局最后成了一個謎,給讀者留下想象的空間又耐人尋味。
留待是個喜歡改變和挑戰自我的小說家,因而在《殺人時間》中,他只在必要時使用全知視角,既保留了神秘感又恰到好處地推動情節發展。在全知視角的視野下,讀者清晰地體會到妻子林秀云對哥哥至死不渝的愛,看到父親生活狀態由糜爛向安穩的轉變,了解到母親慈愛、心軟又通情理的性格。正是這些穿插在其中的全知視角下的描寫,將小說的懸疑氣氛推向極致。
在小說中,作者留待常常令敘述者融入某個人物之中,只敘述人物視野之內的事件過程,而不對整個事件和人物進行評判,這便是第三人稱敘事角度下的限知視角。留待在《殺人時間》中主要將敘述者寄居于“我哥哥”身上,以此來刻畫王大響的形象,展現馬寡婦找“我”母親的情景、母親死亡的整個過程,以及多年未見的父親形象。跟隨“我哥哥”的視角,讀者清楚了整個事件的來龍去脈,這些心理活動的深入細致描寫也使“我哥哥”的形象更加真實立體。第三人稱限知視角的應用,將涉及敘述者個人道德評判和情感傾向的主觀因素控制在讀者的視線之外,使敘事顯得客觀、真實,同時制造了懸念。
留待是位擅長調配時間的作家,時空交替、情節跳躍是其小說創作的一大特色。伊利莎白·鮑溫曾在《小說家的技巧》中談道:“時間是小說的一個主要組成部分。我認為時間同故事人物具有同樣重要的價值。凡是我能想到的真正懂得小說技巧的作家,很少有人不對時間因素加以戲劇性地利用的。”[2]在《殺人時間》中,留待運用順敘、倒敘、插敘以及補敘的敘事方式調整敘事時序,達到了敘事時間與故事時間的分離交錯,使小說一波三折,扣人心弦。
《殺人時間》的基本框架是按照順敘發展的。開頭第一句便是:“殺人的那天,他凌晨四點半就醒了?!盵3]1小說的主人公“我哥哥”出場,小說按照殺人計劃實施的時間順序展開?!按藭r距動手時間還有十三個小時”[3]1、辦完離婚手續“離動手的時間還有四個半小時”[3]8、回到老家時“離殺人時間還有三個小時”[3]17……整體上,《殺人時間》采用了順敘的方式,幫助讀者明晰故事的發展。但是,小說又在一開始就設置懸念:哥哥要殺誰?為什么要殺他?殺人計劃到底是怎樣的?在敘事上,留待不斷用清晰的倒計時提醒讀者殺戮會在某一刻到來,渲染緊張的氣氛。同時,作者又通過補敘或插敘故事的相關信息來對復仇殺人這一核心事件做出了必要的蓄勢或是延宕,使情節跌宕起伏,節奏疏密有致,令小說每一環節和細節都充滿了張力。
留待在敘述時往往有意打破事件的自然秩序,按照敘事的需要重新排列。在小說順敘的基礎上,倒敘的敘事方式在小說中起著重要作用。小說的第三節,“他騎著摩托車帶林秀云去辦理離婚手續”[3]5一句話單獨成首段,先將哥哥與其妻子林秀云去離婚的事實擺在讀者面前,再細細闡述背后的原因。同樣倒敘的還有馬寡婦的故事。馬寡婦在多年后的今天嫁給了一個做炸糕的老光棍,在經過渲染強化后,留待才將“包袱”抖開,徐徐講述“馬寡婦的出現,將我母親突然推向了死亡”[3]11的真正原因,一方面解除了讀者心中的部分懸念,一方面使小說產生更大的藝術沖擊力。留待通過對敘事時間的操控,自由地調配著故事線性的時間之流,這樣的敘事策略無疑使小說的藝術表現力大大增強。
留待在《殺人時間》中沉迷于將時間打破重組,使敘述者頻繁地跳轉于往事與當前事實之間,令過去與現狀交織呈現。為了擴大敘述的時間與空間的跨度,不斷制造懸念,留待在小說中同樣重視對插敘以及補敘的應用。小說插敘了哥哥與王大響的初識、哥哥的參軍歷程、父親曾經糜爛的生活、林秀云接二連三電話里的哭訴等,使小說情節更加完整生動;同時,在最后補敘了發生在外省的兩個案件,以及哥哥見到王大響時的真實情景,使小說的主旨得到升華,達到意猶未盡的效果。留待獨具匠心地安排這樣巧妙交錯的敘事時序,加上其講究的敘事人稱調配,使小說彰顯出獨特魅力。
與時間的巧妙交錯、相得益彰的是留待精心設計的情節安排。在一場蓄謀已久的殺人行動的背后,隱藏的是“我哥哥”、馬寡婦以及王大響三人的復仇行動。復仇作為一大文學母題,在各個時代得到了不同作家的演繹,而留待在《殺人時間》中賦予了三場復仇行動不同的結局,增添新的書寫角度的同時展現了作者對復仇的思考。
馬寡婦的復仇可以稱之為整個殺人行動的源頭。馬寡婦是父親年輕時糜爛生活中的“杰出人物”,丈夫死后不能再次獲得愛情的她極度失望,她想起了“我”父親,并把一切癥結歸結于他。父親憑借著一句簡單的客套話勾起了馬寡婦所有的憤怒,頓時她將所有的憤怒化為仇恨,讓酒后的父親亂性。得逞的馬寡婦隨后繼續實施著自己的復仇計劃,她找準時機來到“我”家,用曖昧的語言刺激母親使母親離家出走。馬寡婦以成功拆散“我”的家為結局,完成了自己的復仇,而她想不到的是,自己的復仇卻間接引發了母親的死亡。
對于王大響來說,復仇是其個人命運的轉折點,也是“我哥哥”復仇意識的萌芽。家境貧窮的王大響終于在四十二歲時“獲得了”娶老婆的資格,而女人的兒子和其作為婦女主任的姐姐百般阻撓,一次次的失敗使王大響內心積滿了對二人的仇恨。當看見“我”母親騎著嶄新的“飛鴿”牌自行車帶著哥哥迎面而來時,王大響幾乎以為是婦女主任帶著那個經常襲擊他的小孩而來。哥哥的笑聲與一句無心之語徹底讓王大響心理底線崩潰,他失去了理智,積蓄已久的仇恨瞬間爆發,用自己的方式殘忍地掐死了母親。王大響將自己的仇恨轉移至母親身上,完成了自己的復仇。
一場復仇的實施給另一場復仇埋下了種子,目睹母親死亡過程的哥哥從那一刻開始在心中埋下了仇恨王大響的種子。二十三年來,哥哥做著同一個夢,每一次做夢都是對仇恨的加深與復仇意識的強化。他時時刻刻都在思考著復仇計劃,他決心要親手殺死王大響。然而,在殺人計劃進行到幾乎是最關鍵的時刻,坐在車里等候的哥哥又從衣兜里掏出母親的照片。這一次,他再也不能壓抑住內心復雜的情感,對“我”說出了事情的真相。在回憶往事中,哥哥無意識地延宕了復仇行動的時間,使自己的仇恨在等待和內省中逐漸弱化。直至看見死去的王大響,他才解開了二十多年來郁結心中的心結,最終隱匿于世。
在留待的精心設計下,分屬三人的三場復仇行動有了截然不同的結局:復仇后的馬寡婦在多年后重新嫁人,生活上她再次得到了寵愛與呵護;復仇后的王大響在監獄中待了二十三年,出獄后的他最終上吊自殺而死;而復仇后的哥哥卻是以失蹤的方式結尾,乍一看仿佛是整篇小說中的異數,實則灌注了作者對復仇行為的新的理解,寄予了作家對人性乃至對整個社會的精神理想。
《殺人時間》是留待有關復仇的故事,小說中人物的視角不斷轉換,敘述時序巧妙交錯,但人物的命運和精心設計的情節安排依然在小說中得到完成,表現出其高超的敘事藝術。留待借小說與時代正面交鋒,延續自己獨特的整體寫作風格,使人類的情感與自身的精神理想在小說中得到完整表達,成功將自己的文學藝術主張乃至生存觀念內化于作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