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俊霞,趙紅星
(河北師范大學,河北石家莊 050024)
人生態度是指人們通過在社會生活實踐形成的對于人生問題的一種穩定的心理傾向和基本意愿。人生態度,主要包括人們對社會生活所持的總體意向,對人生所具有的持續性信念以及對各種人生境遇所做出的反映方式。該文對先秦儒家的人生態度內容及其對于先秦儒家理論的支撐作用做出剖析,以就教于方家。
先秦儒家的人生態度是什么呢? 關于先秦儒家的人生態度,現代著名學者錢穆先生曾經概括地說:“大體言之,先秦儒家主進。”[1]錢穆先生的概括不無道理。的確,先秦儒家的人生態度是積極進取,與先秦道家柔弱不爭的人生態度形成鮮明的對比。在《論語·述而》中,孔子說自己發憤用功,連吃飯都忘了。不僅因為用功忘記了吃飯,而且還因為用功得到了歡樂,甚至因為用功連自己就要變老都忘記了。可見他是多么的努力進取。孔子甚至強調當人的生命與仁德發生矛盾時,要殺身成仁。
孟子繼承發揮了孔子的殺身成仁思想。強調當生命與道義二者發生矛盾時,要舍生取義。舍生取義的思想何等悲壯與豪邁! 這何嘗不是積極進取態度的極致表現呢?
戰國末期先秦儒家集大成者荀子以雕刻為喻說明學習時要把精神集中在一點上,“君子結于一”(《荀子·勸學》),唯有此才能獲得好的效果。可見荀子也是強調人要堅持不懈地努力奮斗。
戰國末期由集體作者編寫而成的先秦儒家典籍《易傳》中明確提出“自強不息”(《易傳·乾》)的命題。自強不息不就是進取態度的另一種說法嗎?
由以上論述可知,先秦儒家對待人生的態度是積極進取。當代學者肖群忠曾經說道:“現實世界中,戰爭、疾病、自然災害等很多對人來說是痛苦、災難的事件每天都會發生,面對這樣一個世界,一些文明如道學、佛學都是從消極的立場出發,主張和告訴人們如何逃離現實世界,而儒家思想從對人的現實價值持肯定態度這一前提出發,主張人們應該積極面對現實世界。”[2]積極進取態度在歷史上為中華民族的發展做出了很大貢獻。可以說,如果沒有積極進取的態度,中華民族就不會有今天的燦爛輝煌,甚至中華文明會消失在歷史的長河中。
積極進取的人生態度對先秦儒家的理論具有支撐作用,主要對先秦儒家的生死觀、人性論和命論起到了支撐作用。
先秦儒家不相信人能長生不死,把生理死亡看成一種不可抗拒的必然規律。孔子曰:“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立”(《論語·顏淵》)。《論語·雍也》載:孔子的弟子伯牛有病,孔子握著弟子的手說:“亡之,命矣夫! ”孔子感嘆弟子伯牛的死是由命即必然性決定的。
既然死亡不可避免,那么是不是人們可以隨意地生活,然后走向生命的終結呢?先秦儒家的回答是否定的。先秦儒家不因為人不能戰勝死亡而輕蔑人生、向往彼岸。先秦儒家珍惜人的生命,主張人們修養仁德,追求死而不朽(生命不朽)。
首先,先秦儒家珍惜人的生命。《論語·泰伯》中孔子曾說:“危邦不入,亂邦不居。”意即不要進入有危險的國家,不要居住在有危險的國家。因為有危險的國家會危及人的生命,所以孔子主張人們遠離這些國家。由此可以看出孔子珍惜人的生命。的確,人的生命是極其寶貴的。沒有生命,人們就不能享受生活中的快樂,不能感受生活的美好。人的生命之所以寶貴是因為每個人只有一次短暫的生命(人的存活的年齡一般在一百歲以內),生命是不可逆的。因為唯有生命短暫,才體現出生命的可貴。如果人可以永遠活下去,那么生命就顯不出有多么可貴了。既然生命可貴,自然就要珍惜生命。孔子強調人們珍惜生命的思想啟發我們當遇到挫折時不要輕言放棄生命;啟發我們不要做違法的事情而鋃鐺入獄,失去自由乃至寶貴的生命。
其次,先秦儒家主張人們修養仁德。孔子談仁很多,一部《論語》,談到仁的就有109 次。孔子認為仁是包含眾德的一種德行。仁包含眾德——恭、寬、信、敏、惠、孝、悌、剛、毅、木、訥、直。孔子認為仁德對于人有著極其重要的意義。第一,仁德具備與否是一個人能否成為君子的條件,有助于人自身道德水平的提高。孔子曰:“君子去仁,惡乎成名”(《論語·里仁》)離開了仁,君子就不稱其為君子。第二,仁德的具備與否與禮儀制度和禮樂的實行有關。孔子認為,一個失去仁德的人,是不能實行禮儀制度和禮樂的。子曰:“人而不仁,如禮何?人而不仁,如樂何?”(《論語·八佾》)邢昺作疏云:“此章言禮樂資仁而行也。‘人而不仁,如禮何? 人而不仁,如樂何? ’者,如,奈也。言人而不仁,奈此禮樂何? 謂必不能行禮樂也。”[3]仁德對于人有著如此重要的意義,所以修養仁德就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了。
需要注意的是,在孔子看來,修養仁德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需要人們持之以恒,即便人們在顛沛流離之際也不要違背仁德。孔子的弟子顏回“其心三月不違仁”(《論語·雍也》),其他的學生則是偶爾不違背仁德。在孔子看來,只有長期實行仁德才值得贊賞。子曰:“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造次必于是,顛沛必于是。”(《論語·里仁》)朱熹解釋曰:“終食者,一飯之頃。造次,急遽茍且之時。顛沛,傾覆流離之際。蓋君子之不去乎仁如此,不但富貴貧賤取舍之間而已也。”[4]君子即便是很短的時間、急遽之時、偃仆之時都不離開仁德。仁德包含恭、寬、信、敏、惠、孝、悌等德行,這些德行的擁有不是能夠輕易實現的,需要人們不斷進取才能擁有。君子時刻修養仁德,即便在造次、顛沛之時都要修養仁德,都要克己復禮,這難道不需要進取的人生態度做支撐嗎?
最后,先秦儒家還探討了死而不朽(生命不朽)。在先秦儒家看來,追求死而不朽(生命不朽)有兩種方法。一是通過遺傳,將生命留給后代。一是通過“立德”“立功”“立言”達到精神不朽。現在醫學發達了,能夠進行器官移植,這當然也是一種實現死而不朽(生命不朽)的方法。《左傳》襄公二十四年載晉國范宣子問叔孫豹何為“死而不朽”,叔孫豹言:“泰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雖久不廢,此之謂不朽。”這即是歷史上著名的“三不朽”思想。孔子的精神不朽理論是對之前“三不朽”思想的繼承和發揮。孔子指出:“齊景公有千駟,死之日,民無德而稱焉;伯夷叔齊餓于首陽之下,民于今稱之,其斯之謂焉。”(《論語·季氏》) 伯夷叔齊的事跡,孔子是甚為贊賞的。死而不朽(生命不朽)才是最好的死亡方式。一個人也許活著的時候富可敵國,但死后無人想念他;也許一個人活著的時候窮困潦倒,但死后卻被人們深切懷念。“立德”“立功”“立言” 擁有崇高的道德品質、拯世濟民都是需要人們積極進取才能實現的。
孔子對人性論述不多,但開啟了先秦儒家對人性探討的先河。子曰:“性相近也,習相遠也。”(《論語·陽貨》)孔子認為,人在本質上是相近的,只是后天的行為使人有圣賢君子與小人之分。因此,人們應注重后天的學習、修養和鍛煉,努力使自己成為圣賢君子。
在人性論問題上孟子主張性善論。認為人天生有仁義禮智的萌芽,對其加以擴充,就可以擁有仁義禮智這些善德。“惻隱之心,仁之端也;羞惡之心,義之端也;辭讓之心,禮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孟子·告子上》)但是不幸的是,由于主客觀條件的存在,普通百姓失去了善性,只有君子保持住了善性。“人之所以異于禽獸者幾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孟子·離婁下》)失去善性的普通百姓怎么辦呢? 孟子認為人們要積極進取,努力加強道德修養,使自己成為圣賢君子。孟子闡述了人能成為圣賢的原因。他認為,圣人與普通人一樣,都有天賦的善性,“圣人與我同類者”(《孟子·告子上》),“堯舜與人同耳”(《孟子·離婁下》)。只是由于圣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先發現了人心的善性追求,并努力“擴而充之”,使自己具備了仁義禮智的善德。據此,孟子提出了任何人都可以成為堯舜一樣的圣人的觀點。這體現在《孟子·告子下》的一段對話中。曹交問曰:“人皆可以為堯舜,有諸? ”孟子曰:“然。”孟子認為人人皆有仁義禮智四端,此四端若能擴而充之,則“足以保四海”;“茍不充之,不足以事父母”(《孟子·公孫丑上》)。
從目標上說,“人皆可以為堯舜”(《孟子·告子下》)。在孟子看來,實現目標之路并不平坦。人要成為圣人并不是一蹴而就的,它需要人們后天的不斷努力,不斷進取。孟子說:“夭壽不貳,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孟子·盡心上》)短命也好,長壽也好,我都不三心二意,只是培養身心,等待天命,這就是安身立命的方法。孟子并不因有天生善性而要人們放松修身養性,相反,他認為,只有人們注意把自己本性中的善端擴充為完美的善性,并通過修身保存下來而不使喪失,才能更好地順從天命,走完自己的人生道路。孟子認為人們之所以不能成為圣人,是因為自己不去做,而不是真的做不到。“徐行后長者謂之弟,疾行先長者謂之不弟。夫徐行者,杞人所不能哉? 所不為也。堯舜之道,孝弟而已矣。”(《孟子·告子下》) 只要一個人按圣人的言行去指導自己的言行,那這個人就是圣人了。“子服堯之服,誦堯之言,行堯之行,是堯而已矣。子服桀之服,誦桀之言,行桀之行,是桀而已矣。”(《孟子·告子下》)
孟子的性善論,反映了春秋以來,尤其在戰國時期對人的價值的進一步肯定。“人皆可以為堯舜”,在理論上承認人類在精神道德方面的天賦是平等的,努力修為皆可為圣。這不但比奴隸主貴族把勞動人民看作牲畜和工具有根本的不同,就是與孔子的“唯上智與下愚不移”(《論語·陽貨》)相比,也前進了一大步。
在人性問題上,荀子提出了性惡論。認為人天生喜好追求享受,“目好色,耳好聲,口好味,心好利,骨體膚理好愉佚”。(《荀子·性惡》)如果順著人的欲求就會天下大亂。“人生而有欲;欲而不得,則不能無求;求而無度量分界,則不能不爭;爭則亂,亂則窮。”(《荀子·禮論》)荀子說,人生來就有欲望。如果想要什么,而不能得到,就不能沒有追求。如果一味追求,而沒有標準限度,就不能不發生爭奪。發生爭奪,社會就會混亂。社會混亂就會陷入困境。
荀子為了避免發生社會混亂,主張人們積極進取,學習圣人制定的禮義法度,使自己的惡性轉化為善性。荀子認為,人性可由惡變善。“人之性惡,其善者偽也。”(《荀子·性惡》)人性由惡變善的方法是經過教化訓導。如同“枸木必將待檃栝、烝矯然后直;鈍金必將待礱厲然后利”一樣,人的惡性“必將待師法然后正,得禮義然后治”。(《荀子·性惡》)也就是說,人的惡性需要在外力的影響下變成善性,要依靠師長和法度的教化才能端正,要得到禮義的引導才能治理好。
雖然任何人都會成為圣人,但事實上并不是每個人都一定能成為圣人。成為圣人的可能性和成為圣人的現實性距離還很遠。關鍵在于人是否努力。荀子特別強調后天堅持不懈的刻苦努力對于人的成就具有決定的作用。他說:“故跬步而不休,跛鱉千里;累土而不輟,丘山崇成。厭其源,開其瀆,江河可竭。一進一退,一左一右,六驥不致。彼人之才性之相縣也,豈若跛鱉之與六驥足哉! 然而跛鱉致之,六驥不致,是無它故焉,或為之,或不為爾! 道雖邇,不行不至;事雖小,不為不成。”(《荀子·修身》)一步一步地行走而不停止,即便是跛鱉也可以行走千里。然而如果一進一退,一左一右,即便是善跑的駿馬也不能走遠。人與人之間的才智的差別,沒有跛鱉與駿馬的差距那么遠,一個人能不能愚而智,就看他肯不肯刻苦學習。荀子還指出每個人都可以成為圣人。“涂之人可以為禹。”(《荀子·性惡》)路上的普通人可以成為禹。也就是說通過積極進取,人人可以成為大禹那樣的圣人。荀子與孟子一樣指出人人通過積極進取皆可成圣,增強了人們的信心,提高了人們進行道德修養的積極性。
在先秦儒家思想中,具有超越性意蘊的“命”觀念,在孔子那里就有了大量的論述。據《論語》記載,魯國人公伯寮曾經當著季孫氏的面中傷孔子師生治理魯國的努力。孔子知道后不以為然地說:“道之將行也與,命也;道之將廢也與,命也。公伯寮其如命何! ”(《論語·憲問》)孔子還對子夏說“死生有命,富貴在天。”(《論語·顏淵》)人類社會中人的富貴與否取決于上天,而死生由命支配。每個人對命的支配都無可奈何。命是某種在人之外之上的、 超驗超時空的、非人力所能左右的客觀必然性。
先秦儒家既承認命對人的限制,又要求人積極進取,創造條件,改變自己的命運。孔子是積極進取的典范,他以“知其不可而為之”(《論語·憲問》)聞名于當時的社會。《論語·憲問》 中記載了這樣一段對話:“子路宿于石門。晨門曰:‘奚自? ’子路曰:‘自孔氏。’曰:‘是知其不可而為之者與? ’”連守門人都知道孔子“知其不可而為之”,可見當時的孔子曾經經歷了多少的坎坷與痛苦。雖然過得十分艱難,但他矢志不渝,絕不輕言放棄。此后,孟子所謂“行法以俟命”(《孟子·盡心下》)表述的也是先秦儒家不消極等待命運的安排,以固有的行為準則和應有的道德實踐來回應“命”之必然的態度。當代學者耿加進說:“面對天或命的限制,儒家沒有消極地等待命運的安排,而是積極地安排人生。”[5]
總之,先秦儒家具有積極進取的人生態度。積極進取的人生態度對先秦儒家的生死觀、人性論、命論起到了支撐作用。儒家倡導的剛健有為、自強不息的奮斗精神和擔當意識在當前具有突出的現實針對性和時代價值,應當積極宣揚倡導,轉化為更多人的人生態度[6]。探討先秦儒家的人生態度的內容及其對于先秦儒家理論的支撐作用對于激勵人們追求高遠的理想目標具有極其重要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