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新聞生產研究一直是學界關注的重要議題,尤其在新聞模式轉變的新媒體語境下更是如此。文章聚焦新聞生產研究的發軔及演進過程,探討新聞生產研究中的學科路徑,分析其斷裂與延續的現狀,并對新聞生產的本土化進行了反思和展望。研究認為,新聞生產研究在其歷史演進中形成了以新聞生產社會學為主導的三個學科路徑。雖然目前的研究容易走向結構功能主義的老路,但是,新聞生產個案研究越來越受到重視,經濟、文化和技術研究視角受到更多關注且新聞生產本土化研究逐漸向本土研究發展,這些研究趨勢值得我們期待。
關鍵詞:新聞生產;歷史演進;學科路徑;本土化發展
中圖分類號:G206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672-1101(2021)06-0080-06
基金項目:安徽省新文科改革項目(2020wyxm081)
作者簡介:陶榮婷(1984-),女,安徽淮南人,講師,碩士,研究方向:新聞傳播學、文化社會學。
Historical ?Evolution ?and ?Localization ?of ?News ?Production ?Research
TAO ?Rongting
(School of Humanities and Social Sciences,Anhui University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Huainan,Anhui ?232001,China)
Abstract:The research on news production has always been an important issue of academic concern, especially in the context of new media with the transformation of news mode. The article focuses on the origin and evolution of news production research, discusses the disciplinary path in news production research, analyzes the current situation of its rupture and continuation, and reflects and prospects the localization of news production. The research holds that the study of news production has formed three disciplinary paths dominated by sociology of news production in its historical evolution. Although the current research tends to go the old way of structure and functionalism, the case study of news production is getting more and more attention, the research perspective of economy, culture and technology is getting more and more attention, and the research on the localization of news production is gradually developing to the local research. These research trends are worth looking forward to.
Key words:news production;historical evolution;disciplinary path;localized development
在人類社會的形成與發展過程中,新聞傳播活動的重要性毋庸置疑。約翰·杜威(John Dewey)認為“社會不僅因傳遞(transmission)與傳播(communication)而存在,更確切地說,它就存在于傳遞與傳播中。”[1]蓋伊·塔奇曼(Gaye Tuchman)則提出“新聞是人們了解世界的窗口”,但“新聞這個框架本身也有自己的問題。”[2]30新聞這個框架本身的問題究竟是什么?它又因何產生?或者說,新聞作為一種“情境化知識”,特定的社會、政治、經濟或文化等又是如何影響新聞生產實踐的呢?這些其實都是“新聞生產”研究關注的重要議題。
一、新聞生產研究歷史進路及經典著述
(一)新聞生產研究發軔及演進
新聞社會學學者邁克爾·舒德森(Michael Schudson)認為,從新聞生產社會學的視角進行梳理,新聞生產研究可以追溯到德國社會學大師馬克斯·韋伯(Marx Weber) ,韋伯曾經創造性地將新聞記者的社會身份等同于某種政治人物[3]。此后,新聞生產早期研究者之一、美國社會學芝加哥學派領軍人物羅伯特·帕克(Robert Park),深受杜威實用主義哲學和傳播共享觀影響,認為大眾傳媒是維系社會的重要手段,通過大眾傳媒不僅可以很好地實現社會控制,也可以維系社會民主和形成理想社會有機體。在1922年出版的《移民報刊及其控制》中,帕克試圖以移民報刊為例探討報紙在移民社會關系重組及美國化過程中的重要作用,其中就大篇幅討論了移民報刊的新聞生產[4]。有研究者甚至認為“在傳播學第一次深入研究‘把關人’現象的人不是勒溫,也不是懷特,而是帕克。”因為帕克涉及移民報刊及其新聞生產研究,已“洞悉到了新聞傳媒議程設置的功能”和“涉及了受眾本位與前饋的理論。”[5]256-259.
新聞生產的系統研究其實在20 世紀50 年代才初露端倪,并且跟“把關人”理論研究密切相關。1943年,庫爾特·勒溫(Kurt Lewin,1943)正式提出“把關人”概念[6]。1950年,戴維·懷特(David White)將“把關人”概念引入地方報紙編輯電訊稿研究,被認為是傳播學領域新聞生產研究的正式開創者[5] 256-259。.但懷特的研究存在一個理論預設,即“為了理解新聞選擇的過程,有必要研究在新聞組織中對新聞選擇和審查新聞起到重要作用的個體。”[7]336以致有批評者質疑懷特只是將“把關人”當作一個孤立要素來審視,他對個人權限的過分強調使其忽略了對其他關聯性要素的討論。懷特“把關人”取向新聞生產的研究受到質疑,但這一理論視角并非完全忽視對新聞選擇語境的考察。如沃倫·布里德(Warren Breed)在《新聞編輯部的社會控制》(1954)中通過考察典型的新聞編輯室分析新聞生產中的社會化影響因素,并提出新聞生產中“個體行為在很大程度被其群體成員身份所決定”。布里德針對新聞生產語境的研究比單純研究個體的日常工作慣例更具有解釋力,是“對懷特原創的把關人研究的重要發展。” [7]336
(二)新聞生產研究興起及其經典著述
從研究進路及其關注重點看,20世紀50年代以來的各種新聞生產研究,先是側重媒介組織和工作流程,隨后逐漸轉向媒介內容特征,繼而延伸到組織因素和引發這些特征的原因。20世紀70年代,新聞生產研究迎來一波研究浪潮。塔奇曼的《做新聞》“無疑隸屬于這股浪潮,而且在今天看來,還應該是其中的一個高峰。”[2]導言1美國《新聞和大眾傳播季刊》將《做新聞》評為20世紀新聞與大眾傳播研究名作。該作聚焦兩大主題:“日常發生的事情是如何被變成了新聞這種具有現實時空的報道”和“新聞生產如此實踐的深層次原因”。查爾斯·惠特尼(Charles Whitney)稱“《做新聞》的思想發人深省”,劉易斯·科塞(Lewis Coser)則認為《做新聞》“是一部關于新聞媒介研究的開拓性著作。”[2]30
20世紀70、80年代新聞生產研究進入繁榮期,涌現出大批優秀學者,產生了大量著述,如愛德華·愛潑斯坦(Edward Epstein)的《不知從何而來的新聞:電視和新聞》(1973)、里昂·西格爾(Leon Sigal)的《記者與官員:新聞制作的組織與政治》(1973)、戴維·阿什德(David Altheide)的 《創造現實》(1976)、赫伯特·甘斯 (Herbert Gans)的《什么在決定新聞》(1979)、托德·吉特林(Todd Gitlin)的《新左派運動的媒介鏡像》(1980)等。其中,甘斯和吉特林的研究堪稱經典。
甘斯運用田野調查方法考察作為社會過程的新聞生產,試圖回答如何判定什么是新聞,特別是新聞價值中呈現出的社會價值以及新聞從業者的考量因素。甘斯認為美國“全國性的新聞媒體將一幅并不完整的美國社會圖畫呈現給了它們的受眾。”[8]美國新聞需要反映美國社會恒久價值觀,新聞工作者歸根到底會受社會文化的影響。如美國傳媒對蘇聯和中國等共產主義國家的報道完全集中在各種問題上,明顯存在“污名化”傾向[9]。《新左派運動的媒介鏡像》是這時期新聞生產研究的又一力作。吉特林采取“事件敘述”和“話語分析”研究方法,依次對新聞、新聞從業者、新聞政策進行考察,分析文本呈現、生產者與宏觀政策3個維度,指出“大眾傳媒已經成為支配意識形態的核心體系”[10]導言9。“現代大眾媒體被不斷地加以操縱,用來制造陳詞濫調。最為重要的是,媒體機構都有自己的想法和打算。記者們并不是自由漂浮的真理追求者。”[10]序4上世紀80年代,新聞生產代表性研究還有馬克·費什曼(Mark Fishman)的《生產新聞》(1980)和蘭斯·班尼特(Lance Bennett)的《新聞:政治的幻象》(1983)等。費什曼關注“官僚政治對新聞的補貼”[11]26,指出媒體在新聞生產中為追求政治新聞的可靠性,通常過于依賴政府信息源,為政府把持信息源、歪曲事實、影響和控制媒體打開了方便之門[11]49-51。班尼特則從政治傳播學視角對新聞生產展開研究,探討了影響新聞生產及其消費的經濟、政治、社會和技術力量等[12]。
二、新聞生產研究的主要學科路徑
20世紀70年代,新聞生產研究在美國崛起有其特定社會政治背景和學術情境。首先,20世紀60年代美國青年學生反戰運動、黑人民權運動、和平反戰運動等興起,大眾傳媒的介入及其對社會運動的建構引起學界關注;其次,二戰后電視崛起及其影響越來越大;最后,美國傳播學傳統效果研究當時遭遇到前所未有的挑戰。也就是說,新聞生產研究的崛起“不僅與美國新聞業的黃金年代相呼應,而且在傳播研究的主導范式之外開辟出一個全新的研究傳統。”[13]4正因如此,當時不同學科背景的研究者紛紛參與新聞生產研究,使該領域研究學科路徑呈現多元化趨勢,但政治經濟學、文化研究和新聞生產社會學是其中最主要的三個學科研究路徑。
政治經濟學路徑的新聞生產研究偏向宏觀,聚焦媒介組織的新聞生產過程與國家政治、經濟結構關系分析,如戈爾丁(Peter Golding)和默多克(Graham Mudock)所代表的英國傳播政治經濟研究。文化研究取向研究強調文化傳統對新聞從業者的牽制和影響,通常側重于考察文化傳統和象征表達系統“在專業規范與新聞價值觀中的滲透,注重新聞作為敘述形式所包含的價值觀念”[14]。但這兩種研究取向最終都沒有成為主導的學科研究路徑,主導學科研究路徑是新聞生產社會學研究。
新聞生產社會學研究的崛起與美國20世紀50~70年代特定的社會政治背景以及電視媒體迅速發展引發的社會焦慮有關,當時很多學者尤其是社會學家開始思考新聞生產與社會控制之間的復雜關系。潘忠黨認為:“考察新聞生產與社會控制的關系,多采用新聞生產社會學的研究路徑”,側重對傳媒內容制作過程的社會學分析,此類研究是以“個人和組織的實踐活動作為理解新聞體制及其結構的構成因素,由小至大、以微觀構成宏觀的分析過程”[15]62-67。
據不完全統計,新聞生產社會學路徑研究者主要來自新聞傳播學門墻之外,這也佐證了特定社會政治背景對該領域研究的巨大影響。與此同時,新聞生產社會學的崛起也佐證了美國傳播學經驗學派的發展困境。1948年,哈羅德·拉斯韋爾(Harold Lasswell)發表《社會傳播的結構和功能》一文,奠定美國經驗傳播學研究基礎,其5W模式也界定了傳播經驗研究五大基本領域:“控制分析”“內容分析”“媒介分析”“受眾分析”和“效果分析”。但由于商業利益驅動和服務戰爭需要,美國傳播學者很長時期內偏重效果研究,對新聞生產過程中的傳媒組織及其新聞從業者的研究被忽視。然而,對新聞生產過程及其影響要素的分析,遠比研究新聞所帶來的社會結果更重要得多,因為社會學對新聞活動的研究將新聞活動與社會組織聯系起來,考察了社會環境對新聞業整體的影響[16]。舒德森認為,上述研究主要是從政治、 經濟、 社會組織、 文化以及技術等5種視角展開新聞生產研究[17]4-5。 詹姆斯·凱瑞(James W. Carey)則將技術因素列入文化研究中,并認為電報技術的應用使得新聞報道的寫作方式脫離了傳統的時間順序的敘述方法,促成特有的倒金字塔寫作結構[18]。布賴恩·麥克奈爾(Brian McNair)在《新聞社會學》一書中,則將技術作為單獨的因素加以討論[19]。
新聞生產社會學研究中,經濟與政治因素向來是被關注的重點。詹姆斯·漢密爾頓(James Hamilton)指出,由于市場競爭,美國大多數報紙為爭取更多讀者而放棄黨派立場,傳媒新聞生產“軟化”趨勢則是為了吸引中青年女性[20]。舒德森強調,在諸多組織關系中引起最多關注的是新聞機構與其他社會組織,尤其是與政府機構的關系問題。記者與官方消息源的關系向來是研究者關注的焦點[21]。新聞生產社會學文化視角研究者芭比·澤利澤(Barbie Zelizer)認為,記者不僅是作為信息傳遞者存在于文化中,在所在的文化中報道,而且還是文化的制造者。在這個意義上,是記者決定報道,記者或明示,或暗示著什么是好的或是不好的,什么是道德的或不道德的[22]。愛德華·薩義德(Edward Said)認為,西方媒體對伊斯蘭世界抱有刻板印象,塑造出的伊斯蘭是僵固的形象[23]。
三、斷裂與延續:新聞生產本土研究檢視
(一)國內新聞生產研究的滯后
20世紀50~70年代,中國的社會學發展幾乎中斷,因此新聞生產研究在美國的興起并沒有對中國學界產生多少影響。受社會學發展中斷影響,直至1978年本土學人才得以公開知悉傳播學,1982年中國才召開第一次傳播學研討會。當塔奇曼《做新聞》、甘斯《什么在決定新聞》和吉特林《新左派的媒介鏡像》引領建構主義新聞生產社會學研究浪潮,并且隨后“處于整個共引網絡的核心位置”[13]5時,中國學人對此卻鮮有知曉。事實上,上述新聞生產研究的3大經典文獻的中文版2008年、2009年和2007年才分別出版。
直至1993年,國內新聞生產社會學研究文獻才出現,即陳力丹和宋小衛合作的《從新聞消費看新聞生產》一文。陳力丹認為,中國新聞生產還存在“相當程度的計劃經濟痕跡”,呼吁“新聞生產者應當經常考慮如何充分運用新聞產品的特點,加強各種服務,有計劃地培養更多的新的消費者。”[24]隨后的很長時期,本土學者對新聞生產研究的關注其實并不多見。
比較而言,海外華人學者對新聞生產研究較為關注,其中影響較大者如潘忠黨和趙月枝等。潘忠黨認為,新聞生產社會學是從狹義的傳播社會學(media sociology)中單列出來的,側重于對傳媒內容的制作過程的社會學分析[15]62-75。
(二)國內新聞生產研究的興起
21世紀以來,中國研究者越來越關注新聞生產議題。2002年,陸曄和潘忠黨發表《成名的想象:社會轉型過程中新聞從業者的專業主義話語建構》,從新聞從業者如何期待及建構專業名望入手,考察在改革中的專業主義話語實踐,認為專業主義話語在中國新聞改革過程中具有解放的作用,預示著更加深層的變革[25]。2003年,劉世同從新聞生產與運轉視角對報紙新聞生產進行研究;同年,陸曄等通過對上海新聞從業者的調查,對中國社會轉型過程中新聞生產的影響因素進行研究,認為對于當前的中國新聞媒介而言,中國社會轉型是不可忽視的背景。在此前提下,如果把新聞生產這一社會過程與其中的權力實踐形態具體化為新聞編輯部內部的專業社區控制因素、新聞機構外部和內部對新聞生產各個環節的影響因素、新聞從業者對新聞價值的看法,等等,則大致可以從中尋找到中國社會轉型過程中新聞業當下的現實狀況[26]。
此時期,國內高校對新聞生產議題也較為關注,產生不少優秀成果。如,復旦大學洪兵的博士論文《轉型社會中的新聞生產》(2005)、張志安的博士論文《編輯部場域中的新聞生產》(2006)、芮必峰的博士論文《政府、市場、媒體及其他》(2010),以及浙江大學李東曉的博士論文《中國貪腐丑聞的媒介呈現與新聞生產研究》(2010)等。
同時,作為一種新聞生產理念,建設性新聞近幾年開始受到學界關注,尤其是2018年之后迎來了研究的一個高潮,《新聞實踐》(Journalism ?Practice)和《新聞學》(Journalism)雜志相繼刊發討論建設性新聞的專題。我國研究者亦開始對此集中關注和討論。2020年,復旦大學白紅義教授考察了建設性新聞的緣起與建構,認為“建設性新聞試圖通過建設性的報道技巧和積極情感的引入重塑新聞業的權威與合法性”[27] 。中國社會科學院大學的漆亞林教授則進一步指出了建設性新聞的生成邏輯與現實困境,認為建設性新聞可能面臨倫理沖突、記者主體性張力消減、工具理性和價值理性失衡等問題帶來的挑戰[28],并進而提出了建設性新聞的中國范式,即“以中國傳統文化為滋養、以馬克思主義新聞觀為核心、以社會責任與功能導向為目標的協同主義范式。”[29]
總體而言,我國的新聞生產研究起步較晚,研究者大部分采取問卷調查和深度訪談、田野訪問和實地觀察等研究方法,相對單一。如張志安根據對過去10余年國內新聞生產本土研究的梳理,認為“延續經典傳統的新聞生產社會學‘本土化’研究并不活躍,高質量的研究成果也比較缺乏。”[30]42
中國學者的新聞生產研究跟西方存在一定“斷裂”,但就研究方式和學科進路而言,國內還是更多延續了新聞生產社會學學科路徑,特別是塔奇曼等人的建構主義范式,即側重對傳媒內容制作過程的社會學分析,旨在通過對大眾傳媒新聞生產實踐過程的考察,探究其中權力關系的非正式和動態性特征,進而希望“理解從業者的生產實踐是如何受行業、職業要求的影響,以及各種規范和社會關系的制約”。“并在這個基礎上展開對新聞產品的意識形態意義的考察”[31]。
四、新聞生產研究的反思與展望
(一)關于新聞生產研究的反思
從研究進路來看,新聞生產研究越來越受到關注,也越來越走向細化,但并非沒有缺陷。如舒得森認為很多新聞生產研究通常是非歷史的,大多忽視了新聞性質發生變化的各種可能[17]12-15。研究者主體可能存在的偏見或成見同樣值得關注,這在本土研究中更是如此。如芮必峰認為:“在國內關于新聞生產有限的研究文獻中,宣傳管理大多被當作一種‘結構性’制約因素,甚至被當作某種壓制性權力因素來考察的。”[32]18其實,“對于新聞生產來說,作為一種社會系統的宣傳管理兼具‘制約’和‘使動’兩個方面的作用。” [32]18即管理者與被管理者之間的“權力關系”主要是辯證關系,其間大量存在的是一種合作/沖突、沖突/合作的互動關系,而不是一種非黑即白的二元對立。在西方新聞自由主義思想的影響及國內過于意識形態化宣傳的擠壓下,一些研究者往往自覺或不自覺地采取一種“二元對立”觀點來看待新聞生產中的管理與被管理關系,而類似研究立場現實中很容易讓研究者失去客觀和中立姿態。其實,新聞生產社會學探討的是新聞生產與社會控制之間的復雜關系,這種錯綜復雜的關系并非是單一的壓制性。某種意義上說,基于穩定考慮的社會控制未必就是一件壞事。
從研究理論框架觀之,新聞生產研究主要采用“把關人”理論(側重生產鏈前端分析)、布迪厄“場域理論”(側重新聞生產場域的相關外部環境分析)、框架分析理論(側重新聞產品/內容文本分析)、話語或敘述學理論(側重新聞產品之文本間語境分析)等,這些理論分析框架無疑為我們進一步“認識和了解現代大眾傳播媒介的運作流程與機制,建構新聞生產的權力關系等提供了深刻的洞見。”[33]但同樣因為二元對立觀點及偏見或成見的存在,實踐中研究者們往往會忽視這些理論中“行動者”的角色和作用,最終很可能走向結構功能主義的老路。人總是積極的行動者,“他們是積極主動創造或建構著社會世界和日常生活,因此,社會是互動的,這種互動不僅表現個體與個體,同時也表現在行動者和社會結構”[34]之間。故此,只有跳出簡單、靜態的二元對立解讀模式和結構功能主義束縛,對新聞生產者與社會結構進行雙重關照和動態考察,才能更客觀、理性地審視新聞生產實踐和結構性因素的復雜關系。
(二)新聞生產研究發展趨勢展望
根據以上分析,就新聞生產研究發展趨勢而言,大致有以下幾方面展望:
1.新聞生產研究從宏觀和中觀研究向微觀研究擴展,新聞生產個案研究將受到研究者更多關注。新聞生產研究早期研究很多都是從個案研究切入,但基于理論構建和建立解釋模型的目的,很多研究的最終落腳點卻是宏觀或中觀的社會結構或組織機構。塔奇曼的《做新聞》、甘斯的《什么在決定新聞》和吉特林的《新左派的媒介鏡像》等均是如此。這種從微觀切入、試圖勾連宏觀社會結構與中觀組織行為的研究堪稱該領域早期研究的經典。但此類研究的最大不足是后續研究的創新難度較大,而且隨著該領域研究越來越走向深入和細化,新聞生產向微觀層次的擴展或許是未來研究創新的生長點之一。
2.新聞生產研究主導學科路徑新聞社會學取向中,政治和組織視角的研究或許會有所減弱,經濟、文化和技術視角的研究選題有望受到更多關注。新聞生產研究中新聞社會學取向很長時期內都占主導地位,其中研究者們更多關注政治和組織視角的研究。正如上文所述,此類研究多關注宏觀和中觀層面,經過幾十年的發展已經面臨創新瓶頸。隨著經濟全球化和資本市場越來越關注傳媒產業,實踐中的新聞生產越來越受到經濟和資本的制約,新聞生產中的商業邏輯和資本邏輯顯然對大眾傳媒公共性發揮造成沖擊。故此,在經濟全球化和資本大行其道的當下,重新思考大眾傳媒社會功能的議題依然值得關注,這些也顯然對新聞生產研究提出新的要求和期待。此外,有鑒于舒德森對新聞生產研究存在非歷史性的質疑,文化視角的新聞生產研究顯然值得進一步挖掘。事實上,諸多新聞生產研究者喜歡使用布迪厄“場域理論”框架來研究新聞生產,而“場域理論”強調的“慣習”(habitus)概念本來就具有豐富歷史性意涵。
隨著網絡與新媒體的勃興,技術因素越來越嵌入新聞生產的各個環節。早在2005年,埃里克·克蘭納伯格(Eric Klinenberg)就曾撰文系統探討了數字化時代的新聞生產議題[35]。隨著網絡與新媒體技術的發展,可以預見的是技術主義取向的新聞生產研究必將成為未來研究熱點。如,僅就國內近年這方面研究而言,彭蘭就提出“以移動化、智能化為基本特征的移動互聯網、物聯網、大數據與云計算等新技術力量,已經開始滲透到專業機構新聞生產的核心環節”,新技術趨勢下需要再定義新聞生產[36]。曾慶香等人認為,“新媒體語境下,新聞生產形成了社會化生產、職業化生產和智能化生產三者并存的狀態。”新技術背景下“傳統媒體時代的‘我—他’傳播,轉變為‘我—你’傳播和‘我—我’傳播,從而獲得了新聞生產主體的主體間性的實現。”[37]張志安則提出:“媒介融合語境下,傳統媒體生產數據新聞、推進新聞創新、拓展輿情業務等,引發了與其原有職業文化、價值觀念的沖突。”[30]47
3.新聞生產本土化研究逐漸向本土研究發展。即使傳播學本土化問題一直存在爭議,但新聞生產在中國的本土化研究一直沒有停止。蘇·卡利·詹森(S.C.Jansen)認為,傳播學作為一門學科,毫無疑問,是一種“情境化的知識”(Situated Knowledge)[38]。因此,我們必須正視與西方國家在政治、經濟、文化及其大眾傳媒體制方面存在的巨大差異,充分認識到套用西方理論來解釋中國本土問題必然存在一定的風險。值得欣慰的是,無論是芮必峰的“宣傳通知”研究,還是張志安對中國新聞從業者新聞生產中的“自我審查”研究等,都是一種從本土化研究逐漸邁向本土研究的積極嘗試。隨著中國新聞生產研究逐漸成熟,我們有理由對新聞生產本土研究抱有更多期待。
參考文獻:
[1]詹姆斯·凱瑞.作為文化的傳播[M].丁未,譯.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9:12.
[2]蓋伊·塔奇曼.做新聞[M].麻爭旗,劉笑盈,徐揚,譯.北京:華夏出版社,2008.
[3]馬克斯·韋伯.社會學的基本概念[M].康樂,簡惠美,譯.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5:64-67.
[4]羅伯特·帕克.移民報刊及其控制[M].陳靜靜,展江,譯.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 2011:譯序一12-13.
[5]胡翼青.再度發言:論社會學芝加哥學派傳播思想[M].北京: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2007:256-259.
[6]KURT LEWIN.Forces behind food habits and methods of change[J]. Bulletin of the national Research Council,1943,108:35-65.
[7]奧利費·博伊德·巴雷特.媒介研究的進路[M].汪凱,劉曉紅,譯.北京:新華出版社,2004:336.
[8]赫伯特·甘斯.什么在決定新聞:對CBS晚間新聞、NBC夜間新聞、《新聞周刊》及《時代》周刊的研究[M].石琳,李洪濤,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前言14.
[9]HERBERT ?GANS.Deciding what′s news:A study of CBS evening news,NBC nightly news,Newsweek,and Time[M].New York.:Pantheon,1979:33.
[10]托德·吉特林.新左派運動的媒介鏡像[M].張銳,譯.北京:華夏出版社,2007.
[11]MARK FISHMAN.Manufacturing the News[M].Austin:University of Texas Press,1980.
[12]W.蘭斯·班尼特.新聞:政治的幻象[M].楊曉紅,王家全,譯.北京:當代中國出版社,2005:16-17.
[13]李紅濤.黃金年代的“十字路口”:《生產新聞》與新聞生產社會學的崛起[J].中國傳媒報告,2013,12(4):4-17.
[14]張志安.編輯部場域中的新聞生產[D].上海:復旦大學博士學位論文,2006:10.
[15]潘忠黨.新聞改革與新聞體制的改造:我國新聞改革實踐的傳播社會學之探討[J].新聞與傳播研究,1997(3):62-75.
[16]陳沛芹.美國的新聞社會學及其對新聞生產的研究[J].新聞界,2008(4):60.
[17]邁克爾·舒德森.發掘新聞:美國新聞報業的社會史[M].陳昌鳳,常江,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
[18]CAREY, JAMES W.Communication as Culture:Essays on Media and Society[M].Boston:Unwin Hyman,1989:203.
[19]MCNAIR BRIAN.The sociology of journalism[M].London:Hodder Arnold,Co-published in the United States of America by 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98.
[20]HAMILTON, JAMES T. All the News That′s Fit to Sell[M].New Jersey: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04:37-70.
[21]MICHAEL ?SCHUDSON.Four approaches to the sociology of news[C]// ?J.Currran,M.Gurevitch.Mass Media and Society.London:Hodder,2005:181.
[22]ZELIZER,BARBIE.The Culture of Journalism[C]// James Curran,Michael Gurevitch. Mass Media and Society.London:Hodder Arnold,2005:204- 208.
[23]愛德華·薩義德.報道伊斯蘭[M].閻紀宇,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09:6-13.
[24]陳力丹,宋小衛.從新聞消費看新聞生產[J].新聞記者,1993(8):10.
[25]陸曄,潘忠黨.成名的想象:社會轉型過程中新聞從業者的專業主義話語建構[J].新聞學研究,2002(71):17.
[26]陸曄,俞衛東.社會轉型過程中新聞生產的影響因素[J].新聞記者,2003(3):64-67.
[27]白紅義,張恬.作為“創新”的建設性新聞:一個新興議題的緣起與建構[J].中國出版,2020(8):3.
[28]漆亞林,劉靜靜.建設性新聞的生成邏輯與現實困境[J].新聞與傳播研究,2019(S1):106.
[29]漆亞林.建設性新聞的中國范式[J].編輯之友,2020(3):12.
[30]張志安,章震.重審語境與重新出發:新聞生產社會學的“本土化”脈絡和反思[J].新聞記者,2018(9):42-55.
[31]李金銓,黃煜.中國傳媒研究、學術風格及其它[J].媒介研究,2004(3):31-45.
[32]芮必峰.新聞生產與新聞生產關系的再生產:以“宣傳通知”及其執行情況為例[J].新聞大學,2010(1):86.
[33]張斌.新聞生產與社會建構:論美國媒介社會學研究中的建構論取向[J].現代傳播,2011(1):27.
[34]黃旦.由功能主義向建構主義轉化[J].新聞大學,2008(2):48.
[35]ERIC KLINENBERG.News Production in a Digital Age[J].The ANNALS of the American Academy of Political and Social Science,2005,597:48.
[36]彭蘭.移動化、智能化技術趨勢下新聞生產的再定義[J].新聞記者,2016(1):26.
[37]曾慶香,陸佳怡.新媒體語境下的新聞生產:主體網絡與主體間性[J]. 新聞記者,2018(4):75.
[38]蘇·卡利·詹森.批判的傳播理論:權力、媒介、社會性別與科技[M].曹晉,譯.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07:27-29.
[責任編輯:吳曉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