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 穎
(武漢光谷職業學院,湖北 武漢 430000)
2020年5月,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奧利弗·伊頓·威廉姆森教授在美國加州伯克利與世長辭,威廉姆森教授生前對新制度經濟學做出了杰出貢獻,《市場與層級制》(1975年)、《資本主義經濟制度》(1985年)和《治理機制》(1996年)是其理論三部曲,這些專著為新制度經濟學提供了邏輯分析框架和大量案例應用。
交易成本經濟學是融合經濟學、法學和組織學相關理論的交叉學科,其中契約法大量交錯,形成了一種微觀的、跨學科的對經濟組織進行比較分析的新方法,即“比較制度分析法”或“離散的結構選擇分析法”。威廉姆森研究在制度環境既定的前提下,針對不同屬性的交易(或不同契約)匹配不同的治理結構,以提升經濟活動的效能。交易成本理論在分析企業組織的產生、縱向一體化和制度變遷演進等諸多領域具有強大的解釋力。
交易成本經濟學從分析“交易”開始,最終落腳點在于“治理結構”的選擇。現實中的人離不開“交易”,交易需要依靠“契約”去規范執行和保障其穩定性,“治理”則是在契約“簽訂后”交易雙方選擇交易成本“相對”較低的組織結構以“適應”各種復雜多變的現實情況,從這個意義上講,有效治理能彌補“事前”合約設計上的不足。交易成本的概念貫穿于該理論的始末,成為衡量有效治理的一桿秤,威廉姆森認為減少交易成本是最為核心的問題。在契約的視角下,“適應性”變成了經濟組織的首要使命。
有限理性導致所有的復雜合約必定是不完全的,而機會主義本性增加契約執行的不確定性和風險。有限理性和機會主義的存在導致交易活動的復雜性、契約風險及交易成本增加。同時,交易屬性中的資產專用性和不確定性都促使交易成本的增加,而交易頻率與交易成本則是成反比關系。既然事前契約的設計無法完備,事后契約的履行又存在許多不確定的因素,那么一種能夠降低交易成本、促進合作關系和實現雙贏的方式,一個具有成本優勢,且能避免契約的事后實施階段出現適應不良風險的解決方案,一種能“注入秩序、緩和沖突和實現互利的手段”就被提上日程。
交易成本經濟學是以交易契約的視角來審視經濟組織,著重強調不同契約關系的治理。它假定每一種治理結構是以不同形式的契約法為支撐的,對契約的系統分析是其最大特點。威廉姆森選擇將交易作為基本的行為分析單位,是基于康芒斯對交易的理解,即交易本身包含沖突、相關性和秩序三原則(康芒斯三角)。威廉姆森將契約定義為“買方與供應商之間的一種協約,在這種協約中,交換條件的規定同時包括了價格、資產轉用性和保障措施三者”。阿羅將交易成本定義為“運轉經濟系統所需的成本”。如果從契約角度來審視經濟系統運行的話,交易成本就可以被認為是“契約成本”。威廉姆森認同麥克耐爾有關契約分類的思想,將其分為古典的、新古典的和關系的三大類。
古典契約法強調“法律規則”、正式文件及交易的自行清算,它類似于古典經濟學完全競爭的假設。“古典適用于法學和經濟學上的理想交易,這種交易中,交易雙方的身份是不重要的”,交易雙方關系極為簡單,達成協議的當事人除了追求個人利益最大化為目標之外,不存在任何依賴關系,交易嚴格按照契約執行并“通過法庭給予金錢補償來解決爭端,不需要花費成本”。
古典契約是一種標準化的契約,其條款全面而明確,對雙方有較強的法律約束力,完成以后不考慮今后修正或者調整的可能性,該契約的自動履行有賴于交易雙方對個人信譽看重,不考慮第三方參與,這種“契約法與自發的市場組織一致,并支持市場組織形式”。
威廉姆森認為“并非所有的交易均能被天衣無縫地納入古典締約活動的范疇,尤其是那些在不確定條件下執行的長期契約”,這類契約可能出現幾種問題:(1)在締約前無法預見所有意外情況;(2)對于很多意外情況,只有身臨其境才可以做出恰當的調適;(3)在締約過程中雙方可能在權利利益相關條款方面有新的要求,如果有當事人傾向于采取機會主義行為,締約的難度必然增加,雙方在信任上可能出現問題。
由于環境是復雜的,契約是不完整的。新古典契約法認為契約是交易當事人反復摸索、調整的結果,一旦這類交易出現爭端、違約和損失,將依賴第三方機構仲裁(根據事先規定的程序)而不是法庭解決問題。交易雙方有一定程度的依賴,但總體上保持自治。如遇問題就采取對簿公堂的方式,這顯然不能維持依賴關系。同時,這類契約并非嚴格執行,締約條款中附帶有免責條款。不同于古典契約,新古典契約在籌劃時留有余地,契約具有靈活性,更有利于促進調試,使交易得以持續進行,但仲裁過程可能產生較高的執行成本。
關系性契約是一種長期性的契約安排,交易各方重視個人之間的“關系”,這種關系在過去、現在和“可預見”將來顯得非常重要。麥克耐爾認為,維持持久關系的壓力導致許多從事內容(如公司法和集體談判法)先后從古典合同法系和新古典法系中分離出來。合同期限的延長和復雜性的不斷增加導致古典合同被關系合同所取代。由于關系具備了“帶有除交換及其中間程序之外的大量規范的小社會”特性,所以關系契約是一種隱性的、非正式的、非約束性的、自制型的契約類型。威廉姆森把企業描述成“一系列合約”時,關系契約就應運而生。等級制就是它自己的最終上訴法庭,它比古典契約和新古典契約更富有彈性和調適力。

表1 威廉姆森不同契約形式的依賴關系強弱
組相關交易)的完整性和可靠性得以保證的組織框架。
威廉姆森認為治理結構(規則結構)是交易在其中進行成交的制度母體,它是隨著交易性質而變化的。“簡單的規制結構應對應簡單的契約關系,用于復雜關系的復雜的規制結構一般也是切合實際的,但將復雜結構用于簡單關系的規則會不必要地增加成本,而將簡單結構用于復雜關系就會顯得捉襟見肘”,因此將關注點放在交易的不同屬性上。根據資產專用性、不確定性和交易頻率的不同組合,將交易劃分為不同類型。
為便于分析,威廉姆森先設定“不確定性”充分大,意味著要求實行適當且連貫的決策,那么只需要關注資產專用性和交易頻率兩方面。然后根據兩種交易頻率(偶然和經常)和三種資產專用性程度(非專用、混合型和特定),提出了與六種交易相匹配的四種治理結構(見下表2)。值得注意的是,偶然包括一次性和數次兩類交易,但在分析中一次性交易被排除了。
在契約視角下世界里,企業不會像新古典經濟學那樣,被描述為一個“黑箱”(一個生產函數或技術結構),而是治理的可替代模式(一種治理結構或組織架構)。威廉姆森認為“制度就是治理的機制,制度安排是指合作和競爭方式的經濟實體之間的合約關系或治理結構”。因此制度安排、治理機制、合約關系和治理結構在交易成本理論中均被視為同義詞。治理結構可被視為制度框架,它實際上是“契約關系”(一次交易或一

表2 有效的治理
根據上述的分類,古典契約適用于所用的“標準化”交易(交易頻率如何并不重要);新古典契約和關系契約分別適用于偶然和經常進行的“非標準契約”。古典契約與市場治理相匹配,新古典契約對應三邊治理,而關系契約適用于一部分三邊治理(另一部分屬于新古典契約)、雙邊治理和統一治理(見表2和表3)。

表3 不同契約形式與其匹配的治理結構及適應性調節機制
1.市場治理
對于非專用性資產(通用資產)的交易而言,無論是偶然進行還是經常進行的交易,市場治理是主要的治理結構形式。因為通用資產的特點是,如果資產用途和交易對象發生改變,不會導致資產價值損失(沉沒成本為零),使得交易雙方沒有維持長期關系的愿望或動力,因為交易雙方處在“標準化”的市場當中,轉換對象并不需要花費較高的代價或成本,如出現法律訴訟,那么“訴訟完全是為了確認權利要求,為使維持關系不要花過多的精力,因為對這種關系的評價不能獨立做出”。
2.三邊治理
如果涉及混合型或資產專用性程度較高的資產,同時交易頻率是偶然的,那么需要進行三方治理。當資產具有一定程度的專用性時(這些投資用于其他方面的機會成本是很低的,而且這些資產轉移到其他供應者手中,在資產估價方面會出現巨大困難),采用市場治理,其效果會不盡人意。如果為這類交易建立一個專用性資產交易的規則結構(即雙邊治理),那么其設置成本會因為交易頻率次數有限而得不到有效補償,權衡利弊后,顯然需要一種介于兩者之間的中間制度形式。“與其立即利用訴訟能斷絕關系的性質來毅然決然地訴諸法律,還不如借助第三方仲裁來解決爭端、評估績效。”值得注意的是,涉及資產專用性的投資,意味著交易雙方有某種程度的相互依賴的關系,對簿公堂的方式肯定是破壞了這種關系,尋求“私序”不考慮“公序(法院)”成為一種有利雙邊關系的選擇。
3.雙邊治理
當資產專用性程度是混合型的,并且交易經常發生的情況,那么采取雙邊治理比較現實。雙邊治理是不依賴第三方仲裁,交易雙方憑借自己的能力解決各種問題的方式,雙方保持一種平等的、有一定依賴程度的“長期”交易關系。
涉及混合型的資產(資產專用性程度不完全),買方可能傾向于外購零部件,外購能夠持續地供貨并有效控制成本。但如果考慮交易成本和適應性兩方面因素,外購的形式就會出現問題。外購只能通過市場調節的自發性適應,一旦雙方為了各自的利益最大化,就不可能順利地調整協約。
除非在締約初期就考慮到適應問題,并在契約中明確規定,顯然這樣的做法不可能或付出較高的交易成本代價。于是,想在通過市場機制的適應,就得簽訂補充協議的形式來實現。由于在擬定適應方案時,當事人利益往往相距甚遠。原因在于,一方面,交易一方不愿意犧牲有價值的專用性資產;另一方面,雙方擁有各自利潤流,雙方不會輕易應允任何對最初契約適應性的調整。如果最初能訂立雙方都能信任的、靈活性的條款,就能使契約在一定程度上保持適當調整,比如特許經營、戰略聯盟和長期契約等方式。
4.統一治理
如果資產具有高度專用性,同時交易發生的頻率很高時,人們進行交易的意愿將會大大削減,雙邊治理讓位于統一治理,交易的經常性特點能夠抵消設置一個專用性規制結構的成本。專用性程度高的資產向其他用途進行轉移的可能性很小,用途逐漸單一化時,交易雙方(買家和外部供應商)都可以充分實現規模經濟,將此類交易納入同一個組織內部進行統一治理將成為可能。統一治理的特點是一方買斷另一方。“當交易雙方進入一個經濟實體時,可假定雙方共同利潤最大化了。”因為企業內部的價格調整比企業間交易更加完全,也可以任何頻率進行交易。
雙邊治理和統一治理屬于“專用性”治理結構,三邊治理和雙邊治理本質上處于市場和企業(科層)之間的混合治理。市場治理和統一治理是四種治理結構的兩種極端形式。一般而言,“資產專用性越強,市場交易費用愈大,愈需要確立某種組織結構或保險機制來為維持并約束交易的連續性”,以減少不確定性及實現合約最初的預期(不毀約和收入預期)。隨著契約障礙增加,預計會出現從(理想化的)新古典市場到(由私人秩序可信承諾轉化而來的)混合制模式再到(統一產權的)層級制的逐步發展。
交易成本經濟學分析邏輯:首先以交易為最基本的分析單位,將所有交易還原為不同類型契約,然后不同的契約根據其屬性不同,匹配相對應的治理結構類型,再通過衡量不同治理結構的交易費用高低,進行比較制度分析。本文未闡述治理結構維度化理論(治理結構的不同屬性),也未以資產專用性和不確定性為自變量,對三種治理結構(市場、混合制和等級制)的交易成本和治理效率進行比較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