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偉,吳勉華
1.南京中醫藥大學附屬醫院,江蘇 南京 210029; 2.南京中醫藥大學,江蘇省中醫藥防治腫瘤協同創新中心,江蘇 南京 210023
蟲類藥是指血肉有情之品,并非僅指字面意義上的昆蟲類藥等,醫者常因畏懼其毒性而不敢使用,《五十二病方》[1]中最早記載蟲類藥,張仲景擅用蟲類藥治療癥瘕積聚,并將其具體運用于內科、婦科等,創立了以蟲類藥為主的抵當湯(丸)、下瘀血湯等名方。李時珍在《本草綱目》[2]中記載蟲類藥 120 余種,約占動物類藥物的1/4,使蟲類藥的應用得到空前發展。隨著蟲類藥研究的深入,其在腫瘤治療中的作用機制逐步被明確[3]。
吳勉華教授師系主任中醫師、醫學博士、博士研究生導師,首屆“岐黃學者”,師從國醫大師周仲瑛教授,從事中醫內科教學、科研、臨床工作40余載,在惡性腫瘤的臨床辨證施治中有著較深的造詣。吳教授擅用蟲類藥辨治惡性腫瘤,不僅取其活血祛瘀、散結通竅、止痛消腫、搜剔經絡等傳統藥理作用,還十分重視其現代藥理作用。本文深入剖析吳勉華教授運用蟲類藥物辨證論治惡性腫瘤經驗,以揭示其辨證施治思路,為蟲類藥在惡性腫瘤的中醫治療方面提供參考,現從藥物選擇、給藥途徑、藥物配伍及臨癥醫案等方面將吳教授運用蟲類藥治療腫瘤的經驗總結如下。
吳教授認為,蟲類藥攻邪具有“搜剔之能”,為“血肉有形之品”,味多咸、辛,性溫或平,有小毒。咸可走血分、軟堅散結,治癥瘕痞塊;辛“能散,能行”;性溫,可行氣、行血、消除瘀滯。蟲類藥性善走竄,剔邪搜絡,攻堅破積,正如葉天士言:“久則邪正渾處其間,草木不能見效,當以蟲蟻藥疏通諸邪。”唐容川在《本草問答》[4]中云:“動物之攻利,尤甚于植物,以其動物之本性能行,而又具有攻性”,吳勉華教授治療腫瘤常用的蟲類藥有全蝎、蜈蚣、白僵蠶、土鱉蟲、水蛭、地龍等。
全蝎可熄風鎮痙、攻毒散結、通絡止痛。《本草綱目》[2]云:“蝎,足厥陰經藥也……蝎乃治風要藥,俱宜加而用之。”全蝎治療疼痛療效顯著,尤其是癌性疼痛,可與蜈蚣、白僵蠶等配伍,骨轉移疼痛者可加大全蝎用量。吳教授常用于惡性腫瘤伴腦轉移患者,尤其是頭痛頭暈、肢麻偏癱等風動痰擾癥狀者可配合使用全蝎。
蜈蚣具有解毒散結、通絡止痛、熄風止痙的功效,可入血分、行氣滯,外走皮膚,內入臟腑。《本草綱目》[2]云:“蜈蚣療……積聚……去惡血。”全蝎、蜈蚣皆有散結止痛之功,但全蝎力不及蜈蚣,取類比象而言蜈蚣性善走竄通達,兩藥常相須為用。吳教授常用蜈蚣治療腫瘤指標升高(如CA199、CEA)的患者,在生化復發時提前干預,以降低腫瘤指標。
白僵蠶具有化痰散結、熄風止痙的功效。《本草匯言》[5]謂其:“凡諸風、痰、氣、火、風毒、熱毒、濁逆結滯不清之病,投之無有不應。”吳教授常用白僵蠶治療惡性淋巴瘤、鼻咽癌、喉癌、甲狀腺癌、腦瘤等,腫瘤病機多為痰瘀互結,故治療上常見白僵蠶與浙貝母、夏枯草等化痰散結藥合用。
土鱉蟲,又稱地鱉蟲,可破瘀血,續筋骨,止痛,攻堅破瘀。《本草經疏》[6]云:“治跌打撲損,續筋骨有奇效……故主心腹血積癥瘕血閉諸證。”吳教授擅用土鱉蟲治肝膽腫瘤、婦科腫瘤等,亦常用于治療骨轉移,配伍骨碎補、透骨草、補骨脂等。
水蛭,別名螞蟥,破血祛瘀,消癥散積。《本經逢原》[7]云:“咸走血,苦勝血……故能通肝經聚血,攻一切惡血堅積。”水蛭藥性較峻猛,破血攻瘀之力較強,吳教授常用于惡性腫瘤中瘀血證明顯者,但使用時要密切關注患者凝血情況。
地龍具有清熱定驚、平喘通絡之功效,近年研究發現,其具有抗腫瘤、調節免疫、鎮痛消炎等作用,還可顯著舒張支氣管、抗栓溶栓。吳教授多用地龍治療肺癌,常配伍川芎、丹參等藥物,同時還可改善腫瘤患者血液高凝狀態,常用于治療腦梗死、靜脈血栓等。
吳教授對于蟲類藥物的使用有其獨到的見解,常用給藥途徑有內服及外用兩種,傳統口服劑型以湯藥為主,少數患者長期服用可以制作成丸劑或酒劑,但腫瘤患者應戒酒,故酒劑不作為常用;外用包括穴位貼敷、黏膜給藥等。
蟲類藥結合穴位貼敷療法在臨床上取得較好的療效,因蟲類藥大多苦寒,口服容易影響脾胃功能,而穴位貼敷可避免蟲類峻猛之品經消化道而引起的不良反應,且可助藥物從皮膚黏膜滲入,直達病所,具有更快捷的疏通經脈、通絡止痛作用,適用于脾胃功能欠佳或癌腫位置較表淺的癌痛患者[8]。使用方法為:選患者疼痛最劇烈的部位(又稱阿是穴)作為敷藥點,酒精擦拭患處,取蜈蚣、全蝎、地龍、乳香、沒藥等分,研磨成粉,過100目篩,加醋調勻后成為藥膏,每個部位取藥膏 50 g,平攤在紗布上貼敷于患處,24 h后重復換藥,10 d為1個療程,少數患者容易皮膚過敏,嚴重者易發泡,因此,使用時要注意觀察患者皮膚情況,蟲類藥穴位貼敷對于癌性疼痛療效顯著,可提高痛閾,減少西藥用量,且止痛效果持續,無成癮性。
頭頸部放射治療的患者中后期易出現口腔、咽部等黏膜損傷,消化道腫瘤放射損傷后期易出現黏膜充血水腫、疼痛、血樣便等損傷,針對此類黏膜損傷、灼痛,吳教授常用蟲類藥防治,例如口咽部放射性黏膜損傷患者可將白及、三七粉、蜈蚣以331的比例研磨成粉后涂布于患處,可減輕患處疼痛、加速創面愈合,臨床療效顯著;下消化道腫瘤放射損傷后期可因刺激性腹瀉導致腸道黏膜水腫,可將白及、三七粉、紅藤、蜈蚣以3331的比例研磨成粉,加入肥皂水后予患者灌腸可減輕腹痛腹瀉等癥狀,臨床療效顯著。
在現今醫療環境下,醫家常因畏懼蟲類藥毒性而不敢使用,吳教授認為,應在了解其毒性基礎上嚴格應用:個別蟲類藥(如斑蝥和蟾蜍)毒性較大,其余多數蟲類藥無毒或毒性較小,對其毒性要以臨床實例為準。若是有毒藥物,應嚴格炮制以減低毒性和燥性,如斑蝥,應除去頭、足、翅等雜質,炮制時可與濕糯米混合用文火炒,糯米炒至深黃色,去米,待用,可降低其毒性。
在治療腫瘤方面,吳教授認為,蟲類藥使用需要辨別所處的病程,根據證候虛實,慎重選用,正如《醫學心悟》云:“積者,推之不移,成于五臟,多屬血病……治積聚者,當按初、中、末之三法焉。”[9]早期正氣旺盛、癌毒膠結,宜以攻為主,故可大劑量使用全蝎、蜈蚣、斑蝥、水蛭等攻堅除積、破血消癥之品;中期若配合放化療則蟲類藥藥量可酌減,且中期腫瘤患者易復發轉移[10],吳教授認為,化痰散結是降低侵襲轉移的重要治則,治療上常加白僵蠶、壁虎、生牡蠣等;同時,腫瘤患者血液凝滯狀態也是腫瘤復發轉移的病理基礎[11],患者常有疼痛部位固定、舌質紫暗、脈細澀等表現,治療上常用水蛭、虻蟲,可破血消癥止痛,兩者急緩配合,可使血瘀消于無形,而又不傷正。晚期患者氣血陰陽虧虛,應以補益脾胃、守護胃氣為主,使用蟲類藥反徒傷正氣;若兼癥結明顯則蟲類藥量要明顯減少,且中病即止,以防出現出血性反應(嘔血、便血)、泄瀉等不良反應[12],還應配合溫補脾腎止痛之品,如九香蟲等。
張某,男,54 歲,2017年8月2日初診。患食管惡性腫瘤術后2個月余,術后病理示:①食管潰瘍型鱗狀細胞癌,中分化,腫瘤大小3 cm×3 cm×1 cm,癌組織侵出肌層達纖維膜(距纖維膜 0.1 mm),見神經侵犯及脈管內癌栓。②“上切緣”“下切緣”未見癌殘留。③“胃左動脈旁”淋巴結2枚未見癌轉移(0/2)。病理分期:Ⅱ(T3,N0,cM0)。患者因自身原因,術后未予放療、化療等其他輔助治療。刻下癥:神疲乏力,進食快則有梗阻感、咽部疼痛難忍,偶有悶咳、無痰,胃納尚可,夜寐尚安,二便調,苔薄白,舌質淡暗,脈細。輔助檢查示:CEA:15.62 μg·L-1,CA199:125.92 U·mL-1。胸腹部CT示:右側胸腔胃,左肺上葉磨玻璃影,右肺下葉條索狀,肝囊腫。方藥組成:炙黃芪15 g,太子參15 g,茯苓12 g,白花蛇舌草15 g,半枝蓮15 g,預知子12 g,威靈仙12 g,蜈蚣10 g,白僵蠶12 g,炒薏苡仁12 g,炒白術12 g,葶藶子12 g,澤蘭、澤瀉各12 g,焦山楂12 g,金蕎麥12 g,焦六神曲12 g,陳皮6 g,玄參12 g,桔梗6 g,炙甘草3 g。每日1劑,連服1個月。
二診:2017年9月5日,患者再次就診,進食梗阻感、咽部疼痛較前明顯好轉,咳嗽緩解,晨起咯白色泡沫樣痰,苔薄舌質暗,脈細。輔助檢查示:CEA:10.18 μg·L-1,CA199:62.32 U·mL-1。原方加:魚腥草 12 g,腫節風 12 g,繼續口服。每日1劑,連服1個月。
三診:2017年10月8日,患者進食無梗阻感,偶有泛酸,神疲乏力,咳嗽已愈,食納可,夜寐尚可,二便調。輔助檢查示:CEA:4.11 μg·L-1,CA199:23.21 U·mL-1。苔薄舌質暗,脈細弦。原方蜈蚣減量為 5 g,繼續口服。每日1劑,連服1個月。現患者一般情況尚可,定期復查未見不良反應。
按:患者年過半百,臟氣漸衰,復因平素飲食不節,先天不足,后天失養,致脾胃虛弱,運化失常,痰濕內聚,久釀成毒,停積于食管,發為本病。患者病久,正不抵邪,癌毒傳舍于他臟,肝臟、肺臟受累,不能有效宣發布散水谷精微,更致其虛,舌淡暗、苔薄白、脈細均為脾胃虛弱之象。張景岳在《景岳全書·噎膈》[13]云:“惟中衰耗傷者多有之”,吳勉華教授注重從脾腎進行治療,治療上以四君子湯聯合黃芪益氣、顧護脾胃為主,白花蛇舌草、半枝蓮清熱解毒,治療癌腫,預知子、威靈仙可消骨鯁、緩解吞咽困難,葶藶子聯合澤蘭活血利水消腫、緩解咽部水腫,玄參、桔梗利咽消腫,蜈蚣常規用量為3~5 g,結合患者為中年男性、體質尚可,咽部疼痛難忍,故予大劑量蜈蚣10 g,不僅可通絡止痛、攻毒散結,大劑量蜈蚣還可降腫瘤指標,緩解高凝狀態,張錫純在《醫學衷中參西錄》[14]中云:蜈蚣“走竄之力最速,內而臟腑,外而經絡,凡氣血凝聚之外皆能開之,……其性尤善搜風,內治肝風萌動,……外治經絡中風……”。現代藥理學也表明,其對呃逆有顯著療效,且白僵蠶具有化痰散結之功,一可聯合預知子、威靈仙緩解咽部腫脹,二可與蜈蚣組成藥對,具有消癥散結、緩解疼痛等作用。
綜上,吳教授認為,蟲類藥為血肉有情之品,在經嚴格炮制和加工的基礎上要充分掌握其毒性、功效及藥對配伍,使用時應靈活掌握其內治外治手段、辨別疾病所處階段,辨證辨病相結合,方可安全、有效地運用蟲類藥辨治疾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