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敬（組詩）

小雅

黃 梅

黃梅之后仍是黃梅。水漲了九十九天

鵑湖上的小島，雨簾遮著

簾內恍惚，簾外踉蹌

就坐一會兒吧，打滑的心事滾到湖里

水波不興，水下有難言的水荇與石頭

糾纏。弱水豈止三千

一勺的水都難以飲下

倘若它能忘憂，倘若它能忘記

這水與水的碰撞

只當無魚的水洼，提裙而過

我的湖泊太小

雨滴，敲痛肋骨

不能再漲水了，不能

風吹傾斜的石橋

我的湖泊太小，堤岸過于多情

沒有船可以橫渡

沒有另一個湖泊，供我瀉洪

怎么翻卷，都在自己的湖里

打轉

最多再承受一天

骨折的黃梅，其實并無梅子

并無虛空中垂下的手

打翻了

城池

人世間的疤痕太深太多

時有鈍痛，時有長霉

時有連綿不去的

前恥與后憂

在人工的鵑湖里

說胡話，變戲法

致 敬

雨在雨中。無休止的省略號

沒有什么好等待的

局部的江南

局部的冬天

恰恰好地埋葬

我有一晃神的憔悴和欲語還休

雨在雨中。我在我中。

尼采與叔本華對峙

穿束身衣的人

跳廣場舞的樹

沒有什么好掙脫的，天空

高遠沉默

云脫下雨。我脫下帽子。

向自己致敬

百年孤獨

太陽走得很快，影子也是

繞著自己，轉圈圈

我的尾巴呢？昨日的晚餐

一口吃掉的感嘆詞

天一亮又發炎了

雷梅苔絲，普羅米修斯

還要多少個來回

清洗肋骨

把洗凈的衣裳晾在風里

布也不要織了，門別開了

熄了那兩盞燈

我們一起找棵樹

飛上去看看

無 問

別問我，別

用急促的呼吸

擾動黃昏

葉子落了滿地，螞蟻也

急著回家

我需要靜靜，僅僅想

天山上的雪水

怎樣流過沙礫

冰湖上能不能留下腳印

一條路要橫著爬上去

還是，潮濕地滑落

如果突然尖叫，突然

傾斜著靠近

你的指尖

風月在搖晃，山外的山

一直等風，吹起時

石頭露出鎖骨

沙漠隆起皺紋

而我，終于明白

半空中伸出的十指

不為祈求，只為

交出我自己

低 頭

云端之上，不見江山。不見

晴晴雨雨

抬頭便成死角

大口的棉花糖，膨脹了雄心

我有萬千波濤萬千風云

定格。在云海之上

低處塵埃翻卷

高處蒼穹覆頂

萬千的道路追著終點，光芒閃爍之后

只有一條路可走

我終于學會了低頭。終于

慢慢著陸

中 年

陽光猛了些

午后殘破的夢在窗臺上

搖晃，我的鞋子也是

一只朝東，一只

濕漉漉地沉默

江河太遠

山水也由不得我書寫

中年這個姓氏

還是多了些筆畫，多了些

驚醒后的暈昡

除 歲

有人在織錦緞

有人在繪流水。有人

吐絲扎緊自己

山高水長，星空下彈指

這一日，便算舊賬做新夢

這一日煙火在天空酣醉

聚了，散了。明朝依舊

讓晨光催著走

被遠方來回拋擲

遠方已冷。遠方在昨日，在明日

耍花槍，露出喉結

輕喚我一聲吧，在今日在此時

攤開的手掌像空空的扇貝

下一秒

讓鐘聲拂過十指

辛荑花開，杜鵑歸巢

守 歲

雷雨的除夕，好想家。

你說。微信上表情，泛起波濤

我也想。在家里想你在異鄉

一人一影

一日一年

手掌攥緊又松開

視線轉了無數個彎

不讓你看，我這里冷雨敲窗

東南西北的風刮過

春潮漫不過赤道

赤道系不住飛鳥

團圓的酒甜一些，不團圓的酒

烈一些

我飲了，好醉夢里

與你守歲

異鄉的風

風。吹右耳

吹抱著自己的石頭

吹，走不了的樹林

我有偏頭痛

風一吹

他鄉便疼痛難忍

風。繼續吹

眼波里泛起錢塘江的浪花

我有鄉音，我有中國式的味蕾

要么把我吹走，要么

秋海棠的葉子長出新芽

北風和南風

總要給赤道

一個交待

自 在

楠溪江上雨在下

嫩的風，脆的夜，桃花掐滅了

一池燈火

無數的漩渦向上也向下

未可知的未來

過去的過去

陌生人，今夜我在誦詩

向著濃濃的黑夜

無數個星辰中偶然的一剎

容許雨滴到發梢

聲音在眉角擱淺

哥哥，今夜我不只想你

我還想

江上的風冷了幾回

鵝卵石何時放過自己

隨水奔流？

肖像畫

車子開得飛快

風追不上了

蘇格蘭的紅裙子藍裙子

蘑菇長到天邊

這是唯一的最后凝眸

也好，云留給草場

城堡留給懸崖

一個側影，他向右的心事

有著玻璃的溫度

在閃爍的風景中，壓低帽子

我的手指在漫步

日不落的版圖上，只有燈火

勾勒的線條無限延伸

那里有松木的清香

爐火旁翻書的脆響

總是要到最后

時間卷著舌頭不辨東西

在流水的某處

一個人，隔岸望著另一個人

看著自己

漸行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