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人之殤（組詩）

趙俊

詩的新鮮

應永遠保持對詩新鮮的饑餓感。

像昨天才剛剛寫詩，

在詞語和詞語間放下身段，

動用所有矜持、修辭和天命，

喂養它脆弱的胚胎。

這臍帶連著所有的秘密。

像五歲那年的一個黃昏，

我獨自發現門口長出的春筍，

回頭去尋找母親封存的鋤頭，

她正在服裝廠修改另一種植物纖維。

后來，河流改道童年被迫遷徙，

宿命的結繩捆綁著憂郁的行程。

它在改變著詩行既定的節奏：

在親人離世中流浪著哀傷的情愫，

在體內營造殘酷詩學的學術環境。

可我永遠不會擁有羞澀的添加劑：

像青春期發現喉結的激增，

我仍愿意用變調的嗓音呼叫。

當句子集結的兵團呼嘯而出，

你仍能看到手持紅纓槍的少將。

詩人之殤

你粗暴地對待一首詩，

就好像你是祂的君王。

你說著和祂無關的話語，

以為你掌握了全部的命運。

這不過是神借助你的手，

讓你說出先知般的預言。

當人們笑劇于廊柱之下，

這巫術般的語言將帶來天命。

聽上去，祂膏抹梵天的圣潔，

像是鐫刻在神殿的箴言。

其實你也不過是漏斗，

那瓶中的精華液已所剩無幾。

為何謙卑被你無聲囚禁？

在劍眉驕傲的導航儀中，

無人能瞥見你最初睜眼的時刻，

在混沌中冒出微笑無條件的氣泡。

那時，整個世界都是一個奶嘴，

你從不虧欠這首詩一個音調。

你吮吸著所有的善意和熱望，

羞于篡改神的懿旨和美德。

詩的缺席

在某個夜晚，

記憶的邊界消失了，

它露出所有的虛線。

那慘白的臉，

化著真相無知的晚妝。

二十年來的很多個夜晚，

我一直對自己重復訴說，

將痛苦的每一幀都摳出，

給它們配上新的解說詞，

甚至做出疊畫的效果。

在這所有的鏡頭語言里，

我從沒有敘述他的痛苦。

在永恒的死亡睜開眼睛前，

他的心是否被判了絞刑，

安詳的死亡是否是刻意的假象。

甚至，它還在不斷延伸。

我從沒有為直系長輩送終，

始終害怕那最后的時刻來臨，

害怕他們的眼淚的涌出，

淹沒我對世界僅有的熱愛。

也許正是我詩中缺失的部分，

像在教堂懺悔室前卻步的孩子，

他打碎了一塊玻璃，

他來不及修補那光的罅隙，

卻將彈弓藏在蒼天的后背。

序 言

在一本書的額頭上，別人給你

貼上了膏藥。為你治療腦門里

不自信的絕癥。它被撐大成

波西米亞狂想曲。你被那歌劇般

華麗的語言所迷惑。你以為你進入了

林肯遇刺前的劇院。一道光束打在

你的半邊臉上。而陰影始終伴隨左右

這歷史性的敘述，讓你墮入對永恒

無窮的追索。蹣跚的步履成為花環

被你渲染成一種必要的受難

在一本書上，我看到名人的序言

比蜻蜓點水更有絕技。也許你能捕獲

在臨死前絢爛的蜉蝣。他們也面臨

人生的黃昏。此刻已經變得良善

不像年輕時一樣愿意拔出情感的刺

向眾人展示捕獵庸才的技巧，而今

他像笑面佛，對眾生都并非金剛

只是他們也未淪陷在淤泥之中

在那些繞彎的說辭中，他們成為鐘點工

用春秋筆法按摩著被評論者的文字

在吳國的莫干山

在焚毀后重新修葺的教堂前

本地的導游兜售著他的見識

他擁有重新劃分疆域的魔力

他用元代的行省制作為藍本

將此地率先劃給了越國

但方言不會說謊，它來自于

土地里的碳素。帶有天生的養料

滋養著諸侯的臣民。當他的口音

暴露出軟的音節。心虛讓他

徑直前行。在山頂望見我的村莊

在一甲子前，它在吳興的懷中安睡

用一紙文件將它劃為德清。使我們在

新的行政區劃中擁有辨識度很高的語言

在重新編排的山河中，人們早就忘卻

那些界碑。只向往自由的流動

《搜神記》中的干將，在這里被命名

我們深知鑄劍的原理就是熔化鐵質

并鍛造出新的秉性。比如這座改變

中國經濟的教堂。將營生投入熔爐

將遷徙變成可能，你就擁有了更多的疆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