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極關懷與世俗情懷
——談海子及其《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齊軍華 首都師范大學

一、塵世幸福與精神漂泊撕扯

海子，生前因他的詩被人議論；當他把25歲的生命放在火車輪下輦過時，就象他的《太陽王》所說的那樣：“太陽之輪從頭顱從軀體從肝臟轟轟輦過”，又因他暴烈的赴死行為遭人詆毀。你可以嘲笑一個皇帝的富有，但不能嘲笑一個詩人的貧窮。他物質生活匱乏，他沒有找到世俗世界中的一席之地，但是他卻寧愿堅守靈魂的反思。因為靈魂的漂泊，海子的詩充滿靈魂無所歸依的痛苦，他向往世俗生活，但又不肯放棄高貴、永遠思索的靈魂，形而上與形而下的矛盾，痛苦地撕扯著詩人的心。《面朝大海，春暖花開》就描繪了海子在塵世與精神之間徘徊的軌跡。

《面朝大海，春暖花開》在詩歌題目開闊而溫暖的意境中展開。詩歌首先表現了詩人對世俗生活的向往。詩人15歲從安徽一個貧窮的農村走進北京大學，19歲就成為中國政法大學的老師。天才般的經歷沒有改變他物質的貧乏，精神的超脫不能果腹御寒，現實生活讓他必須考慮生存問題，世俗生活很平凡，我們為生計奔波，為生存不斷與天斗、與地斗、與人斗。如詩誠寫的一字詩“網”，我們的生活就象一張網，我們生活其中，被人際關系，社會關系網所籠罩。這張網束縛我們的自由，但也保護著我們。我們為聊天，搞關系，柴米油鹽，生活瑣事消耗生命，詩人不愿意把生命浪費在這些與精神無關的事中，雖然對世俗生活輕視，但又不得已而為之。詩中對塵世幸福的認識是在經歷了對人生的終極關懷與世俗情懷的抉擇后顯現的，“從明天起，做一個幸福的人”意味著，昨天、今天的詩人生活在夢中，沉浸在精神自由中，對塵世沒有充分認識。第二，對塵世生活也有向往。于是有了“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開”的希望，有了去實踐“喂馬，劈柴，周游世界”，“關心糧食和蔬菜”的欲望。第三，詩人對世俗幸福不敢茍同，“從明天起，和每一個親人通信/告訴他們我的幸福”，詩人所言的幸福與他們（世俗人們）的幸福涵義不同，詩人的幸福是不為塵世所擾，用詩歌探索人類生存的命運。詩人認定自己的幸福與世俗的幸福同樣另人欣慰。詩人的祝福是理性的，甚至隱含著痛楚。

二、對世界的關懷與理想世界的掙扎

每一個人對生存的理解不盡相同，有的只是活著，有的追求物質利益，有的如海子一般，追問人性的本質，關懷人類的精神痛苦。不斷的對靈魂、精神的拷問是人之為人的本質。欲望是他的希望，也是他的悲哀。西班牙詩人西梅內斯，夢想著天國，卻在大地上找到了一席之地，海子卻沒在大地上找到他生活的一席之地。他苦行僧式的生活，使他沒有感受的世俗生活的快樂，因為他的欲望是為漂泊的靈魂找到棲所。詩人在《面朝大海，春暖花開》中依然堅守著自己的幸福，同時也為每一個享受塵世幸福的人祝福，“給每一條河每一座山取一個溫暖的名字/陌生人，我也為你祝福/愿你有一個燦爛的前程/愿你有請人終成眷屬/愿你在塵世獲得幸福”在輕快的祝福后面隱藏著的是詩人痛苦的抉擇。精神生活的幸福比物質生活的幸福更難實現。海子對現實生活的渴望，對人類命運的終極關懷成為詩人生命中不可分割的整體。但是，現實生活與理想之間的差距，讓詩人感到了切膚之痛。正如在《春天，十個海子》（1989.3.14）中海子寫到“你被劈開的疼痛在大地彌漫”。他企圖彌和人類生存中由精神和物質的沖突造成的裂縫，這種裂縫已經給世界和人類的生存造成了威脅。他用詩歌作線，進行著艱苦的縫合，但是世界的碎列速度遠遠高于他的縫合速度，他疲倦了。詩人試圖把生命融入精神和物質沖突的解決中，非但沒有解決沖突，反而使他更看清楚了人類的自我救贖的不可能與詩歌救贖功能的日益衰竭。詩人的祝福很沉重，表面輕松后隱藏的是流血的心。

三、以風景之靈魂作生命之血液的決絕

詩人無怨無悔地堅持理想。他拋棄“我有一所房子”的奢望。面朝大海，春暖花開，便是詩人精神的家園，沒有消極的頹廢，體現出決絕后的堅定。

卡夫卡曾經說過：“我不是熱愛文學，我就是文學”，這句話同樣適用于海子。海子的詩是生命的詩，他關注人類個體生命與命運抗爭的悲劇。他認為人類一系列輝煌的生命現象都自痛苦抗爭中表現出來。他曾經說過：“因為我恨東方詩人的文人氣質。他們蒼白孱弱，自以為是，他們隱蔽和陶醉于自己的趣味之中。他們把一切都變成趣味，這是最令我難以忍受的。比如說，陶淵明和梭羅同時歸隱山水，但陶重趣味，梭羅卻要對自己的生命和存在本身表示極大的珍惜和關注，這就是我的詩歌的理想。”①海子的生命像凡高的向日葵一樣瘋狂的燃燒，他的詩，就是他的生命。

詩人以探詢人類個體命運目標，但卻受到了挑戰。一方面，他以詩歌作為尋找人類個體生命存在的工具；另一方面，他對靈魂的追問現實生活中無法解答，讓他陷入生存的尷尬境地。他的生命燃燒的更加猛烈，以保持他詩歌創作所需的能量。生命終于耗盡，但是我們怎能不承認：海子實現了他靈魂的飛翔。

自阿爾貝特·史懷澤提出“敬畏生命”的命題以來，人類對生命的認識于體悟逐漸執著、深沉。我們要為日常生活注入詩意，在不剝奪基本的世俗生命快樂之外，應從欲望主體掙脫，向上仰望更高的境界。這也許就是《面朝大海，春暖花開》給我們的啟示吧。

注釋：

①《海子詩全編》上海三聯書店1997年2月版第897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