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四川中醫藥高等專科學校)

無論是職業魔術師,還是業余魔術愛好者,近距離紙牌魔術都是其重要的必修課程之一。紙牌由于自身的物質特性,使其成為重要的近景魔術用具。但是,由于其自身的局限性,紙牌魔術也容易陷入千篇一律甚至令人厭倦的困境。本文擬分析紙牌和其他魔術用具之間的差異,討論其產生的原因,并嘗試提出揚棄紙牌局限的努力方向,爭取為近景紙牌魔術表演與創作提供更多的思考和實踐維度。
撲克牌作為人們生活中的娛樂日用品,由于其易獲得性和用普通紙牌變魔術比用觀眾沒見過的物品更具說服力,因而成為許多魔術師或魔術愛好者的魔術入門工具。紙牌魔術專家羅伯托·吉歐比曾將紙牌在魔術中的地位比作鋼琴在樂器中的地位。他認為,紙牌作為魔術用具最大的特點是,它具有高度的靈活性,既可自成體系,也可作為其他類型魔術的輔助,甚至可以模擬任何一種魔術的基本效果(消失、出現、轉移、心靈感應等)。這樣看來,紙牌魔術也可以看作是整個魔術世界的縮影。紙牌魔術數量、種類的豐富性和其用具的極簡性構成了它重要的特質。一名優秀的表演者,只需隨身攜帶或借來一副撲克牌,就能完成相當多的魔術節目。因此,國際上一些魔術大師單靠撲克牌,就能完成長達幾小時的單人秀。
盡管紙牌給魔術表演者帶來了極大的便利,但是如果不審慎地分析紙牌魔術的內在組成特征,這種便利很可能造成令觀眾厭倦的表演困境。
“請您選一張牌。”作為魔術表演者,知識和訓練讓其能夠分辨一個紙牌魔術與另一個紙牌魔術之間的細微差異;然而觀眾卻不能輕易地區分這些差異,尤其是方法不同卻效果相似的魔術。例如,請觀眾選一張牌,記住后插回牌疊。魔術師通過一次干凈的切牌,把觀眾的牌切到了頂部,或魔術師通過撥牌,觀眾選的牌從牌疊中間飛了出來,又或魔術師拿起兩張Joker,撥牌的同時,向牌疊中間一夾,夾出了觀眾選的牌……在魔術表演者看來,這幾個效果用到了不同的技巧和方法,魔術效果也有所不同。但如果將這幾個魔術效果串聯起來表演,很難不讓觀眾感覺雷同,因為連續看完這幾個魔術效果,觀眾便形成一個認知,那就是魔術師可以用各種方法把選的牌找出來,這一類魔術也就被觀眾定義為“選一張然后找出來”的魔術。
絲般順滑的“獨奏”。英國知名心靈魔術師達倫·布朗在他的著作中提到,紙牌魔術的魅力在于,用流暢的獨奏式的表演讓觀眾產生一種美學的快感,正是這種美學的、藝術性的呈現方式,讓很多紙牌魔術缺乏對于觀眾內心情感的沖擊。這也是他個人越來越少表演紙牌魔術的原因之一。
四個大盜賊。每位魔術愛好者在學習魔術之初,幾乎都會學到“四個大盜賊”的魔術或其變種:一般是用4個K代表四個盜賊,用牌疊代表摩天大樓,四個大盜賊進入不同的“樓層”(牌疊不同位置),最后警報響起,他們一起從“頂樓”(牌疊頂部)逃之夭夭。這種賦予撲克牌人格的魔術在紙牌魔術里數量相當可觀。這樣的呈現方式的確為魔術增加了幾分趣味,偶爾用之并無不妥。但是,它僅僅增加了魔術外包裝的新奇性,同樣缺乏魔術的本質魅力,甚至帶有一點孩童氣息。這樣的魔術更像是一個新奇的玩具,而難以被當作一個嚴肅的、有著深刻涵載的節目去呈現。
經常做商業演出的魔術師認為,短小強烈的視覺化魔術是好魔術;業余魔術愛好者認為,能夠隨時隨地表演的魔術是好魔術;魔術藝術家認為,能夠承載超越魔術本身意蘊的魔術是好魔術……這些答案都沒有錯,都從不同角度回答了一個問題。可見,那種異想天開式的故事(四個大盜賊)和自說自話式的獨奏,在這種標準下,確實不能說是最理想的魔術處理方式。
紙牌魔術也同樣如此。撲克牌是一個平面的卡片,基本可以算是一個二維物品。因此,能讓這個二維物品征用到現實三維空間的魔術設計,就很大程度上可以揚棄這種二維性。例如,觀眾所選的牌從牌疊消失,出現在錢包里;觀眾A按在手下的牌疊少了三張,神奇地出現在觀眾B的手下。這種類型的魔術,讓現實的三維空間成了魔術所“克服”的對象(穿越空間而不可見),潛意識中那個對于觀眾再熟悉不過的周遭世界,仿佛有了一個隱藏的維度,允許撲克牌移動而不被察覺。這樣的魔術效果,甚至不需要太多的臺詞和表演技巧,本身就足夠震驚觀眾。
撲克牌本身除了是一個個二維的卡片外,每張撲克牌還是彼此不同的信息載體,這種信息的處理是需要心智參與的。美國紙牌魔術專家達爾文·奧提茲不無諷刺地批評了“四個大盜賊”的魔術,他指出,當觀眾選擇一張牌并悄悄記住時,撲克牌牌面的信息就成為了觀眾內心思想的一部分,無論這個“秘密信息”是什么,這種“秘密”性本身就是一種意義。
“選一張牌”的魔術,將只有觀眾才知道的信息從最隱蔽的角落提取出來,本身就是對那位觀眾所堅信不疑的事實(自己的內心最安全)的有力撼動。但由于魔術表演者不恰當的處理,卻使觀眾流于冷漠。很多表演者在“提取”觀眾信息時,更喜歡用某種手法技巧去實現,而不屑于一些更加心理化的呈現。因為在其價值觀里,手法技巧才是“真功夫”,其他都是“假把式”,但這無疑是一種以表演者為中心的魔術觀。輕車熟路的手法技巧會把“從觀眾心中提取信息”的內心體驗轉變為“從撲克牌疊里找出觀眾選的撲克牌”的物理過程,從而讓一個優質魔術的情感沖擊力大打折扣。
還有一種做法是,把這種找牌的魔術如同快餐一樣表演,如連續表演找牌魔術,或很“輕易”就找到觀眾所選的牌。我們都有過這樣的體會:一個秘密信息在心中保留得越久,在它之上與之勾連的情感意義就越濃厚。把觀眾心中的秘密信息拿出來、丟掉、放一個新的進去,拿出來再丟掉、再放一個新的進去……這等如棄敝屣的表演方式,無疑在增加觀眾記憶負擔的同時,降低了秘密信息的情感價值,是對魔術效果的廉價化,也是對觀眾心智能力的廉價化。正如影視作品中,怪盜神不知鬼不覺地竊取了固若金湯的寶庫里的寶石,可謂謎一樣的神奇。但倘若這位神偷多次反復進入同一座寶庫,那么無論這寶庫有多戒備森嚴,神偷呈現的也不過是讓人瞠目的技巧,而不是神秘與神奇,而后者正是魔術所必須的。所以,要讓選牌找牌的魔術保留或發揮它本身具有的威力,應當注重心理氛圍的營造,避免將心理物理化。譬如很多心靈魔術的演繹方式都是不錯的選擇。
“讓觀眾記住一張牌”應該是一次魔術表演中極為特別和重要的事,這類魔術的使用應當節制,不應反復進行,較理想的做法之一是放在演出的最后或接近最后。浪漫些講,人的心靈是嬌弱的,觸碰人的內心,理應滿懷敬意和神圣。或許這樣,當觀眾心中那個隱秘的角落被魔術之光照亮時,才能有驚奇,才會有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