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偉鵬,孫 慧,閆 敏,2
(1.新疆大學a.新疆創新管理研究中心;b.經濟與管理學院,新疆 烏魯木齊830046;2.伊犁師范大學 生物與地理科學學院,新疆 伊犁836000)
面對世界百年未有之大變局,為推動“十四五”規劃期間經濟高質量發展,如期實現我國2030年前碳排放達峰、2060年前碳中和的長期目標,實現本世紀中葉建成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的“中國夢”,中央政府必須制定行之有效的差異化環境規制政策。目前大多學者將全要素生產率或綠色全要素生產率作為經濟增長質量的代理變量[1],圍繞不同環境規制對經濟高質量發展的區域異質性展開討論[2],但鮮有基于我國中央政府直接發起并監控執行的垂直型環境規制為切入點,展開垂直型環境規制對經濟高質量發展相關作用機制的探討。
回顧以往研究,國內外關于環境規制的研究由來已久,但關于指標測定評價的研究方興未艾。國內學者陳剛和魯籬(1993)提出環境污染法律規制的對比研究,標志著環境規制工具研究的開始,環境規制具體測度方法有指數合成法和單一指數法[3]。單一環境規制指標主要以法律法規、環境政策條例、管理體系標準、環境稅收、環境治理投資、單位產出排污比、三廢排放量、政府補貼、公眾環境信訪數等作為替代變量[4];綜合型指標主要運用投入產出法、DEA 模型以區域減排績效、三廢治理等綜合指數作為復合衡量指標[5]。從環境規制工具分類上,按照設計范圍分為廣義與狹義環境規制[6];按照權威性分為正式與非正式環境規制[7];依據政策工具性質分為命令控制型、市場激勵型和自愿參與型環境規制[8],具體手段包括行政管制、限期治理、制度標準、排污許可、環境影響評價、排污收費、產權交易、稅收收費、貸款優惠、補貼、抵押金返還、信息披露、輿論監督、公眾關注、環保責任意識等[9];依據政策領域和調節機制分為經濟、技術、社會、政治、國際等環境政策,主要利用市場經濟、技術政策、社會輿論、國際環保條約、國際政策宣言章程等環境政策工具[10],通過成本、收益、效益最大化和國際政治地位等方式影響國家、產業、企業和個人的行為或決策,以環境污染外部性的成本內部化方式,實現環境保護與協同治理[10]。
關于環境規制與經濟高質量發展相互關系與作用機制的研究,國內外學者主要從環境規制工具、時空尺度和研究對象的異質性、作用方向差異性、直接間接效應、中介傳導路徑、門檻調節效應、協同復合疊加效應等方面展開,對于兩者的關系眾多紛紜,沒有統一定論。立足異質性視角,王群勇和陸鳳芝(2018)認為環境規制促進經濟增長質量存在區域異質性和門檻效應,只有在合適環境規制強度區間才起到顯著促進影響[11]。李強和王琰(2019)也證明了命令控制型、市場激勵型和公眾參與型與經濟增長質量存在“U”型曲線關系[12]。涂正革等(2019)探究了高強度環境規制可以促進工業SO2減排和企業績效提高,不同企業個體體現了彼此異質性[13]。上官緒明和葛斌華(2020)探明環境規制對經濟高質量發展存在直接提升和協同效應,與大城市相比對于小城市的提升作用更顯著[14]。郭然和原毅軍(2020)也驗證了環境規制能夠調節生產性服務業集聚對于經濟高質量發展的作用,且這種調節作用存在區域和行業的異質性[15]。從作用路徑看,萬光彩等(2019)指出環境規制對安徽省經濟高質量發展沒有體現“創新補償”效應,環境規制能夠促進產業轉型助力經濟高質量發展[16]。范慶泉等(2020)采用Shooting 方法明確了環境規制組合可以調節產業結構升級對經濟高質量發展的作用機制[17]。張治棟和廖常文(2019)的研究發現,政府干預視角下全要素生產率對經濟高質量發展的促進作用具有“U 型”特征的閾值區間[18]。
此外,環境規制政策能夠通過產業結構、資源配置、技術創新、政府干預、能源消費、FDI 等中介橋梁作用顯著促進經濟高質量發展[19-20]。石華平和易敏利(2020)揭示了環境規制能夠通過提質增效、結構調整、創新驅動、綠色發展、民生保障、對外開放6 個視角促進經濟高質量發展[21]。外國學者Brunnermeier 和Cohen(2003)通過比較研究1983—1992年140多家與制造有關的行業,發現環境治理能夠促進企業技術進步[22],促進地區經濟發展。Gray(1987)卻發現波蘭實施二氧化硫和氫氧化物的排放限制政策顯著抑制了經濟增長[23]。Gollop和Roberts(1983)研究了美國1973—1979年二氧化硫排放限制對56 家電力企業生產率影響,結果得出環境規制導致電力產業每年全要素生產率下降0.59%[24]。Jorgenson 和Wilcoxen(1990)提出環境規制導致經濟績效下降2.59%,尤其對化工、石油、黑色金屬以及紙漿和造紙產業影響最大[25]。Cao等(2020)認為2002—2010年長三角地區環境規制與經濟增長之間存在倒“U”型關系,并且驗證了技術創新、資源消耗的重要傳導機制,為城市高質量發展提供了寶貴經驗[26]。
基于前人豐富的研究基礎,本研究以中央政府垂直型環境規制為切入點,研究的主要問題為:我國垂直型環境規制如何測度評價?垂直型環境規制是否能夠促進區域經濟高質量發展?垂直型環境規制的作用效應主要體現在經濟高質量發展的哪些維度?垂直型環境規制作用機制是否存在區域異質性特征?立足2008年施行的“國控點”環境監測制度和2003年施行的中華人民共和國環境影響評價法制度,以其相關指標作為中央政府垂直型環境規制政策的綜合表征指標,將環境規制從地方政府間平行型市場競爭、地方分割治理和晉升競標賽中剝離出來,通過構建“創新發展、協調發展、綠色發展、開放發展、共享發展、經濟增長”6 個子系統的經濟高質量發展評價體系,探討垂直型環境規制對經濟高質量發展在整體、區域以及分維度的作用機制,破解垂直型環境規制影響經濟高質量發展的機理“黑箱”,以期提出助力經濟高質量發展的針對性環境規制對策。
關于環境規制影響經濟高質量發展在學界主要存在三種觀點:第一種為環境規制對經濟高質量發展起抑制作用,人類經濟生產活動引發的高額環境外部性治理成本,降低了企業生產效率和產品利潤,對經濟高質量發展存在“成本遵循”的倒退效應[27];第二種為環境規制對經濟高質量發展起促進作用,波特假說理論認為,適當的環境規制政策能夠激勵企業技術創新,抵消環保治理的遵循成本,有利于提高綠色全要素生產率,實現帕累托改進,對經濟高質量發展存在“創新補償”的倒逼效應[28];第三種為環境規制對經濟高質量發展存在不確定性的非線性影響,兩者存在“U”型或者倒“U”型的關系特征[29-30]。環境規制對經濟高質量發展“南轅北轍”的影響差異,原因在于環境規制對經濟發展的影響是通過多要素、多途徑、多機制產生的,既有增加成本約束的損失效應,也有激勵創新的收益效應,兩種力量相互作用、此消彼長地進行疊加轉化。
本研究以中央政府垂直型環境規制為切入點,垂直型環境規制相比地方平行型的環境規制更具有權威性和直接性,主要運用環境實時監測、技術標準、績效標準、監控督察、環保稅率和獎勵處罰等多元化方式對相關企業和產業經濟活動進行規制,通過影響經濟發展的速度、規模、結構、效率等方式作用于經濟高質量發展。按照強波特假說理論,中央政府垂直型的直接強制手段前期對區域經濟高質量發展一般具有短期的“遵循成本”抑制作用,形成環保目標約束考核的“標尺效應”[31]。企業面對環境規制的環保目標約束,根據外部營商環境變化調整其“綠色化”發展戰略,比如污染企業采取轉移、降產、結構調整、設備改造、環保升級等方式,加快了市場中各類低碳要素的自由流動和優化配置,促使清潔新能源產業的市場崛起,打通了產業結構轉型和優化升級的傳導路徑,長期呈現出對高污染高排放產業的“擠出效應”“環境壁壘”“篩選效應”和“倒逼創新效應”。垂直型環境規制執行越嚴格,清潔產業和高污染產業的產品利潤、公眾親和度和政府扶持傾向性的差距就越明顯,區域經濟高質量發展水平差異越顯著。因此,垂直型環境規制影響區域經濟高質量發展呈現“先抑后揚”的“U”型非線性特征。基于以上分析,本文提出假設1。
H1:垂直型環境規制與經濟高質量之間具有“U”型曲線關系。
我國各區域經濟發展階段、產業結構、資源稟賦、地理條件、人均收入水平和區位優勢等先天發展基礎差異較大,各地環境規制制度、市場配置效率、金融發展水平、地方規制政策條例、實施時間、執行監察力度等也不盡相同。在不同時空尺度上,不同類型工具、差異強度的環境規制政策對企業績效、產業發展、區域經濟發展影響均具有異質性。本研究垂直型環境規制指標以2008 年施行的“國控點”環境監測制度和2003 年建設項目編制環保報告制度的相關指標進行綜合測度。受到“摸著石頭過河”審慎穩妥的漸進式改革政策選擇,“國控點”環境監測制度在各地執行時間、監測點數量、監測費用和落實執行程度也存在差異,加之我國各地國土空間建設、經濟發展階段、自然條件稟賦、污染空間分布等各有不同,造成中央垂直型環境規制對區域經濟高質量發展表現出顯著的時空異質性特征。究其作用機制,中央政府主要通過垂直性的指導思想委托地方政府代理省級區域進行分權式的屬地管理,通過地區環保監察、環保約談等形式監控各地環境政策執行情況。地方政府受到晉升競標賽、發展比較優勢、政府治理能力、地理空間條件等因素影響,在方向、范圍、時間、水平、微觀個體等方面貫徹執行中央垂直型環境規制政策各有差異。出于中央環保監察“風向”和地方政府政績考核,經過“兩權相利取其重”地進行衡量取舍和靈活調整優先次序,從而形成全國各區域垂直型環境規制對經濟高質量發展影響的區域異質性。基于以上分析,本文提出假設2。
H2:垂直型環境規制對經濟高質量的作用存在區域異質性。
前文表明環境規制可以通過技術創新、產業結構升級、政府干預、能源消費等多個維度作用于經濟發展。進一步擴展豐富前人的探究,本研究構建了“創新發展、協調發展、綠色發展、開放發展、共享發展、經濟增長”6 個子系統的經濟高質量發展評價體系,認為垂直型環境規制能夠分別作用于各個子系統的路徑,進而影響經濟高質量發展。影響機理如圖1所示。

圖1 垂直型環境規制影響經濟高質量發展的內部機理
第一,擴展波特假說理論,適當的垂直型環境規制能夠通過激勵效應刺激企業進行研發創新,提質增效,提高全要素生產率,促進經濟高質量創新發展。第二,由于東部沿海發達地區環境規制強度高于中西部欠發達地區,導致東部地區較高強度的環境規制成本約束,同時企業追求最大經濟效益的資本驅動,推動我國東部和中西部地區的資源型產業進行空間轉移、承接、調整和重構。當環境規制的“污染光環效應”大于“污染天堂效應”時,產業空間“挪移”通過“知識溢出效應”“市場競爭效應”和“干中學效應”帶給中西部欠發達地區相對先進的生產工藝、技術經驗和專業知識,促進了我國區域經濟高質量協調發展。第三,垂直型環境規制作為社會公共環保性規制,具有先天的綠色發展政策導向。可持續發展理論認為,垂直型環境規制引發的綠色創新技術促進區域產業優化升級,通過減量化、循環化和資源化等手段促進環境清潔化、產業鏈科技化和產品綠色生態化,推動了經濟高質量綠色發展。第四,“污染避難所假說”認為環境規制能夠通過環境準入門檻和壁壘調節優選外資、外貿和對外開放水平,中央政府垂直型環境規制通過提高市場準入門檻,能夠引進更加偏生態環保的外資、產品、項目和產業,通過動態調整市場準入規制促進經濟高質量開放發展。第五,垂直型環境規制通過制約企業排污行為,改善產業鏈環保工藝和區域生態環境質量,提高居民對美好環境向往的幸福感;垂直型環境規制也倒逼產業結構調整和優化升級,帶動提高就業水平和發展紅利再分配。因此,根據包容性增長理論,垂直型環境規制通過區域產業結構演進改善了人居環境、就業水平和收入分配等,促進區域經濟高質量共享發展。第六,依據經濟韌性理論,垂直型環境規制對經濟高質量發展影響主要反映在經濟規模數量、增長率速度、結構配置效率、穩定性、潛力、韌性、風險和動力機制等方面,這些因素引發了經濟高質量增長方式的質變和蛻變。基于以上分析,本文提出假設3。
H3:垂直型環境規制能夠通過“創新發展、協調發展、綠色發展、開放發展、共享發展、經濟增長”的內部機理影響經濟高質量發展。
根據環境波特假說理論模型,引入垂直型環境規制作為環境規制強度的表征指標,引入垂直型環境規制二次方項檢驗垂直型環境規制與經濟高質量發展是否存在其他非線性關系。為此,構建回歸模型如下:

其中:被解釋變量HED 表示經濟高質量發展水平;VER指垂直型環境規制,VER2為該指標的二次項,根據VER 一次及二次方項系數的正負符號表征兩者關系。垂直型環境規制是由中央政府直接發起并監控執行的一種規制方式,本研究借鑒擴展沈坤榮和周力(2020)[32]的垂直型環境規制測度方法,進一步用環境監測費用、環境空氣國控監測點比例、建設項目編制環評報告比例三個指標,通過熵權法綜合計算垂直型環境規制指數,具體方法參考傅京燕和李麗莎(2010)[33]的研究。X表示其他控制變量集,控制變量有技術創新水平(DTP)、產業結構升級(IS)、對外開放程度(OW)、城鎮化率(UR)、人口規模(PS)、國內生產總值(GDP),并對以上控制變量取對數消除異方差;i指各省級截面單位;t指年份;α0-α3是待估參數;ε 為隨機擾動項。
本研究選取2009—2018年我國30個省份共計10年的面板數據(基于數據的可獲得性,面板數據不包括西藏和港澳臺地區)。數據來源于《中國環境年鑒》《中國統計年鑒》《中國科技統計年鑒》《中國金融年鑒》、各省統計公報、國家及各省統計局網站、中經網統計數據庫和wind數據庫等,個別缺失數據進行了插值法、線性擬合進行計算整理補充。變量及描述性統計見表1所列。

表1 變量說明及指標設計
目前大多學者基于經濟高質量發展的定義內涵、重大意義、邏輯機理、動力機制、評價框架、驅動因素、測度方法和實現路徑等方面進行了豐富探究[34],但對高質量發展的評價框架與構建體系未有明確、統一標準。學界研究主要立足新發展理念、經濟發展效率、五位一體布局、現代經濟體系、雙循環新發展格局等方面[35-36],通過主成分、熵權法、德爾菲法、TOPSIS、物元法等成熟方法,立足時空尺度進行多維度、多評價對象的深入探究[37-38],包括經濟發展、社會民生、生態環境、資源利用、政治文化等多方面,以及各行各業、經濟體系、區域、制度、文化、教育等評價單元或對象[39-41]。本研究結合“創新、協調、綠色、開放、共享”五大新發展理念,立足宏觀、中觀和微觀,將高質量發展體系細分為創新發展、協調發展、綠色發展、開放發展、共享發展、經濟增長6大子系統。基于宏觀、中觀和微觀的中國經濟高質量發展體系如圖2所示。
通過面板數據的極差—熵權綜合評價模型測算表征我國各省份經濟高質量發展水平,首先對數據進行極差法的正向、負向指標的標準化,然后對多個評價指標進行單獨計算并總和加權得到經濟高質量發展綜合指數。評價指標體系見表2所列。

圖2 2009—2018年中國“宏觀—中觀—微觀”經濟高質量發展體系

表2 經濟高質量發展評價指標體系

續表2
2009—2018 年全國經濟高質量發展水平整體平穩提升,如圖3所示。我國“四大區域”經濟高質量發展水平由高到低依次排序為:東部地區、東北地區、中部地區、西部地區。經濟高質量發展較高區域主要位于東部沿海發達省份和“長江經濟帶”省份,發展水平較低區域主要位于中部資源型省份和西北欠發達省份,表明經濟高質量發展水平整體上存在“不協調不均衡”的空間格局分布。2018年30個省份經濟高質量發展中創新和共享發展子系統的水平較高,協調發展的水平較低,見表3所列。經濟高質量發展綜合水平最高為北京(0.903),最低為云南(0.317)。6 大子系統發展的空間分異明顯,創新發展和經濟增長的區域空間差距最大,綠色發展和協調發展的區域空間差距相對較小。各子系統水平較高區域為東部沿海發達地區,較低區域主要位于西部欠發達地區,形成明顯的“冷熱點”兩極空間格局。

圖3 2009—2018年全國四大區域經濟高質量發展水平

表3 2018年各省份經濟高質量發展各子系統水平

續表3
按照我國地理區域上“東部率先、中部崛起、東北振興和西部大開發”的四大板塊(1),分別進行垂直型環境規制對經濟高質量發展水平的整體和區域異質回歸。模型1和模型2為整體固定效應和隨機效應的基準回歸,通過Hausman檢驗和R2值大小確定采用時間和個體雙重固定效應模型較為合適。模型3-6 為我國東部、中部、西部和東北地區的回歸模型,結果見表4所列。模型1結果表明,我國垂直型環境規制對經濟高質量發展的影響一次方系數為負(-0.131),二次方系數為正(0.225),分別在1%和5%水平上通過顯著性檢驗,證明了我國垂直型環境規制與經濟高質量發展水平兩者呈現“U”型曲線關系,短期內垂直型環境規制強度每增加1%,經濟高質量發展水平降低0.131%,跨過拐點后垂直型環境規制強度每增加1%,經濟高質量發展水平提高0.225%。這一結論驗證了H1。
垂直型環境規制對經濟高質量發展水平的影響在我國東部、西部和東北地區一次項系數為負、二次項系數為正,但影響均不顯著。原因可能在于垂直型環境規制指標受到區域經濟政績、監測指標、環境污染事件、機構重組等影響,存在空間區域強度的非均衡性。我國中部垂直型環境規制與經濟高質量發展水平呈現顯著的倒“U”型曲線,剛開始垂直型環境規制強度每增加1%,經濟高質量發展水平提高0.510%,跨過拐點后垂直型環境規制強度每增加1%,經濟高質量發展水平降低0.530%。原因在于剛開始垂直型環境規制強度的提升改善了中部地區環境質量,后期繼續加強可能對以煤炭為代表的資源型城市轉型和經濟持續增長產生“陣痛”的不利影響,說明垂直型環境規制對經濟高質量發展水平的影響存在區域差異性。這一結論驗證了H2。

表4 垂直型環境規制對經濟高質量發展影響的模型回歸
對于控制變量,從系數正負值來看,技術創新水平(lnDTP)、產業結構升級(lnIS)、對外開放程度(lnOW)、人口規模(lnPS)和國內生產總值(lnGDP)均有利于促進區域經濟高質量發展,但在不同區域對經濟高質量發展影響程度存在差異。產業結構升級在東北地區促進作用顯著,對外開放在西部地區的促進作用更明顯,而人口規模對東北地區不顯著,國內生產總量通過國內循環市場的規模、韌性、回旋空間對經濟高質量發展均表現為顯著促進作用。技術創新能夠帶來先進生產力變革,產業升級優化了區域產業體系,對外開放引進大量外資和先進管理模式,人口規模提高了區域市場消費“大循環”的需求,形成需求牽引供給,國內生產總值有助于提高經濟韌性,這些因素助力經濟高質量發展。城鎮化(lnUR)對東部地區、西部地區的作用為負值,受到城鎮化集聚效應對區域協調發展的不利影響,進一步拉大了區域經濟發展差距,從而降低了經濟發展質量。另外,以供給側結構性改革為主線的產業結構升級(lnIS)可能在短期內造成產業供應鏈、分工鏈的“斷裂”,對經濟高質量發展產生負面影響,可能存在一定的門檻效應。
按照我國省份是否屬于“直轄市”“一帶一路”(2)“黃河流域生態保護和高質量發展”(3)以及“長江經濟帶高質量發展”(4)的重大區域發展戰略布局,分別利用雙重固定效應模型進行垂直型環境規制對經濟高質量發展影響的區域實證分析,結果見表5所列。模型1、模型4表明“直轄市”和“絲綢之路經濟帶”(簡稱“一帶”)省份垂直型環境規制對經濟高質量發展起抑制作用。原因在于“直轄市”省份的經濟高質量發展水平較高,堅決不走“犧牲環境換取眼前經濟發展”的老路,垂直型環境規制改善城市人居環境的同時,造成經濟發展速度有所降低;“一帶”省份位于西北內陸欠發達地區,垂直型環境規制對依賴于資源能源型產業的經濟發展水平存在一定負面影響。模型2、模型3表明在“非直轄市”和“21 世紀海上絲綢之路”(簡稱“一路”)省份垂直型環境規制與經濟高質量發展呈現顯著的“U”型曲線關系。原因在于可能受到垂直型環境規制偏向“環境治理”的“一票否決”作用,短期不利于經濟持續平穩增長,長期來看垂直型環境規制通過倒逼提高經濟全要素生產率,有利于經濟高質量發展。因此,垂直型環境對于“非直轄市”和“一路”省份經濟高質量發展的治理效果更明顯。
同樣地,模型5 和模型6 結果表明垂直型環境規制對經濟高質量發展的影響在“長江經濟帶”省份的作用系數相比“黃河流域”省份更為顯著,在“黃河流域”省份兩者呈現倒“U”型曲線關系,但回歸結果不顯著;在“長江經濟帶”省份兩者呈現顯著的“U”型曲線關系,短期內環境規制政策不利于經濟發展質量的提高,但長期會改善區域經濟高質量發展,驗證了垂直型環境的強波特假說理論。因此,垂直型環境規制對經濟高質量發展的影響可能由于區域經濟發展階段、生態環境稟賦條件、政府治理效率等因素存在差異,其強度在不同區域存在區間均衡點。以上結論再次驗證了H2。

表5 垂直型環境規制對經濟高質量發展影響的異質性回歸
考察垂直型環境規制對經濟高質量發展6個子系統的影響機制,探究環境規制對經濟高質量發展作用機理的“黑箱”,結果見表6所列。基于環境規制的主效應分析,模型1、模型5表明垂直型環境規制與創新發展子系統、共享發展子系統呈現“U”型曲線關系。雖然在短期內垂直型環境規制政策不利于區域創新水平、共享發展水平的發展,但從長期看跨過閾值后反而促進了兩者水平的提高,從而驗證了波特假說理論。模型2表明垂直型環境規制對經濟協調發展水平的影響一次項系數為負、二次項系數為正,表明兩者存在“U”型曲線關系,但系數未通過顯著性檢驗。模型3表明垂直型環境規制對經濟綠色發展起到正向顯著促進作用,系數為0.001(p<0.1),驗證了垂直環境規制的綠色創新激勵效應[42]。此外,模型4和模型6表明垂直型環境規制對經濟開放發展、經濟增長水平回歸系數為負值,但系數未通過檢驗。因此,根據回歸系數的顯著性水平,垂直型環境規制主要通過作用于創新發展、綠色發展和共享發展3個子系統“黑箱”促進經濟高質量發展水平的提升。以上結論驗證了H3的部分作用機制。

表6 垂直型環境規制影響經濟高質量發展的子系統機理回歸
探究控制變量的影響作用,根據作用系數的顯著性水平和正負方向,可以得出以下結論:技術創新水平、產業結構升級抑制了區域經濟的協調、共享發展;產業結構優化會提高區域創新發展和綠色發展水平;提高對外開放水平有助于區域經濟快速持續增長;城鎮化水平的提高抑制了區域創新發展、對外開放發展水平的提高,但可以促進區域協調發展、綠色發展和共享發展水平的改善;人口規模和國內生產總值的提高均可以促進區域經濟高質量發展6個子系統的提升,原因在于人口數量、經濟規模凸顯了“量的擴張引起質的蛻變”的正向規模效應。
借鑒廖祖君和王理(2019)的研究[43],衛星遙感燈光數據可以作為區域經濟高質量發展的代理變量。由于1992—2013年和2012—2018年的夜間燈光數據由不同遙感衛星傳感器校準統計,本研究采用2012—2018年美國新一代極軌衛星搭載的可見光近紅外成像輻射傳感器(NPP-VIIRS)解析、修正校準后的DMSP/OLS 夜間燈光數據(燈光強度DN值總和取對數值)替換經濟高質量發展水平[44],從而對結論進行穩健性檢驗。模型1、模型4 分別為雙重固定效應和廣義線性基準回歸結果,模型2、模型3為我國中部地區、“非直轄市”省份的回歸實證結果,回歸結果均與前文回歸結果保持一致,見表7 所列。表7 實證結果表明,垂直型環境規制與經濟高質量發展呈現“U”型曲線關系,驗證了本研究結果的穩健性。

表7 垂直型環境規制影響經濟高質量發展(夜間燈光數據)的模型回歸
本研究以2009—2018年我國30個省份面板數據為研究樣本,實證分析垂直型環境規制對經濟高質量發展的影響機制。研究結果表明:①我國經濟高質量發展在區域空間上存在“不協調不均衡”的格局,東部沿海發達省份與“長江經濟帶”省份創新發展、經濟增長的空間發展相對差距較大,綠色發展、協調發展的空間發展相對差距較小,東西部地區各子系統形成了較為明顯的“冷熱點”兩極分化空間格局。②垂直型環境規制與經濟高質量發展存在“U”型曲線關系,短期內垂直型環境規制強度每增加1%,經濟高質量發展水平降低0.131%,跨過拐點后垂直型環境規制強度每增加1%,經濟高質量發展水平提高0.225%,借助NPP-VIIRS 的DMSP/OLS 夜間燈光數據進行被解釋變量替換等穩健性檢驗,研究結論依然可靠。③考察我國地理區域板塊、重大國家區域協調發展戰略布局的區域作用異質性,垂直型環境規制對我國中部地區、“非直轄市”省份、“一路”省份和“長江經濟帶”省份經濟高質量發展的改善作用更為顯著,可能受到區域經濟發展階段、生態環境稟賦條件、政府治理體制等因素影響。④垂直型環境規制主要通過作用于創新發展、綠色發展和共享發展3個子系統“黑箱”機制影響經濟高質量發展水平的提升,厘清了波特假說理論的作用路徑。⑤控制變量中技術創新、對外開放、人口規模、國內生產總值均有助于促進區域經濟高質量發展,城鎮化水平、產業結構升級對經濟高質量發展作用存在區域異質性。
依據以上結論,提出以下相關建議:
(1)中央政府應該立足我國重大區域發展戰略,結合經濟發展階段、生態環境稟賦條件、政府治理體系等因素,因地制宜實施差異化的垂直型環境規制工具、方式和強度,提高產業環保政策準入門檻,為經濟高質量發展營造良好政策環境,加速倒逼多維目標共贏的經濟高質量發展拐點到來。
(2)轉變垂直型環境規制的治理方式和手段,比如除環保約談、督查之外結合稅收稅率減免、貸款優惠、環保補貼等市場調控手段,健全中國分權制視角下的垂直環境規制治理體系。通過引導、鼓勵地方企業、產業的創新投資和技術變革,轉變和改善垂直型環境規制對經濟高質量協調發展、共享發展和經濟增長的正向促進機制。
(3)立足“十四五”時期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新階段、國內國際“雙循環”相互促進新發展格局以及多維目標共贏的經濟高質量發展新理念,充分發揮技術創新水平、對外開放程度、城鎮化水平、產業結構優化、人口規模、國內消費大市場對經濟高質量發展的協同促進作用。
(4)要結合當地資源稟賦、地理區位、戰略布局等先天和后天的比較優勢,規避、縮小不利于經濟高質量發展的薄弱阻礙因素,緊抓、放大有利于經濟高質量發展的核心促進因素,釋放垂直型環境規制的針對性多重政策紅利,補弱項與鍛長板“兩頭并進”,促進產業基礎高級化和產業鏈現代化,以垂直型環境規制的制度優勢助力經濟高質量發展。
注 釋:
(1)根據《中共中央、國務院關于促進中部地區崛起的若干意見》的劃分方法,東部地區包括北京、天津、河北、山東、上海、江蘇、浙江、福建、廣東和海南10個省份;中部地區包括山西、河南、安徽、江西、湖北和湖南6個省份;西部地區包括內蒙古、陜西、甘肅、青海、寧夏、新疆、西藏、云南、貴州、四川、重慶和廣西12 個省份(樣本中不包括西藏);東北地區包括遼寧、吉林和黑龍江3 個省份。
(2)“一帶一路”分別指“絲綢之路經濟帶”和“21世紀海上絲綢之路”,前者主要包括陜西、甘肅、青海、寧夏、新疆、重慶、四川、云南、廣西9個省份;后者主要包括廣西、廣東、福建、江蘇、浙江、上海、天津、海南、山東、遼寧10 個省份。
(3)黃河流域自西向東分別流經青海、四川、甘肅、寧夏、內蒙古、陜西、山西、河南、山東9個省份。
(4)長江經濟帶主要覆蓋上海、江蘇、浙江、安徽、江西、湖北、湖南、重慶、四川、云南、貴州11個省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