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士恩
(南京財經大學工商管理學院,南京210046)
Sorkin(1992)在《Variations on a theme park: The new American city and the end of public space》指出當代美國城市的城市設計日趨均質化。一種新型的城市主義正在迅速轉變城市核心區和邊緣區的面貌,表現為大型購物中心、企業飛地,紳士化社區和偽歷史街區等大量主題空間的涌現。如果用一種事物描述上述空間的共性,那就是主題公園[1]。Sorkin本意是批評當代城市空間的現代性及其均質化,卻揭示了當代城市發展的一個重要趨勢——城市主題公園化(City as theme park)。城市主題公園化源于城市空間不斷更新迭代,效仿主題公園的主題化和故事化空間使用原理。主題購物中心、主題街區、主題城市公園、主題電影院、主題餐飲等在不斷涌現,不斷生產、重組乃至再造新的城市空間和城市意象。而主題公園僅僅是城市空間主題化的極端類型而已。迪士尼對主題公園行業的創新激發了當代城市空間的主題化探索,是旅游發展對城市設計產生重要影響的典型例證。其結果是,生活在城市之中的我們無論走向哪里,似乎總感覺在游覽一個“主題公園”,各種主題迎面撲向我們,產生“宜居宜游”的城市夢幻。真亦假,假亦真,是外來,還是本土,似乎均無須考究。按照存在主義真實性的觀點,居民抑或游客體驗到的快樂才是真。
主題公園城市化(Theme park as city)則反映了主題公園導向型的新型城市化模式和新型的城市空間形態。主題公園的概念自誕生以來,就離不開城市而又深深地影響著城市,通過集結人氣和商業機會,不斷外顯其實體空間的外部效應。1971年開張的佛羅里達迪士尼是全球最大的主題公園,擁有4個主題樂園(Magic Kingdom,Epcot,Hollywood Studio,Animal Kingdom)、2個水上樂園、1個購物中心、1個運動中心、1個高爾夫訓練場,還有30多個度假中心,但同時它又是一個巨型城市,占地面積110 km2,相當于北京三環線內面積的80%,上海市內環線內的市中心面積[2],或者是2個南京鼓樓區面積。華特·迪士尼事實上已經成為20世紀最有前瞻性的城市規劃大師之一。另舉一例,圣淘沙被喻為新加坡的“世外桃源”,雖然面積僅有5 km2,但卻包含了圣淘沙名勝世界、英比奧山頂景區、西樂索區和海灘區,成為主題公園創造和生產娛樂城市的典范。
無論是城市的主題公園化,亦或是主題公園的城市化,均揭示了主題公園和城市之間的深度鏈接關系。將主題公園的概念置于中國,不難發現,主題公園在2000年以前就普遍存在“一年興,二年盛,三年衰,四年敗”短生命周期現象,其重要原因之一恰恰源于其與所依托城市的空間發展隔離;進入21 世紀,主題公園新一輪的大規模開發建設,重要特征之一是摸索到了“旅游+地產”的城市成片綜合開發的發展道路,即主題旅游與城市、區域發展日趨一體化,通常選址城鄉結合部,充當城市化和經濟轉型發展的先鋒[3]。因此,本文在理論解讀“城市的主題公園化”和“主題公園的城市化”的基礎上,以我國主題公園與城市融合發展的典型案例——常州新北區和中華恐龍園為例進行實踐解讀,以期為當代城市發展和主題公園發展提供理論和實踐的指示意義。
探討城市的主題公園化和主題公園的城市化繞不開兩個基本概念:主題公園和迪士尼化(Disneyfication)。主題公園通常被定義為人工構筑的家庭娛樂休閑綜合體,一般包括主題景觀、主題園藝、主題乘騎設施、花車巡游、主題展覽、主題商業、主題旅游紀念品等要素[3]。其本質屬性體現為:(1)有意識的拼貼建筑風格和空間,即使他們具有截然不同的基因(如主題樂園的不同主題區域)。(2)超現實特征,比真實還真實,甚至創造虛擬的“身臨其境”(如和米奇合影)。(3)模擬物、幻影的廣泛運用。(4)夸張的時空壓縮現象,使游客可以毫不費力地穿越模擬的或根本不存在的時間和空間(如上海迪士尼的加勒比海盜沉落寶藏之戰)。(5)去差異化現象的廣泛存在。(6)強調娛樂至上和存在主義的真實性[4]。Sorkin將主題公園描述為無止境的模擬場所,其特點是無人居住,但技術和物理上高度管控,從而成為“休閑的烏托邦”“泰勒化(流水線)的娛樂”“創意空間的圣座”[1]。
Sorkin聲稱迪士尼的本質是生產城市主義而非生產城市,即迪士尼空間本質上是反城市的。迪士尼明日社區EPCOT項目雖然宣稱借鑒了劉易斯·芒福德的區域城市模型和霍華德的田園城市思想,最初的目的是成為未來社區規劃的典范,但它變成了一個度假勝地和城市規劃的模擬物,而不是一個居住社區[5]。
上述的批評正是源于主題公園催生的“迪士尼化”現象:地方轉變為市場導向型的旅游目的地和毫無地方性的、標準化的景觀符號。一條主題大街、不同主題區域成為主題公園的標配,并強調管理秩序、完美環境和高度的可控性。但其過度依賴模擬物/幻象(Simulacrum)和營造的旅游體驗是虛幻的,從來就未指向真實的[6]。顯然,當代城市空間的“迪士尼化”被西方學者視為洪水猛獸,是當代消費主義思潮、娛樂至上主義和城市空間商品化的典型表現。他們憂心忡忡,城市似乎失去了原有的地方性,進而可能會產生Sorkin的設想——時空的退化,全新的非地理城市的出現,甚至一種沒有地方依附的城市[7]。Bryman(1999)認為“迪士尼化”甚至影響社會的多個層面,包括:主題化、消費去差異化、商品化和情感勞動[8]。而新的城市空間,即城市空間的主題公園化似乎正體現上述4個方面的屬性。
但毋庸置疑,結合旅游、娛樂和房地產開發的迪士尼以及主題公園行業的誕生對當代城市的發展產生了深遠的影響,因為它在一個又一個城市之間被復制。這是源于迪士尼激發了當代城市設計在“主題環境(themed environment)”上的空間使用原理探索和實踐,即在精心設計、高度管控的土地上搭配精致的建筑、綠化、景點、服務和表演,進而聚集吸引物和商業機會[7]。當代城市管理者對城市空間的主題化樂此不疲,無論這種主題是外來的還是本土的,是真實的還是虛假的,但只要是能夠聚集人氣、拉攏商機、促進城市經營和空間商品化,均被認為是成功的。城市空間的主題化表現為很多方面:(1)圍繞一個主題創造新的景觀元素,如創造乃至依托老城更新再造主題街區和商業機會(如南京老城南、揚州東關街)。(2)將已有的地名重新進行主題化包裝和品牌化營銷。(3)強化旅游的功能,新建大量的旅游吸引物,打造宜居宜游城市,城市四大功能之一的游憩功能被無限放大。(4)對城市建筑和道路等空間的肌理、樣式、導覽等進行主題化的設計。(5)研發主題商品,特別是基于傳統的非物質文化遺產進行商品研發。整體而言,城市空間的主題化有意識的制造和營銷了新的城市認同和城市意象(如常州已被大家熟悉為主題公園城市)。
“主題公園”隱喻了去工業化和經濟轉型特征的消費社會中,主題公園與城市發展之間融合共生的未來趨勢。主題公園的重要性現在已被廣泛承認,但仍然是城市研究中相對被忽視的一個領域,盡管一些研究已經考察了在特定地方建造主題公園的政治、社會經濟過程及其對城市和地區發展的影響。然而,至關重要的是,這些影響不再局限于主題公園的實體空間。也許是因為這些地方的巨大人氣,主題公園已經影響到更廣泛的地方,無論是作為游客還是日常居民均能感受到這種影響。Davis(1996)觀察了主題公園如何從獨立的景點擴展到形成綜合體和度假區(如奧蘭多和拉斯維加斯),并對其他休閑環境的形式和設計產生廣泛影響,如遺產中心、博物館、酒店、賭場和購物中心[9]。上述研究揭示了主題公園在催生新的城市空間形態——主題公園的城市化。西方學者提出了迪士尼地帶(Disneyzone)或者迪士尼化等概念用于闡釋迪士尼的近乎普遍性及其對文化和社會景觀的壓倒性影響[10-11]。
主題公園的魔力體現在創造性的生產空間,并催生娛樂城市、夢幻城市的誕生。主題公園的城市化至少包括如下幾個層面:(1)迎合大城市的休閑娛樂需求,通常選址靠近大城市。如日本的主題公園主要分布在東京都市圈、大阪都市圈、京都都市圈內;美國的主題公園則主要分布在東部和西部沿線的大城市,以及溫暖的奧蘭多地區[4]。迪士尼的全球擴張則將目光瞄準了東京、巴黎、香港、上海等國際化大都市。默林娛樂集團采取了差異化競爭策略,其主打產品為樂高和杜莎夫人蠟像館等主題室內場館,但往往優先布局城市核心商圈。(2)主題公園的實體空間及其外部影響空間通常最終演化為以游憩功能為主導的城市化區域:從鄉村面貌轉變為城市面貌,城市游憩功能替代了原來的農業生產功能。
由于迎合了兒童和家庭旅游需求和消費主義思潮下的休閑娛樂至上精神,加上精心設計的優美環境、高度可控的安全保障,主題公園在全球經歷了瘋狂的擴張,如20世紀50—60年代的美國、70年代的歐洲、80年代的日本和澳大利亞,90年代甚至2000年后新一輪大規模建設開發階段的中國大陸。大浪淘沙以及大量中小型主題公園被兼并重組后,少數國際主題公園巨鱷成長起來,包括迪士尼集團(美)、默林娛樂集團(英)、環球影城娛樂集團(美)、中國華僑城集團(中)、華強方特(中)、六旗集團(美)、長隆集團(中)、雪松會娛樂公司(美)、海洋世界娛樂集團(美)等。按照最新發布的《2019 Global Attractions Attendance Report》,2019年全球前25名主題公園累計接待游客2.54億人次,其中中國和東亞市場增長最快[12]。
換言之,雖然主題公園在不同的城市進行復制和生產,導致城市空間日趨均質化(特別是以美國六旗集團為代表的乘騎設施主導型的主題公園發展模式),如城堡、埃菲爾鐵塔、金字塔等符號在不同全球城市主題公園內的反復拷貝。但整體而言,主題公園不應該被視作洪水猛獸,其發展無論是在全球乃至中國都處于長期的增長態勢。主題公園對城市和社會的影響可以體現在如下方面:(1)主題公園創新性的服務空間和故事景觀豐富了傳統城市人文景觀的內涵。(2)盡管缺乏歷史的真實性和準確性,主題公園對歷史和地方文化的主題化包裝豐富了居民和游客的地方感受。(3)主題公園如迪士尼,其在全球的擴張既是迪士尼化的過程,也是地方化的過程。巴黎迪士尼和香港迪士尼的故事說明了不同的地方和人們在生產和傳播不一樣的迪士尼文化[13]。即使像迪士尼這樣的國際巨頭也必須表現出對當地偏好和游客行為的適應性,包括降低價格,將主題表演轉變為當地風格,改變食物菜單和飲食習慣,遵循當地風俗習慣和勞動政策等。
主題公園發展與城市發展之間的關系,在中國是體現出國際主題公園發展的普遍性規律,還是與此同時具有中國特殊性?主題公園對所在中國城市和地區的自然、經濟和社會文化環境有何影響?中國學者對主題公園的研究揭示了哪些特征規律?保繼剛(2015)在《主題公園研究》一書中,對當代主題公園發展的現狀進行了系統性的反思,其核心觀點認為:(1)主題公園的發展需要因地制宜,錦繡中華和中國民俗文化村的成功不應被盲目的復制。(2)地方政府在推動中國主題公園快速擴張中推波助瀾,主題公園被視為城市轉型發展中一個大型的經濟發動機。(3)中國主題公園快速擴張具有盲目性,主題公園是奢侈品而不是一般消費品。(4)他還認為地方城市經營主題公園不要忽視經營的難度與風險,更不應高估主題公園對房地產的增值作用[14]。本文在綜合前人研究和多年跟蹤研究的基礎上,試圖對如下議題提出反思。
1.3.1 主題公園的概念不宜泛化
比如古北水鎮、靈山大佛算主題公園嗎?這反映出當前中國旅游發展中的一個現象——主題公園和傳統旅游景區、新建旅游景區之間的界限日趨模糊:一是主題公園越來越重視對人工生態環境的營造,特別是結合地方文化創造新的文化遺產和文化資本;二是傳統抑或新建的自然景區和文化旅游區,愈來愈集成特定的主題展覽、主題表演、主題乘騎設施;三是依托原有旅游資源而轉型進行人工大規模建設,人工痕跡遠遠超過固有痕跡,典型的如常州春秋淹城、臺兒莊古城景區等。因此,提出主題公園的判斷依據:(1)人工的痕跡遠遠超過固有的痕跡。(2)由企業負責投資建設和運營,因此多數情況下具有門票、非開敞景區運營等特征——和城市公園的最大差別。(3)主題特色明顯,實體環境的塑造和運營管理都在一個或多個主題下進行。(4)符合主題公園的一般要素構成,即包括主題展覽、主題建筑/雕塑、主題乘騎設施、主題演藝、主題園藝、主題商業(餐飲/購物/住宿等)、主題服務、主題旅游紀念品等。
1.3.2 中國主題公園存在投資過熱現象,但卻是主題公園行業發展過程中需要經歷的一個階段
如前述所言,20世紀50年代的美國、70年代的歐洲、80年代的日本等國家/地區都曾經歷過快速擴張、過熱投資、之后重新洗牌的現象。大浪淘沙后,兩類主題公園企業成長起來:(1)強調質量經營和行業創新的,最典型的是迪士尼和環球影城。(2)強調兼并重組和資本運營的,最典型的是默林娛樂集團和六旗集團。許多城市都聲稱要建立“東方奧蘭多”,很多三線城市都聲稱要建設大型主題公園,有足夠的事實令人擔心2000年后新一輪主題公園的開發建設是否會再一次導致在2500 個主題公園上浪費3000億元投資,抑或是3萬億元投資,考慮到主題公園的開發建設規模較2000年前更大?但中國本土仍然有以華強方特為代表的產品研發、中華恐龍園為代表的“初心依舊”(相較于在上市公司年報中,華僑城A將其定位為房地產公司而言)等,新一輪大規模開發投資建設之后的洗牌,中國本土是否會像美國主題公園行業發展那樣,涌現出若干國際巨鱷,讓我們拭目以待。
1.3.3 主題公園仍然是朝陽產業
(1)能夠有效地滿足中國大眾旅游的娛樂化需求,成為整體旅游產品的有益補充(上海迪士尼的火熱,證明了其進入中國晚了,但仍然趕上火熱的市場需求)。(2)市場化的運作模式突破了傳統的旅游資源認識,人造旅游吸引物在中國同樣存在巨大的市場需求。(3)主題公園對城市空間的生產塑造和地方塑造實現了“空間加速度”。雖然主題公園“旅游+房地產”的深度捆綁開發,引致廣泛的批評,但如能把握適度,無疑將是促進“宜居宜游城市”的新型城市化模式的有效路徑。如常州、西安、廣州、深圳等城市正日益成為“休閑都市”“娛樂城市”“夢幻城市”。(4)如發展得當,主題公園將會有效地促進地方的生態保護、景觀再造和文化振興,如杭州西溪濕地、臺兒莊古城景區、西安大唐芙蓉園等[3]。
1.3.4 主題公園行業在大的區域可以存在中心地理格局和層級現象
以長三角為例,一級中心地為上海迪士尼,其市場腹地為全國;二級中心地為中華恐龍園、蘇州樂園、蕪湖方特、杭州樂園等,其市場腹地為長三角;三級中心地為區縣級主題公園,如淮安西游樂園、宿遷克拉嗨谷、徐州樂園,其市場腹地為鄰近的周邊地區。中心地理格局和層級現象表明了主題公園的本質:沒有核心旅游資源,其產品具有可復制性和高度可替代性。
1.3.5 中國主題公園的發展相較于國外主題公園行業具有若干特殊性
(1)國外主題公園的市場群體主要為家庭游客,中國主題公園則是大眾旅游市場的補充,其游客群體更具多樣性。(2)中國主題公園開發和建設中,政府的影響作用較大,表現為土地管制、政策和規劃引領等多個方面。如2011年8月,國家發改委為主導下發了《關于暫停新開工建設主題公園項目的通知》。(3)多數中國主題公園仍為乘騎設施的拼裝,缺乏對主題公園行業發展規律的遵循,詳見上述對主題公園一般核心要素的歸納。這也反映出,當前中國主題公園“旅游+地產”痕跡明顯的現象,主題公園多為唱戲的角色,地產才為主角。鐘士恩等(2015)曾預測,不符合發展規律的主題公園,其最終歸宿很可能會被拍賣,而轉變為開敞性城市公園、住宅社區或其他土地用途[3]。
1992年11月,鄧小平南巡講話后國務院批準成立常州國家高新技術產業開發區(高新區)。高新區是原來的常州郊區,在建設初期,如同一個“孤島”,與常州中心城區隔絕。1997年,中華恐龍園項目在常州市委、市政府的直接參與下,由高新開發區等單位著手,選址高新區東北角的郊野鄉村地區動工。2000年9月20日,中華恐龍園對外營業(此時的主體為中華恐龍館)。秉承旅游、科普雙向發展道路,中華恐龍園打破了當時業內對主題公園“一年興、二年平、三年衰、四年敗”的發展規律。但中華恐龍園發展初期面臨很多困難和選擇。
2.1.1 社會思想的制約
20世紀80年代,以常州為代表的鄉鎮企業驅動型的增長模式被稱為蘇南模式。以經濟建設為中心的傳統思想濃厚,而旅游業則被認為是“走馬觀花、游山玩水”。建設伊始,對于“在工業城市發展旅游合適不合適?有沒有必要?”的疑問一直困擾著城市經營者。這也使得“引入”或者說“無中生有”的中華恐龍園在籌建階段受到了極大的質疑,“恐龍館,恐龍館,不要建成骷髏館”。“從中華恐龍園的概念提出到建設成形,整個過程我只做了一件事:那就是統一認識(虞振新,原常州市市委書記;資料來源:中華恐龍園內部資料,下同)。”“僅是發展經濟,還不足以成為真正意義上的新常州,按照城市發展框架,完善區域服務功能配套,加快現代服務業發展成為當時重點思考的問題。旅游業,以其較強的產業輻射帶動,讓我們‘心動不已’(孟金元,原常州市市長)。”從20世紀90年代起,常州旅游形成了“政府主導,市場驅動,區域聯動,全社會參與的大旅游、大產業思路”,政府成為驅動旅游業發展最主要的動力。中華恐龍園項目的引進,實際上是“工業城市”“退二進三”的過程中,城市決策者“不斷解放思想”充當旅游先驅者的一種決斷。
2.1.2 旅游資源的認識
針對“常州是一個沒有旅游資源的城市”“常州沒有恐龍化石,是從中國地質博物館借來的”等問題,常州市政府管理者進行了創新認識。“發展旅游并不一定完全取決于資源有多少,而在于市場有多大(毛小平,原常州市副市長、高新區管委會主任)。”“歷史留給常州的旅游資源很有限,作為城市經營者,我們要給后人創造一點人文的城市資產(蔣新光,原常州市副市長)。”“三十年來,人造景觀先驅者們的不斷探索,從考古、影視、科學、兒童心理等不同領域,成功地推出一盤盤恐龍經濟的盛餐,恐龍無疑是個巨大無比的探索寶庫(虞振新,原常州市市委書記)。”“同處華東的上海、南京、杭州、蘇州、無錫等著名旅游城市相比,常州旅游資源相對匱乏。恐龍在地質歷史上雖然與常州無緣,但龍城人并未被資源決定論左右,而是運用新的市場決定論,是中國無中生有發展旅游成功的典范(黃震方,南京師范大學旅游學教授)。”
2.1.3 能否成功的判斷
“一是相較周邊南京、蘇州等旅游城市,常州是江蘇旅游的“溫點”,沒有過多的自然稟賦,沒有鮮明的城市特性,發展主題公園究竟有沒有市場?二是城市配套服務設施尚不完備,住宿、交通等不夠發達,游客愿不愿意來?三是類似“西游記宮”等主題公園產品爭議很大,貶大于褒,投資大和回報小帶來的市場風險如何估量?四是在常州這樣不出土恐龍化石的地方發展恐龍文化主題公園,究竟有沒有市場吸引力(陸素潔,原江蘇省旅游局局長)?”針對“主題公園有沒有市場”的問題,項目籌建人員選擇了國外考察,學習迪斯尼,“科普+旅游”的思路最終確立。“只有強調參與性和互動性的科普,才能走的更遠(楊大偉,原常州市常務副市長)。”“隨著社會發展和時代變遷,一方面工業作為支柱產業的增長后頸顯現不足,另一方面人們度假休閑需求的日益加大。以旅游業為切入點,發展現代服務業的認識逐漸趨同(張力航,原常州市副市長)。”
在克服上述認識的基礎上,中華恐龍園逐步尋求“政府主導+市場機制”的發展道路。2003年,常州市委市政府界定了中華龍城現代休閑旅游區(從中華恐龍園升級為環球恐龍城旅游區的概念)的空間范圍,原市委書記范燕青明確了“以土地養開發,以開發反哺旅游”“封閉式開發,企業化運作”的開發思路(如后期相繼出讓金橋科技地產、九龍倉時代上院、榮盛馨河麗舍等土地儲備,約19.5億元土地出讓金以增資形式注入龍城旅游控股集團)。2005年,為發揮中華恐龍園品牌的優勢,實現更為宏大的“造城、興市”的發展目標,常州市委、市政府決定組建龍城旅游控股集團有限公司,以中華恐龍園為基礎,高標準規劃建設環球恐龍城。從2006年至今,朝著躋身國際先進、國內一流主題公園行列的目標,中華恐龍園相繼推出二期魯布拉(2006)、香樹灣花園酒店(2007)、恐龍谷溫泉(2009)、三期庫克蘇克大峽谷(2010)、恐龍城大劇院(2010)、三河三園親水之旅(2010)、迪諾水鎮(2014)等主題空間和產品。“用旅游管理者的說法就是,中華恐龍園常變常新(劉明江,原常州市旅游局副局長)。”“十二年前的常州新北,在蘆葦叢生、野兔出沒的高速公路取土坑里,中華恐龍園破土動工。一個輪回過去了,當初的中華恐龍園實現了她的華麗轉身,現如今已成為接待游客1000萬,擁有325 hm2版圖的環球恐龍城。從“館”到“園”再到“城”的蛻變。成為中國旅游業“無中生有”的經典案例。最初,科普和旅游的結合使跚跚起步的中華恐龍園找到了市場的發力點。后來,主題公園和文化創意的結合,又構筑了中華恐龍園可持續發展的盈利模式。如今,環球恐龍城的系列開發,正在打造全新的都市休閑旅游綜合業態(中華恐龍園股份董事,許曉音)”。
中華恐龍園的成長路徑可被概括為“館(中華恐龍館)—園(中華恐龍園)—城(環球恐龍城)—基地(創意產業基地)”,其旅游發展與常州新北區、乃至整個常州市是融合共生的(表1)。中華恐龍館是從中國地質博物館借來的;在此基礎上,從2000年開始推進中華恐龍園主題公園的單體建設;從2006年開始,中華恐龍園演變為多產品功能(娛樂、住宿、表演等)的環球恐龍城旅游區的概念,從“一日游、半日游”的產品升級為“二日游”的產品概念;2011年則成長為政府派出機構,以“恐龍文化”為核心整合創業產業基地。“館—園—城—基地”旅游空間生長過程,是一個旅游空間為2—80 hm2、旅游和城市功能不斷被放大和整合的過程,豐富和詮釋了“旅游與城市發展的一體化”的發展模式(圖1)。在此過程中,中華恐龍園的城市化和新北區的主題公園化是融合共生的,中華恐龍園推動了周邊土地價格從0.15元/m2到后期的6.0—7.5萬元/m2(約是新北區同年平均土地市場出讓價格的1.5倍),企業的角色從單點開發的國企,逐步成為承接常州公共市建的城市運營商,甚至在對接常州創意產業基地后,進一步升級為政府派出機構。其不同發展階段表現為:
第一階段(1997—2005年):“館—園”的旅游實體空間形成階段。常州市政府城市經營思路的轉變,旅游開始成為城市經營的重要手段,原城市決策者虞振新大膽引入中華恐龍園項目,將其作為一種“新的產業類型”,布局在常州市高新區,并配套建設漢江路等市政工程(中華恐龍園郵編為漢江路1號)。由于中華恐龍園的選址原為鄉村聚落景觀,毗鄰滬寧高速公路,周邊是大量的荒灘野地,因此其與城市建成區仍處相對隔離的狀況。2002年新北區成立,在常州市政府決策實施的“三城聯動、南北一體”的城市發展戰略中,北部新城是常州市城市發展的重點方向,新北區開始了快速的城市化進程。第一階段中,中華恐龍園打破了當時中國主題公園“一年興、二年平、三年衰、四年敗”的短生命周期現象,并一躍成為常州旅游的亮點。
第二階段(2006—2010年):“園—城”的旅游實體空間與城市空間對接階段。此時常州市政府遷入北部新城。常州大劇院、奧體中心等大型城市設施的建設,高鐵樞紐常州站等交通基礎設施建設,使得新北區成為常州市最為活躍的城市地區。與此同時,龍城旅游控股集團作為環球恐龍城的建設主體,不斷填充魯布拉、庫克蘇克、恐龍谷溫泉、恐龍城大劇院、維景國際大酒店等旅游項目。河海東路擴建工程、東經120景觀大道、三河三園改造工程等城建工程,加速了常州恐龍園與新北區的空間對接。在政府主導、集團推進下,大型開發商(房地產)相繼入駐的推動下,一個圍繞環球恐龍城、全新的、宜居宜旅的城市社區——中華恐龍園房地產板塊的概念形成。如2007年以后,隨著世貿、九龍倉、龍湖等大型開發商的相繼入駐,恐龍園板塊的“大盤”現象開始極為明顯:一種出讓地塊大規模、大型開發商主導建設、商辦住或商辦等混合型的土地開發現象。第二階段中,中華恐龍園周邊地區的城市化進程完成。

表1 中華恐龍園的“館—園—城—基地”演化路徑及其綜合影響

圖1 中華恐龍園的“館—園—城—基地”演化路徑
第三階段(2011—至今):“城—基地”的主題公園與城市空間融合共生階段——主題公園的影響空間開始規模化生成。在此階段,由中華恐龍園為主體整合常州創意產業基地(如龍城旅游控股集團收購常州軟件園發展有限公司,以及龍城軟件園的大規模建設)。按照規劃,北部新城的建設范圍將達到73 km2,創意產業基地將被建設成為一個圍繞“創意產業”“主題旅游”和“時尚居住”三大核心職能,定位為長三角一流的宜業、宜居、宜文、宜游的生態文化創意產業集聚區。創意產業基地形成以恐龍寶貝為核心,集炮炮兵、小卓瑪、小蟲三寶等常州本土動漫品牌的中華恐龍園動漫衍生體系。隨著快速城市化的推進,創意產業基地的整合,旅游完全融入到城市發展中,創意產業基地作為一個城市產業園區和政府的派出機構,替代了以旅游功能為主導的環球恐龍城,“旅游發展”被放大到“區域發展”的層次。“恐龍園想牽頭,在基地的核心企業中組建恐龍創意產業聯盟,讓上下游資源嫁接起來。通過合作,挖掘放大恐龍主題,做大恐龍經濟。讓基地企業共享旅游產業的市場(中華恐龍園股份董事,許曉音,2011)”。
綜上所述,在地方政府、龍城旅游控股集團、開發商(房地產)、資本市場等生產者的綜合作用下,環球恐龍城及其周邊地區從初始的鄉村地區,最終演化為一個城市化的地區。其突出的表現體現為:(1)城市熱門房地產板塊——中華恐龍園板塊的形成(包括九龍倉時代上院、世茂香檳湖、香樹灣云景、香樹灣花園別墅、龍湖原山等大小20個樓盤)。(2)創意產業基地成長為城市產業園區和政府派出機構。而從中華恐龍園的角度,其迅速成長為全球最大的恐龍文化體驗基地,受到了中國主題公園和旅游發展業界的廣泛認可。
主題公園的行業創新及其對“主題環境”的空間使用原理探索,激發了當代城市空間的主題公園化進程。與此同時,主題公園的發展又表現為強力的城市化進程[15]。本文從理論解讀和案例闡釋的雙重角度,提出了當代城市的主題公園化與主題公園的城市化,研究了當代主題公園與城市發展是如何融合共生的。雖然西方學者對主題公園引發的“迪士尼化”現象憂心忡忡,中國學者對主題公園發展的“旅游+地產”模式也滿含批評,但主題公園對城市的發展作用毋容置疑。以華僑城為代表的房地產驅動模式,以中華恐龍園為代表的主題塑造及其“館—園—城—基地”漸進成長模式,以及以大唐芙蓉園為代表的文旅融合驅動模式,加速了城市空間的主題化進程,見證了游憩功能為主導的城市功能轉型,營銷了新的城市意象。主題公園行業仍然是朝陽產業,迎合了大眾對休閑娛樂的需求,是社會發展進入高額消費階段進程中的標配。與其調控主題公園的開發建設,倒不如將調控的重心放在房地產行業。主題公園在中國2000年以前的快速擴張以及2000年以后新一輪的快速擴張,不應簡單定性為中國主題公園市場存在“浮躁”“過熱”現象,20世紀的美國、歐洲、日本等都經歷主題公園快速擴張然后重新洗牌的現象。如何強化主題公園運營規律的把握,特別是差異化主題的塑造,將是解決當前主題公園惡性競爭的關鍵。國外主題公園的規模化運營,特別是向大型綜合性旅游度假區轉型,能夠為當前中國的主題公園發展和城市發展提供啟示意義。沒有主題的城市空間是沒有靈魂和性格的,而主題公園的一般構成要素及其對“主題環境”的空間使用原理能夠為城市空間如何主題化提供新的思路。無論是城市的主題公園化,亦或是主題公園的城市化,均表明主題公園發展和城市發展需要融合共生,而中國主題公園行業普遍存在的“一年興,二年盛,三年衰,四年敗”短生命周期現象則迎刃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