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昌權 勵 驊
(銅陵學院學生處,安徽 銅陵 244000)
作為一種教育現象,師生關系與教師權力存在于各種教育情境之中。但它們并非只是靜態地存在著,而是動態地發揮著各自的功能和作用。在教育現象學的視角中,師生關系和教師權力本身也是一種情境。并且,師生關系情境與教師權力情境因教師與學生這兩個主體之間的互動而交織在一起。可以說,沒有教師權力的師生關系猶如一潭死水,師生關系因教師權力而變得多姿多彩。同時,教師權力滲透到師生關系中去,對師生關系的發展產生深遠影響。
現象學的研究是情境性的,是對情境的研究,[1]富有意義的研究一定要根植于情境中。[2]將師生關系作為一個情境來考察,在此情境中的教師權力變得鮮活起來。但它所帶來的問題是,教師權力可能受到師生關系牽制。教師權力處于師生關系網絡之中,或者說教師權力本身也是一個師生關系網絡。它在關系網絡中生存、關系網絡中發展、關系網絡中消亡,除了帶有師生關系的印記之外,也必然受到師生關系情境的影響。權力如何受到關系的影響,教師如何對待關系對權力的牽制,下文結合一個師生關系的具體情境進行分析。
案例
M同學是一所職業學校的學生,在她邁入學校的那一天,遇見了年輕帥氣的班主任L老師。M同學對新環境一無所知,充滿好奇,前去咨詢L老師。L老師剛畢業參加工作,態度認真,很有熱情,耐心細致地為學生答疑。隨著時間的推移,兩人之間互動日益頻繁,逐漸建立起深厚的師生情誼。這讓一些同學十分羨慕,卻讓另一些同學極為不滿。據同學們說,“M同學成績并不優秀,但她卻可以破壞規矩,不上晚自習”;也有同學表示嫉妒,“她在學校里的許多事情,自然有L老師幫忙搞定”;還有同學表示,“老師一點也不公平”。這 個簡短的案例,是師生關系情境中的常見現象。一名教師同時面對許多學生,與不同的學生之間有不同的交往方式,師生關系也以不同的形式呈現。不同的師生關系如何影響教師權力?
案例中并沒有關于權力的字眼,文本敘述的只是一位老師和一位學生之間師生關系變化的狀況。在其他同學的不滿中,隱約可見師生關系的偏向和教師權力的痕跡。同學們不滿的并不是師生之間的關系,而是關系背后的特殊待遇。排除羨慕和嫉妒的成份,假定同學們所說的話能夠成為事實,那么M同學違背了“上晚自習”這樣基本的規范,但卻有“L老師幫忙搞定”。L老師為什么要“搞定”?L老師為什么能“搞定”?L老師是怎樣“搞定”的?個中緣由,顯然都不離開教師權力活動的身影。
教師權力可能會受到師生關系牽制,只是牽制的效應也許并不明顯。盡管往往看不到事實背后的真相,看不到權力究竟如何受到了關系的牽制,但人們卻能夠感覺到這種力量的存在,能夠察覺到師生關系對教師權力構成了某種潛在的威脅。這種威脅可能關系到學生的生存狀況(比如學業和生活)、關系到教師的生存狀況(比如聲譽和前途)。這種威脅之中包含了潛在的博弈與冒險。博弈發生在教師權力和師生關系之間,發生在M同學的“不上晚自習”和L老師的“幫忙搞定”之間,而這樣的“搞定”本身就是一次權力的冒險。
以上的師生關系牽制教師權力現象,發生在學生與教師之間。在此之外,關系對權力還有更為廣泛的牽制空間。例如,來自學生本身之外的家長、社會等方面的關系,也同樣會對教師權力發生作用,使得教師權力不能按照其本來面目呈現,因而發生某些程度的扭曲。那么,教師在面對這些情況的時候,應該怎樣應對呢?事實上,應該怎樣的問題是一個關于倫理的問題。在案例中,學生對“老師一點也不公平”的抱怨,已經給出了關于倫理的答案——維持公平。
然而,倫理的標準更傾向于理性化和理想化,有些時候它是與現實脫節而獨立存在的。在師生關系對教師權力的牽制中,教師難道不知道職業道德和倫理操守嗎?顯然不是。可是教師的行為,卻表現出職業操守的缺失。在對待關系對權力的牽制問題上,教師自身也在評估,評估教師權力與它所面對的關系的力量對比,評估關系情境對教師權力的牽制力量。與此同時,教師也可能會在關系對權力的牽制中謀求自己的利益。
現象學強調“如其所是地來理解事物,同時保持自己的批判性理解”,[3]這也是基于情境視角來理解師生關系的恰當態度。教師權力活動的情境,使師生關系呈現出嶄新局面,同時也易誘發新的問題。情境所具有的渲染性和滲透性,使教師權力滲入到師生關系的每一個細節中,師生關系表現出動態變化的特征。
人們對于師生關系的理解,通常基于線性模式。“沖突——平等——親密”常被理解為一個典型的、遞進的、具有優劣的關系結構,甚至被理解為是相互獨立的、彼此割裂的關系結構。但師生關系遠不止三種類型,三種類型的劃分是一個主觀上的典型分類方式,以便于把握師生關系的脈搏。對它們的命名如同一件具體事物的名稱一樣,只不過是一種象征和指代,以利于辨識,其概念本身并不具有價值褒貶的意義。并且,師生關系的親密、沖突、平等之分,是一個相對而非絕對、模糊而非精準的概念,不同類型之間未必是排斥關系,可能是共生和融合的關系。因為教師權力在其中不斷的活動,師生關系也隨之不停地發生變化。也許它此刻是平等的,但下一刻就是不平等的,等到再下一刻,它興許又會回到平等的軌道上來。由于教師權力的作用,師生關系既可以單一表現為某一種類型,如平等型,也可以表現為多元化的混合體,如平等型和沖突型并存,或沖突與親密并存等。師生關系不僅僅是單一的“非此即彼”、“非白即黑”,而是存在著豐富的形式和多樣的變化。人們需要排除“非此即彼”的偏見。看上去平等的師生關系,一樣可以在特定的情境中發生沖突。沖突和平等相交織的師生關系必然不同于單一的沖突或單一的平等,但這依然是師生關系的真實狀態。
基于教師權力情境視角,師生關系存在多樣化的狀態。沖突型、平等型、親密型的師生關系不再是線性的邏輯,而是環形的結構;不再是直線型的連續統一體,而是首尾相連的循環延續。環形模式與線性模式的不同在于:線性模式中有兩個極端,使人們傾向于認為處在中間的平等型才是正確的師生關系形式;而環形模式中沒有極端,兩兩之間可以相互轉化,這就排除了先入為主的成見,有利于從動態而非靜止的角度考察師生關系的發展變化。

圖1 師生關系的動態變化
師生關系的動態變化,離不開教師權力情境的深刻影響。教師的一言一行無不影響著他所教授的學生,來自于教師的一切方面都會對學生形成某種形式的影響。這些形式可能會有很多種,包括直接的強制的形式、潛在的暗示的形式、榜樣的作用和模仿的形式,等等。這些形式為什么能夠對學生造成影響,進而對師生關系發生作用?原因在于教師權力自始至終在保持著運作狀態——教師有意識的運作和權力的自發運作。教師有意識的運作是教師針對一定目的而進行的,是有目標的主動性活動。權力的自發運作是權力內存于社會活動中的自發機制。權力一旦存在,便會自發運行,以某種體制、某種系統或者某種渠道的形式,對處于權力關系網絡中的人和事發生影響。教師權力的自發運作伴隨著教育體制和系統的運行而逐漸散布開來,它對身處在教育體制和系統之中的教師和學生都有潛在影響,故而對師生關系亦有影響。教師權力運作的后果是關系的“公正”和“異化”,有良知的教師必然以“公正”為目的,但教師權力運作并不總是能保證得到公正的關系,有時候關系的異化可能會在意想不到的情況下發生。
現象學的觀點認為:“人類的意義世界是主體間的世界,是情境的世界”。[4]換言之,情境的、主體間的世界對人而言是有意義的,情境和情境中的主體間性對人產生影響。師生關系和教師權力既是一種現象,也是一種情境,它們會對教師和學生產生影響。師生互動中所產生的認知體驗、心理距離、期望期待、心理契約等均是“主體間性”的具體表現,它們也會對教師和學生產生影響。并且,教師權力與師生關系亦會聯結和交織在一起,作為一個共同的情境而發生作用。在此情形下,教師和學生各自面臨著一些危險的局面和一系列改變的可能性。教育情境中的各方應重新思考師生關系、教師權力以及教師和學生對關系與權力的認知和態度問題。
在對待師生關系問題上,師生關系本應是簡單純真的,關系的復雜化是由于主體間性受到情境中過多背景噪聲的干擾。基于現象學的立場,回歸到師生關系現象本身,排除教師權力情境等因素的影響,或許會讓關系問題變得更為簡單。師生關系是“師”和“生”的交流,是“你”和“我”的互動,交流互動是師生關系的本真面目,也是教師和學生的心理需要和努力方向。作為教師,“有時候針對需要轉化一下角色,設身處地地體味一下學生、經歷一下學生那種面對未知的恐懼、試探未知的謹慎、遭受挫折的無助、不被理解的苦悶”,[5]或許會促使師生關系發生微妙的改變。作為學生,為何不敢與教師交流?為何不愿與教師溝通?是否應該捫心反思這樣一些問題?或許向老師敞開內心中更多的想法,會對改進師生關系大有裨益。否則,師生之間互不相擾、各自為安,會使心理距離愈來愈遠,失去了師生關系的實在意義。
在對待教師權力問題上,尊師重教的要求與權力崇拜的現象仍需高度關注。尊師重教是中國教育的千年慣習,也是當前中國教育的顯性要求,更是中國教育的特色和優勢。但由于個別教師對權力的無知、濫用、崇拜,導致出現濫用權力、有悖師德、為師不尊的情況,給學生身心健康和師生關系造成傷害,令教育蒙羞。由于歷史和文化的原因,學生也還存在著對教師權力的崇拜現象。“中國兩千多年來集權專制教育思想在今天的校園里依然根深蒂固,這種教育提倡對權威和偶像的崇拜,而對人格獨立和自由思考缺乏尊重和敬意”。[6]這樣的傳統可能是導致學生懼怕教師并且敬而遠之的一個原因。而另一種情況——學生不懼怕、不尊重、不崇拜教師,卻有走向另一個極端的危險——學生排斥和指責教師。“教師和學生之間的關系呈現一種鏡子效應,即學生、教師相互指責,彼此之間缺乏了解。學生認為自己與教師是平等的,并不崇拜教師,教師頭上也沒有什么特殊的光環。”[7]怎樣在形成尊師重教風氣、規范運用教師權力、保障師生平等關系之間尋求一個契合點,仍然有待于教育理論與實踐的探索和檢驗。
在教師和學生對關系與權力的認知和態度問題上,雙方都具備對關系和權力情境的覺察和利用能力,并傾向于結合自身處境而采取適當行動。對于教師來說,權力的運作既可以維護某種師生關系,也可以改進某種師生關系,還可以消滅某種師生關系而衍生出新的師生關系。教師有能力進行權力操作,從而改變師生之間的地位和力量對比;有能力運用一定策略化解師生沖突,從而將師生關系導引到更為親密的局面;也有能力采用某些手段,使師生關系陷于沖突或僵化的局面,以示對學生的不滿和懲罰。對于學生來說,關系是自己與教師心理距離和交往程度的反應,它可以形成為自身的一種支持系統或社會資源。通過對關系的維護與強化,學生可以從教師那里得到及時的甚至某些隱秘的信息,不具有此種關系的人無法取得這些不對稱的信息資源。同時,師生關系還是對學生自我成就感的一種明證,好的師生關系對于激發學生的能動性和熱情有重要的牽引作用,而壞的師生關系會刺激到學習和活動的熱情。也因為如此,幾乎每一個學生都不愿意冒險搞亂師生關系。他們通常的策略是,如果不能使師生關系變得更好,那么至少不讓它變得更糟。此外,師生關系還可能成為學生拿來炫耀的資本,成為學生在同伴團體中獲得地位和聲譽的手段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