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閃電種在無名樹下

桑眉

我 們

活著，去夢中覓尋

死去，到輪回中等候

活著或死去

我們長久地流浪

各自撐一柄飄蓬

（隨時準備獻出露珠，與清芬）

等候戀舊的蜻蜓

雨在敲打雨篷

第六日。清晨有雨

雨在敲打雨篷

我在飲茶、寫詩、照鏡子

茶水不斷沸騰不斷變冷

（不斷變冷不斷沸騰）

靈感漫上來又遠遁

妄念不停滅不停生

茶在舌根壓無數細針

（佛說止語。佛說說不得）

鏡子薄涼，比命運狡黠

昨夜才被輕輕環抱的

今晨便被狠狠推開

醉酒的男人幡然悔悟

至于那個掙脫枷鎖

卻獻身祭臺的女人——

正在一組不示人不流傳的詩中

緩慢死去……

雨還在敲打雨篷

“你不來與我同居”

陽臺上的窗框松動了

北風把窗玻璃拍得咣咣響

窗外春天修剪過的無名樹

枝葉較去年冬天稀疏許多

想來也覺得十分寒冷吧

它在黑暗中顫動，霍霍有聲

女人半夜驚醒

起身收晾在陽臺外的衣服

想了想賓館里一連兩個夜晚空著的床

床上閑置的白色雙人枕、白被褥白床單

如果連續吹幾夜北風

南方可能也會下雪了

雪的潔白是虛構的

雪落滿一座小房子也是虛構的

但門扉豁然洞開，她的心

終于空了出來——

雪一樣白。雪一樣干凈……

——是真的！

注：“你不來與我同居”，為伊蕾詩句

把閃電種在無名樹下

魚缸是小金魚的大海

閃電在大海里熟睡

“乖”

我們都沒去過大海

偶然在車水馬龍的貝森路口相遇

相信彼此是彼此（靈識）的一部分

白瑪說小金魚沒有鰓

用肺呼吸

啊！原來是真的——它與我同類

閃電失眠了一輩子

從未做過夢

但像夢一樣活著

像謎，默默吐出嘆息

此刻閃電睡熟了

還撅著嘴，想我回應一個吻

還畫著好看的眉毛，想我羨慕

但是蝴蝶衫、燕尾裙有些凌亂呢

“不乖”

天亮了就應該外出散步

終其一生，閃電都在一面透明墻前徘徊

張望

我們都是楚門，我們無處可逃

死亡恩典賜一段慈航

我帶你去花園吧

無名樹下，冬暖夏涼適宜夢

嗯！你要夢見我

在窗外，變成果實來看我

慈悲

第二十二日，又出太陽了

陽光照在對面朝南的大樓

照在那扇綴有空調外機的玻璃窗

窗玻璃把光慷慨地折射向物語小區

我朝北的窗戶——

窗戶里的茶幾，茶幾上的茶杯

茶水因為光照而呈琥珀色

杯壁的手繪藍蝶翅膀繼續張開

倘若我眨眼，它就會扇動起來

脫身撲向花園……

啊，慈悲多么廣大

（盡管是借易碎玻璃進行短暫布施）

我趕緊拭擦花瓶，往瓶中注新水

并把它從鋼琴蓋移至窗臺

啊，臘梅新綻了五朵……

（同時凋敝了三朵）

我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反光照亮

影子映上藤條屏風

像一幅畫……

影子其實就是靈魂吧

陽光召喚它才現身

一棵樹或一只蝴蝶……乃至一個人

才打開折疊那部分

扁平（孤單）的腔體便擁有了和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