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長本是一書生

朱永新

2010年4月9日夜，我們飛抵鄭州新鄭機場。兩個小時以后，到達焦作下榻的賓館，已經是次日凌晨1點了。

4月10日全天，我們一行考察了焦作的四所新教育實驗學校，參加了焦作新教育實驗的展示活動。

4月11日早晨5點半，我們離開焦作去重慶，參加教育部的一個會議。

這三天里，接送和陪同我們的，都是同一個人——時任焦作市教育局局長張丙辰。而當時，一個大規(guī)模的全國性教育論壇正在焦作舉辦。

感動之余，我寫了一首打油詩——暮迎晨送勞丙辰，春耕夏種顯精神。

攜手追夢新教育，局長本是一書生。

認識丙辰局長已經好幾年了。但每一次見他，都會有新的認識。

第一次見他，應該是2007年。我和常麗華應邀去焦作講新教育，講課的地點就在教育局的樓上。一進教育局，一股文化的氣息就迎面而來。大廳東側是清代著名書法家張照書寫的《岳陽樓記》，秀麗挺拔，剛勁峻峭;西側是黃庭堅的《松風閣詩帖》，大刀闊斧，瀟灑淋漓。而在電梯、樓道里，各種箴言哲語隨處可見。如關于自我的定位：“在矛盾中學會調適，在挫折中經受歷練，在焦灼中錘煉定力，在壓力下培養(yǎng)擔當。”關于領導班子的“四勿”：“勿以小利傷大體，勿借公論泄私情，勿因歧見結宿怨，勿使分工變專營。”關于干部的標準：“深厚的行政素養(yǎng)——熟知上政，體察下情;強烈的敬業(yè)精神——愛崗慮事，心思執(zhí)著;鮮明的創(chuàng)新意識——長于謀劃，多有新舉;出色的協(xié)調能力——內部和諧，外部通達。”關于員工的素質：“勤于學習——自覺讀書，日有所得;精于思考——思想新銳，邏輯周密;樂于奉獻——任勞任怨，不爭名利;善于交往——方圓得體，誠信結緣;長于表達——文筆老練，談吐清雅。”關于用人的原則：“讓真正的人才政治上有待遇，事業(yè)上有舞臺，工作上有靠山。”明晰中透出深刻與智慧，果然不同凡響。

丙辰局長親自主持了我們的講座。結束的時候他說，焦作會以自己的方式追隨新教育，讓新教育在焦作開出一朵花來。我沒有太在意。這樣的表態(tài)，我實在是見得太多太多。

臨別的時候，丙辰局長送我兩本他的著作——《阿丙雜文》和《聚蚊錄》。細讀以后方才知道，這位濃眉大眼、聲如洪鐘的局長，其實是一位從基層成長起來的書生。他大我兩歲，做過幾年教師，在縣里做辦事員的時候，由于一篇文章在《瞭望》發(fā)表，得到領導賞識而步入政界。他歷任焦作市人大常委會副秘書長、溫縣縣委副書記、焦作市城市管理局局長等職務，還兼任了焦作市作家協(xié)會副主席、雜文學會會長，河南省雜文學會副會長。

第二次見他，是在2009年的海門年會上。這個時候，焦作已經成為河南的第一個新教育實驗區(qū)了。他帶著張碩果和一群焦作的新教育“毛蟲”，帶著焦作新教育的展板，更是帶著學習的心態(tài)，來到了這里。一個地級市的教育局局長，與上千名普通教師一起，揮汗如雨地奔走在各個新教育現(xiàn)場，不斷地記錄、不停地詢問，儼然是一個虛心的小學生。他告訴我，他說過焦作會以自己的方式追隨新教育，他沒有食言。

第三次見他，是在2009年山西絳縣的新教育現(xiàn)場會上。那一次，他冒著鵝毛大雪，驅車數(shù)百公里，從焦作趕往絳縣。沿途幾次遭遇車禍堵車，幾次繞道行駛，走了近九個小時，才趕到絳縣。在交流發(fā)言的時候，他驕傲地告訴我們，焦作雖然是新教育的“新兵”，但是作為實驗區(qū)，行政推動的力度非常大——新教育實驗不僅被寫進了政府工作報告，把新教育實驗作為實施素質教育的重要突破口和主要抓手，而且還成立了新教育實驗研究室，給予專門的編制，同時建立了“新教育之家”，為培養(yǎng)新教育骨干提供專門的場所。

他在發(fā)言中說：“新教育實驗是迄今為止我們所看到的最具實踐性、操作性，具有強大生命力的素質教育的踐行方式，也是我們一直在尋找而一直沒能找到的一種卓有成效的推進素質教育的途徑。因此，經過反復的研究論證，市教育局黨組決定，就以新教育實驗作為焦作素質教育的重要突破口和有效的載體，用新教育實驗來全面推進焦作的素質教育。要將新教育實驗作為今后一段時期內提升焦作教育品質、更新教師理念、實現(xiàn)焦作教育大發(fā)展的重要途徑。”

他的發(fā)言，讓在場的新教育人都非常感動。是的，一個教師參加新教育，就會有幾十個孩子受益;一個校長參加新教育，就會有幾十個教師和成百上千個孩子受益;而一個教育局局長參加新教育，就會有幾十位、上百位校長和數(shù)萬名孩子受益。從這個意義上說，以行政推動為主的新教育實驗區(qū)，具有特別的價值。

回到焦作不久，丙辰局長發(fā)來了一首詩——

誰為教苑開新聲？大道丹心惠師生。

盛夏江南播時雨，嚴冬塞北布惠風。

欣見孩提戲平林，喜聽書聲入霜鐘。

我對此景三稽首，幸繼陶公有朱公。

詩中把我與陶行知先生相提并論，我當然不能接受，愧不敢當。

我知道這是他對于新教育人的褒獎和期望。我告訴他：高山仰止，景行行止，雖不能至，心向往之。我們會以陶行知先生為榜樣，扎根田野，呵護孩童，改造中國的教育。

第四次見到丙辰局長，是在2010年年初《中國教育報》組織的一個頒獎大會上。他被授予首屆全國教育改革創(chuàng)新管理貢獻獎，全國僅有10名教育局局長獲此榮譽。在有關材料中，我注意到，這個教育的“拼命三郎”，從2004年擔任教育局局長以來，就一直激情澎湃，銳意改革，大膽創(chuàng)新。在他的推動下，焦作在全國率先實施千萬元教育質量獎，并以市政府令形式連續(xù)出臺了《焦作市教育督導規(guī)定》《焦作市實施民辦教育促進辦法》《焦作市中小學幼兒園安全管理辦法》和《焦作市實施義務教育問責辦法》。這些創(chuàng)新舉措被教育專家和主流新聞媒體譽為“五年四令一獎”和“焦作教育督政風暴”。非常巧合的是，我是為他頒獎的嘉賓。

后來知道，從做了教育局局長開始，他就是獲獎的“專業(yè)戶”。2005年，他被河南省政府評為“兩免一補”先進個人;2006年，他榮獲河南省“教育十大新聞人物”稱號;2007年，他被省教育廳評為河南省優(yōu)秀教育工作者;2008年，他又榮獲河南省人民政府頒發(fā)的河南省“兩基”工作先進個人稱號;2009年，他所在的焦作市被教育部授予河南省唯一的全國推進義務教育均衡發(fā)展工作先進市。每一塊獎牌的背后，其實都有一些可歌可泣的故事。

第五次見到丙辰局長，就是文章開頭的那一幕。那一次是我應中國教育報刊社主辦的“中國卓越校長局長峰會”之邀，到焦作來講新教育的。主辦方告訴我，這次會議將有1200名校長和200名教育局局長參加，希望我能夠到會講演。我對會議舉辦人提了一個要求，也可以說是談了一筆“交易”：給我半天時間，讓焦作的新教育團隊展示、匯報他們新教育的精彩，讓張丙辰局長講述焦作的教育變革與創(chuàng)新。

無疑，我是為新教育而來的。4月10日早晨7點，丙辰局長早早地就來到賓館，我們一起考察了焦東路小學、團結街小學、馬村區(qū)工人村小學、人民中學、新教育之家等，遇見了許多新教育的“毛蟲”，聽到了許多感人的故事。我注意到，丙辰局長這位中原大漢，在教師們講述她們在實踐新教育過程中發(fā)生的故事時，竟然熱淚盈眶，不時地擦拭淚水。

在這次會議上，丙辰局長全面介紹了焦作教育的亮點。如實施危房改造工程，使289所農村中小學舊貌換新顏;實施農村100所中小學校舍維修改造工程;更新農村中小學課桌凳22萬套;實施校舍安全工程，使每一所農村學校校舍讓人安心。又如以農村學校信息化為重點，投資4000余萬元實施農村中小學現(xiàn)代遠程教育工程，讓農村中小學校享受到同城里學校一樣的優(yōu)質教育資源。再如“農村教師素質提高工程”和“名師骨干教師培育工程”，實施“零繳費”培訓，極大地調動了廣大教師的參訓積極性。還如設立千萬元教育質量獎助推教育均衡發(fā)展;出臺義務教育法問責辦法，對在實施義務教育法工作中不履行、不正確履行職責或履行職責不力的執(zhí)行對象進行責任追究;推行“一校一特”戰(zhàn)略，傾力打造儒雅教師、文雅學生、高雅校園等。

在談到新教育實驗的時候，丙辰局長也如數(shù)家珍，興奮地告訴大家，新教育實驗激活了焦作基礎教育，成為焦作實施素質教育的窗口和特色。新教育實驗帶來了教師行為方式、學生生命狀態(tài)和家校關系的深刻變化，一大批教師從日常教育生活中突圍，以團隊的方式在實驗中迅速成長，也有越來越多的家長開始主動地參與到孩子的教育中來，和孩子一起成長。

晚上，幾位焦作的新教育朋友來看我，講起丙辰局長，也都是眉飛色舞，為這位雷厲風行、大膽潑辣、敢作敢為的局長喝彩。他們告訴我，因為焦作教育的進步和成就，丙辰局長已經通過組織的考察，可能會因為提拔而離開教育部門。他們非常矛盾，一方面希望丙辰局長能夠順利晉升，另一方面又希望他能夠留在教育部門。

朋友走后，我不由得好奇地到網(wǎng)上搜索“張丙辰”的文字。有兩篇文字深深地打動了我。一篇是《在農歷的天空下》。這是新教育農歷課程的名字，丙辰以此為題寫了一篇優(yōu)美的散文。在文章的結尾他寫道：“農歷是根植于華夏大地的優(yōu)秀文化，循日月之化，通陰陽之變，秉天地正氣，守人倫綱常。農歷的天空下，是一片廣袤的精神沃土和文化富礦。每一個日子都意蘊深刻，每一個日子都不相雷同。我曾說農歷的天空下，真正的節(jié)日都離不開祈禱、香火、崇拜和敬慕。沒有祈禱和香火的節(jié)日不是庶民的節(jié)日。厚重的農歷文化是裝滿妙計的錦囊，是千年熬燉的老湯。相比之下，那追求時尚和張揚的洋文化只不過是淡而無味的快餐，一張空洞無物的標簽。沒有詩意的酵母，難發(fā)悠遠的芬芳。”文章通篇洋溢著他對于詩意的追尋，對于文化的熱愛和對于故土的深情。

第二篇是他寫的七律——

叵耐日月太匆匆，誰解燕然未勒功？

教苑每思旌旗動，龍泉屢作風雨鳴。

臂有蠻力能屠狗，心無良策難雕龍。

惆悵不忍臨晚鏡，因怕須長稱老翁。

據(jù)說，這是他與焦作市人民中學校長李志強唱和的詩。詩中反映了他尋求教育變革良策和只爭朝夕的急迫心態(tài)，以及不愿意虛度光陰、浪費生命的進取之心。也可以從中看出他內心柔軟、細膩的一面。

第二天早晨，我們在去機場的路上，談了許多關于新教育的人與事，毫無倦意。

9點到了重慶，下了飛機打開手機，收到了丙辰局長的短消息：“切記保重身體，避免過分勞累。焦作新教育會理順關系，讓真正有能力肯付出的人擔綱主演，讓新教育之花在焦作開得更鮮艷更芬芳。”我不由得熱淚盈眶……

此后不久，2010年11月，張丙辰調任焦作師范高等專科學校校長。但是他對新教育依然一往情深。每年新教育年會，他都積極參加，都寫下感人的詩篇。

2018年，張丙辰退休以后，擔任了新教育發(fā)展中心的副主任，繼續(xù)為新教育發(fā)揮余熱。2019年5月17日，我收到了他專門為新教育20年慶典撰寫的《新教育賦》——

世開新紀元，國迎千禧光。大業(yè)展宏圖，復興志高昂。教育是立國之基，雕成巨龍驚世界;孩子乃未來重寄，承前啟后續(xù)家邦。素質呼聲烈，眾口鑠金驚朝野;教改題未破，畫龍點睛路何方？

學海茫茫，斑鬢蒼蒼。校長焦灼，網(wǎng)絡愁對千夫指;家長憤慨，秀才誤人十年窗。教師困惑期破解，學生身心盼舒張。橫空出世，新教育旌旗招展;以人為本，重素質綱舉目張。幸福完整，彰顯教育本質;個性發(fā)展，強調獨一無雙。為生命奠基，護花朵綻放;系首粒扣子，放理想遠航。教改探路，新教育旗幟鮮明;師生幸福，大目標慷慨激昂！

桃李不言，自成康莊。群起響應，譽滿遐荒。希望曙色照邊城，教育新風起大江。晨誦、午讀、暮省，開蒙尤重三時課;老師、父母、孩子，聯(lián)盟締成一并昌。

十大行動，力行不空談;四大改變，佳景在前方。不辭奔波難逍遙。任他江湖笑丐幫。丹心不泯，矢志圖破壁;萬眾來聚，共煮石頭湯。相信歲月，堅守必成奇跡;相信種子，播撒首重墾荒。教育理想情切切，喚回春風滿園香。

二十年精衛(wèi)，奔波何異填海？二十年杜鵑，啼血喚取春光。大道之行，百煉精鋼。教育播星火，福祉遍城鄉(xiāng)。昆山火種，海門憲章;蒼南播火，汶川赴湯;齊魯出彩，罕臺融霜;焦作開花，絳縣閃光。論壇連海外，網(wǎng)師慶開張。千所學校齊著力，百萬師生喜洋洋。更喜洛陽千帆渡，蔚為大觀慨而慷！

新者，舊之師，豈有無源來活水？舊者，新之資，不墨成規(guī)譜華章。一念揮不去，改革難舍逢盛世;萬事皆有常，教育正道是滄桑。大國崛起，志士豈能息肩？重寄難負，我輩尤須擔當。心底由來闊，無欲自然剛。巨龍巧點睛，教育世無雙！

文章多有溢美之詞，但其中的確洋溢著他對新教育的深厚感情。這些年我經常向他請教詩詞文章，他謙虛地說：寫詩詞只是雕蟲小技，新教育是大學問，是人間大道。有這樣的良師益友，真好！

（責任編輯：黃曉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