閆方超
(湖南科技大學,湖南湘潭 411201)
1902年-1905年,梁啟超在《新小說》中專門開設哀情專欄,刊登的作品大多數都是譯品。伴隨而來的是西方文學思潮的進入,西方文學當中的情愛觀念、敘事方式,都對國內新知識分子的文學創作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到了民國初期,哀情小說的發展規模不斷壯大,并逐漸成了小說的主要流派,其特征一般是以“哀感纏綿”為主,結局都是比較悲涼的。其悲劇結局的成因,是多方面的。
不同的創作主體所創作的文學作品,能夠折射出其自身的人生經驗。清末民初的哀情小說作家,既受到傳統儒家倫理道德的約束,同時也受到了民初自由、民主新思想的沖擊。再加上一直以來,他們都是將科舉當作自己人生努力進取的目標,當科舉制被廢除掉之后,他們的理想跟現實產生了巨大的沖突,進而變成了以寫文謀生。他們將自身婚姻的坎坷不幸、現實的懷才不遇、愛情的求而不得等,以文字的形式通過哀情小說表現出來,不僅僅是一種感情的抒發,同時也寓意著創作主體自身的生活。
周瘦鵑的《恨不相逢未嫁時》,是他發表比較早的言情小說。其中的男主人公辛惕身世凄慘,10歲就失去了自己的父親,從小跟著自己的母親在上海奔波,辛苦生活。他希望遇到一位心上人:“吾欲作美人畫,顧欲于此茫茫人海中求一好范本,亦不可得。世無美人。”后來真的遇上之后,便患上了相思病,每日作畫以解相思,竟然病入膏肓。之后在跟朋友聊天中,發現美人圖是好友的妻子,并得知自己的心上人婚后過得并不開心,不僅丈夫待她不好,婆婆也苛刻她。辛家鄰居著火,辛惕救出一位老人,發現是心上人的父親,之后與心上人經常見面,產生了深刻的愛戀,但是由于當時世俗的約束,他們一直都沒有捅破這層窗戶紙,一直到心上人將要跟自己的丈夫離開,兩個人才吐露出自己真正的情感:“別時容易見時難,吾烏忍別卿,卿,卿當知吾心,吾,吾愛卿”,“女日:‘君心如儂儂如君,儂亦烏忍與君別……恨不相逢未嫁時!’”這點明了兩個人之間的情感,同時也是悲劇性的結尾。情感的悲哀,是最現實的悲劇結局。
蘇曼殊的一生都在漂泊中度過,感情特別的豐富,雖然身在佛門,但是紅塵未了,依舊處于凡塵之中?!稊帏櫫阊阌洝分饕v述了一個和尚跟兩個姑娘的愛情悲劇。男主人公三郎從小就受到欺凌,長大之后與自己有婚約的雪梅父親又嫌棄他家境貧寒。后來在雪梅的資助下,他開始了尋找母親的漫漫長路,并且還對表姐一見鐘情。三郎經歷情感坎坷無法釋懷,最終皈依佛門。而雪梅因為不愿意另嫁,絕食死去,結局十分悲慘。
清末民初是一個動蕩不安的時期,傳統封建專制思想與新時代民主思想的沖突、中西方文化之間的碰撞,還有進步派跟保守派之間的爭斗,都為哀情小說作品的出現提供了社會環境。這種社會環境復雜、多變、制約、發展,希望與絕望的矛盾感、亢奮與憂郁的沖突感,都使得處于新知識分子在表達自己個性主義的同時,又與現實社會有著難以調和的沖突感,使得他們的作品當中呈現出一種悲劇性的結局。從一定意義上來講,死亡代表著毀滅之美,說明了理想跟現實的不可調和,只有死亡的悲壯才能夠開啟新的時代,它是悲劇,也是重生。
中國傳統文化的倫理至上原則壓抑了感性生命意義上的情感需求,在倫理關系中所界定的人,為君為道為父母而活。清末民初哀情小說一方面接受了近代西方關于人的自然本性復蘇的理念,同時受到傳統理學教條的束縛,“存天理,滅人欲”成為束縛人的精神枷鎖,將人的正常欲求扼殺。
徐枕亞《玉梨魂》中白梨影的自殺、筠倩抑郁而終以及何夢霞在戰場犧牲,主人公都以死亡收尾,直擊中國傳統禮教的束縛,突出人的思想要個性、自由的發展。就像徐德明說:“徐枕亞的風格能風靡一時,即說明他的人格有一時代的代表性,他的人格中包含的矛盾與所面臨的問題也有其代表性……他的纏綿與夸飾中有著那一時代人的痛苦,這是中國現代化‘靈的文學’的前兆?!?/p>
隨著鴉片戰爭的爆發,閉關鎖國的局面被打破,西方自由、民主思想慢慢滲透到中國的封建傳統思想當中。這種新式思想更多地表現在人們對愛情自由的追求和向往,但是理想愛情與現實婚姻的沖突,是無法調和的,這是社會轉型發展下的特點。
“愛情”本應該是美好的、純潔的情感,不過在現實婚姻制度的面前,只能是鏡中月、水中花的虛幻浮影。社會動蕩,家國不安,小家安在?在亂世中,許多的愛情在現實的社會當中夭折,這是亂世也是封建婚姻制度下的結果。無法從這種愛情悲劇中掙脫出來,作者只好以哀情小說中的悲劇結局,去悼念那些被現實抹殺的愛情。
吳趼人的《恨?!分?,張棣華、陳伯和的悲劇性結局,表面上是流落上海的陳伯和吸食毒品而死,而張棣華的削發為尼,是當時封建婚姻觀念的悲劇,為了給未婚夫守節,寧愿削發為尼,了此殘生。從社會層面來分析,當時社會的動蕩,是造成他們悲劇的主要原因。如果不是動蕩的社會,陳伯和或許并不會沾染上毒癮,如果不是被亂兵沖散,陳伯和跟張棣華會如期的舉行婚禮,過著幸福平淡的生活。
清末民初,封建帝制受到全面沖擊,帝國主義的侵略,資本主義的萌芽,使得中國變成了半封建半殖民地社會,人民生活在一片火熱之中,既要受到封建統治的約束,又受到帝國主義的侵略,處于該時代的知識分子面對國家衰敗的命運,卻無力挽回,他們的心靈遭受著巨大的煎熬,痛苦的反抗著。在這種現實困境當中,從西方國家傳入的歐洲感傷主義進步思潮又激勵著他們,不斷地去跟封建勢力進行抗爭,而在抗爭的過程當中,他們又因為力量過于渺小,不斷的屈服,陷入了抗爭—妥協—抗爭—妥協的矛盾循環中。
清末民初,大量的經典感傷主義作品通過翻譯,進入到中國文學市場,比如《隱士吟》《威克菲牧師傳》等,對哀情文學作品的發展起到了一定的推動作用,尤其是林紓翻譯的《巴黎茶花女遺事》,進入到中國之后便對當時的封建傳統思想造成巨大的沖擊。蘇曼殊崇拜浪漫主義詩人雪萊和拜倫,尤其欣賞拜倫的《哀希臘》一詩。“夜月照積雪,泛舟中禪寺湖,歌拜倫《哀希臘》之篇。歌已哭,哭復歌,抗音與湖水相應。舟子惶然,疑其為精神病作也”,能夠充分看出蘇曼殊對拜倫的瘋狂迷戀。拜倫跟雪萊的作品是兩種風格,前者熱烈,后者感傷,但是兩位都有濃厚的個性解放思想,蘇曼殊吸收了這兩個作家身上跟自己氣質相符的部分,也就是個人主義反抗精神。這種畸形的精神,本質上是西方拜倫式個性、民主、自由思想在傳統封建倫理下中國知識青年的畸形投影。他們受到西方個性自由、民主等思潮的影響,想要通過這種思想去反抗封建倫理思想束縛,卻因為封建理論思想束縛過大,強烈的個人反抗主義無法真正地實現,只能通過哀情作品表現出自己的苦悶、無奈、憂傷。同時蘇曼殊許多作品都是以第一人稱展開描寫的,打破了原來傳統的愛情小說創作形式。
哀情小說多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造成的家庭悲劇,其主人公的性格也是造成悲劇結局的一個重要因素。
《玉梨魂》中的男主角性格是典型的女性氣質,這種氣質不僅表現在他身體的體弱多病,還表現在性格的懦弱與多愁上??梢赃@樣說,該故事的悲劇性結尾很大程度上是因為該主人公的性格造成的。何夢霞的名字本就偏女性化,名字的由來是其母夢見彩霞。何夢霞在《玉梨魂》中經常出現的情緒便是哭泣,總計190多次。哭本是女性化的具體表現,卻成了他性格的具體表現。而何夢霞跟寡婦白梨娘的愛戀也始于哭。梨娘夜晚哭的時候,何夢霞從夢中驚醒“脈脈兩情,暗中吸引,一哭即相思之起點耳”。夢霞長大之后,父母希望盡快完婚,問夢霞同不同意這樁婚事,“夢霞殊不愿,問其故,則不答。固問之,則熒然欲涕”。夢霞因為婚事很傷心,父母的一句話或者一個很小事情就要哭出來了。在崔家住的時候,一日,因喝醉酒站起來后,嘔吐不止,醫生認為是年輕人身體狀況很好應該沒有什么大問題,應該就是因為心事所困,心中有怨恨所致。但是看他的傷心程,仿佛生了很大得病快要不行了,感嘆“我傷心矣,我病深矣,我恨長矣,我命短矣”,從這件事上可以看出來他是一個特別脆弱而且很多疑,他因為感情的事情和性格的原因,他的病更加厲害了。
對于逐漸覺醒的文人而言,他們追求愛情,既源自原始生命力,又受到西方觀念的影響,同時也為長期浸染的禮教觀念所約束。情與禮的糾葛,使得他們的情如此之“哀”,這種哀情在人物的性格當中表現得淋漓盡致。徐枕亞筆下的何夢霞、白梨影在強大的輿論環境和固有價值觀的困擾下,小心翼翼地徘徊在愛與禮教之間。他們彼此愛慕,住在同一個家中,卻不敢公開交往,只能以書信傳情。白梨影與何夢霞相愛,但始終背負著巨大的心理負擔。何夢霞性格敏感多疑,不敢向任何人透露二人的感情,即使因情而病,他也不敢告訴情同手足的兄長。情不能自主,人的靈性受到壓抑,苦悶無法言表,這種想而不能、愛而忐忑的壓抑感和內心的沖突與束縛將矛盾引向自身。個人的婚姻價值觀念無法脫離所處的時代,作者既歌頌純真的愛情,又表現出對愛情的恐懼,視這種不倫之戀為命中注定的“魔劫”。
哀情小說的大量誕生處于清末民初交匯,顯示出來經過了現代文化的教育,后人們迫切掙脫封建社會束縛的需求。倡導人文主義,在擺脫舊的束縛、沖破禮教中則充滿了悲情。根深蒂固的制度不易撼動,雖了解西方的開放思想,卻不敢做出制度以外的事情,這種矛盾、煎熬都映射到了作者的小說中,通過小說可以認識到對愛情的渴望與憧憬,同時也有對愛情艱難的痛苦與哀愁。在為小說主人公因為處于封建社會的壓迫下產生悲劇感到痛心的同時,更加清醒地的認識到封建社會吃人的本質和對當時愛情的束縛。哀情小說真實反映了轉型期一代人的情感苦悶,它所表現的情禮沖突,帶有鮮明的時代色彩和文化色彩。其悲劇結局的成因是復雜的,是在作者身處動亂時代,經歷新舊思想文化的沖擊后,對人生感到彷徨悲涼的必然產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