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析歌劇《運河謠》

袁 丁

（中央歌劇院,北京 100027）

既然是民族歌劇，那必然離不開中國音樂的基本元素，比如大多數唱段都為中國傳統的五聲或七聲調式。配器上，更是加入了竹笛、三弦、古箏等特色民族樂器。除此之外還使用了一些民族打擊樂器，突出了地方戲曲的元素。這些樂器的加入，并非一般的色彩點綴，而是隨著劇情發展的地域遷移，畫龍點睛般地展現了當地民間音樂的鮮活形象。比如全劇一開始杭州的彩龍船場景中使用的竹笛，第六場到達北京后合唱段落大豆百米花生中使用的三弦，都淋漓盡致地展現了一南一北的地域差異，同時又相得益彰。

歌劇的序曲以大提琴悠揚的旋律引出，伴以豎琴的襯托，像一首敘事曲，拉開了全劇的帷幕。作曲家印青老師曾特別指出，他在創作序曲時，除了展現每個人物的主題外，還特意設計了一個大主題，即“運河主題”，也就是大提琴演奏的這段旋律。這段音樂雖然沒有在劇中的唱段中出現，但是在每場間樂隊的間奏曲中，這段旋律經常響起，起到了畫龍點睛的作用。在全劇最后的樂隊尾聲中，此段音樂再次響起，完美地做到了首尾呼應。在運河主題之后，出現了一段由雙簧管奏出的盲女關硯硯的形象（序曲34小節），這段g小調的旋律由3/4拍和4/4拍交替組成。我們都知道，一般大調的旋律通常都是輝煌明亮，氣勢磅礴的，比如威武的英雄形象或對一件事物的贊美，作曲家通常會用大調去表現。而小調通常都是表現一種陰暗、憂傷的氛圍。關硯硯被風流水手李小管欺騙，生下了他的孩子，每日以淚洗面，哭瞎了雙眼，是一位命苦的女子，所以作曲家用小調去表現這個形象再合適不過，加上三拍和四拍的組合，更加突出了關硯硯內心的憂郁和不安。接下來出現了一段由圓號齊奏的中氣十足的音樂形象，這是男主人公秦嘯生的主題，劇中的秦嘯生并非一個膽小怕事的文弱書生，而是一個不畏強權仗義執言的正義之士。在第一場（曲5）他向水紅蓮做自我介紹時，這段音樂便是他的唱段，在唱段中，這段音樂充滿了濃郁的江浙風情，從音樂上闡明了秦嘯生的江南出身。但是在序曲中這段主題剛勁有力，充分展示了秦嘯生外柔內剛的人物特質。在這之后突然出現一段激烈的快板（序曲59小節），這是惡霸船主張水鷂的主題，同時也是水紅蓮和秦嘯生躲避張水鷂陷害的形象，快速的十六分音符和鋪墊在底下持續的八分音符，處處透著緊張的氣氛，好像是張水鷂設計陷害秦嘯生，這段音樂中作曲家使用了大量的反附點節奏，形象地刻畫了張水鷂一心要置秦嘯生于死地的黑心。序曲最后的大齊奏，可以看作是愛情的贊歌，慷慨激昂又不失細膩，此處的旋律是第四場中水紅蓮的詠嘆調《秦生啊，你還好嗎》。序曲用這段音樂收尾，不僅重點突出了水紅蓮女主角的地位，同時也贊美了她對愛情的忠誠，和舍己為人的大無畏精神。整個序曲既有對全劇基調的展現，又有劇中人物的主題形象，以及伴隨著劇情發展引發出的一系列緊張的戲劇沖突。所以《運河謠》的序曲，寫作非常緊湊并且一氣呵成，在短短5分鐘內就已經完整概括了全劇的梗概。

第一場由序曲直接引入到女聲合唱《我們是運河的流水》，這段女聲合唱貫穿了全劇。它即起到了場與場之間的銜接作用，也交代了下一場場景的劇情梗概，寫作特點可以說很有新意。女聲從始至終扮演了運河水的形象，優美流動的旋律清新自然。

在古箏韻味十足的轉場之后便引出了熱鬧非凡的彩龍船場景。演員們歡樂的舞姿和曼妙的歌聲，將人們帶入了慶祝運河龍王生日的情境中，同時也為歌劇交代了故事發生的背景。在音樂上，這段合唱雖然歡快喜慶，但是作曲家在其中融入了許多江南音樂的元素。浙江民歌是中國古老的傳統民歌種類，按照音樂體裁大致可分為號子、山歌、小調、燈調、蓮花和儀式歌等六大類。這部歌劇中我們聽到的彩龍船，大致結合了小調、燈調和儀式歌的形式。這幾種元素加起來，讓我們既能感受到蘇杭節慶的熱鬧場景（儀式歌、燈調），又能聽到極具地方韻味的江南小調。在兩段彩龍船的合唱中間，水手李小管的唱段《妹妹你的模樣似神仙》中，又不由得讓人聯想到許越劇的元素。越劇題材多以“才子佳人”為主，長于表達愛情，比如著名的一些越劇劇目《紅樓夢》《白蛇傳》等，在歌劇中，把越劇的這種特質放到李小管對女相好傳情的場景中，可以看出作曲家獨到的用心和深厚的民間音樂功底。

作曲家在這段音樂配器中，特別加入了竹笛，小镲，小鑼和小堂鼓，使其凸顯眾人慶賀運河龍王生日的熱鬧場面，而這些民族樂器的加入，也使音樂更加本土化和民族化。竹笛在過去分為南派和北派，北派竹笛技巧華麗，粗狂，我們熟知的河北梆子中使用的笛子就是最典型的北派。而南派竹笛在風格上更加注重典雅清新，音色也比北派更清亮圓潤、委婉悠揚，而浙江也正是南派竹笛最為活躍的中心，這段音樂使用的便是典型的南派竹笛風格，可見作曲家寫作的精妙。小镲小鑼等民族打擊樂是現實生活中彩龍船活動必不可少的物件，它們的使用，也使得歌劇舞臺更加生動真實。

這部歌劇除了有眾多旋律優美的詠嘆調、重唱和豐富的合唱之外，還有一種特別的表現形式要向大家說明，這就是“對話”。劇中很多的對話場景下面都有音樂鋪墊，“對話”音樂的寫作不同于管弦樂的配器和唱段的配器，它一定要清淡，不能喧賓奪主，但又要符合劇情。在第一場中有一個片段特別值得一提，那就是秦嘯生和水紅蓮自我介紹的場景（第一場曲5），這段自我介紹先以演唱開始，后面變成對話，當水紅蓮說道“我10歲的時候隨師父離開家鄉北京”，這時的音樂由弦樂的拉奏變成了撥弦，此時作曲家特意加入了鋼片琴作為點綴。鋼片琴的音色晶瑩剔透、靈動可愛，是樂隊中最為重要的色彩性樂器之一，用在這里，生動地表現了水紅蓮聰明伶俐，純潔美麗的特質，而這段對話也是全劇鋼片琴僅有的8個小節。量雖然少，但卻對塑造水紅蓮的人物形象起到了巨大的作用，這個小小的細節也體現了作曲家對人物音樂形象把握的高要求，讓現場的聽覺錦上添花。

第二場開場《一條運河千里長》是女主角水紅蓮的詠嘆調，也是全劇的主題曲。在第六場眾人追憶水紅蓮的場景中，這段旋律再次從幕后響起，非常動人。這首詠嘆調，旋律優美平緩，和聲也較為傳統，采用了傳統的五聲調式。

三場開場《我是一葉浮萍》由水紅蓮詠嘆調發展成和秦嘯生、關硯硯的三重唱，同樣的唱詞，但是表達了三個人不同的思緒和情感，但同時又將三人“一葉浮萍”的共性，展現得淋漓盡致，這個段落也是全劇最重要的一段重唱。

第四場水紅蓮的詠嘆調《秦生啊，你還好嗎》是全劇最為著名的唱段。整個唱段融合了宣敘調和詠嘆調的特點，是典型的對比性的二部曲式,也就是AB，通過對比的手法來表達女主人公強烈的內心矛盾。段落開始，是典型的宣敘調形式，以表達內心情感為主，音高的走向也和我們中文的抑揚頓挫非常吻合，但是卻對演員的素質有很高的要求，例如這一段出現了大量的休止符，演員要特別注意用氣息去控制聲音，尤其是句尾的咬字的感覺。樂隊的寫法上也頗為講究，比如總譜121小節處，為了配合唱詞“可是我魂魄無依，像柳絮隨風舞，不知要飄向哪里”，這里的配器僅僅用到了弦樂的震音奏法，要知道，此處的舞臺呈現是秦嘯生正在船艙內照料關硯硯母子，水紅蓮明知這一切，卻只能在外苦等，此時她內心的糾結和痛苦是難以言表的。這里的弦樂震音恰恰表達了紅蓮這種內心的糾結和矛盾，既有對秦嘯生的愛情，又有對關硯硯的同情。宣敘調的最后再次出現了和開頭同樣的問候“秦生啊，你還好嗎”，這里是紅蓮內心對秦嘯生深情的呼喚。接下來的B段，是典型的詠嘆調寫作。“初更熬藥湯，不要燙著你，二更寒風起，你要多穿衣。三更星斗移，你要歇一口氣，四更孩子哭，給他喂點漿米。”，這幾句細致生動的排比句非常引人入勝，旋律也是傳統的“起承轉合”四段體。這8個小節是歌曲寫作對稱4句旋律“起承轉合”的一個最典型的范例。接下來“五更拂曉唱雄雞”使全曲情感的激烈程度上升到了一個新的層次，前四句都是水紅蓮在叮囑關心秦嘯生，到了這里，終于回歸到水紅蓮自己的身上，也就是“我一夜站在露水里”，這里的和聲也用到重屬和弦，聽覺上非常催人淚下。詠嘆調最后在“讓我得一點愛惜”中結束，最后一個字作曲家也用了漸弱的處理，體現了此時無聲勝有聲的境界。

第五場水紅蓮為了保全秦嘯生，不惜犧牲自己，點燃了貨船，在這場的詠嘆調中，作曲家借鑒了戲曲中“緊打慢唱”的特點，使得唱段更具民族特色。

經過了緊張激烈的戲劇發展，秦嘯生和關硯硯終于到達了北京城，初到京城后首先聽到的就是集市中的叫賣聲《大豆百米花生》。這段合唱可謂將老北京熱鬧繁華的景象鮮活地展現在觀眾面前，初聽此曲便會讓人覺得像是來到了京城的胡同或四合院，給人一種身臨其境的感覺。這首曲子在語言、節奏、唱腔、板式以及民族樂器三弦的運用等方面都借鑒了京韻大鼓的特點。京韻大鼓是具有濃郁京腔京味、以地道北京話為戲曲語言的中國著名曲藝種類。此曲在節奏上使用了傳統的4/4拍，運用了一板三眼的板式。“板眼”指的是中國民間音樂和戲曲中的節拍，每小節的正拍叫作“板”，其余的弱拍叫眼，成語“一板一眼”表示的就是2拍子，也就是強弱、強弱。一板三眼代表4拍子。三弦則是京韻大鼓中最主要的樂器之一，在這個場景中融入這樣的戲曲元素，是這部歌劇一個最大的亮點之一。值得一提的是，京韻大鼓具有半說半唱的特色，為了讓唱腔更加具有北京味，指揮家特意要求將開頭的“大豆百米”四個字在相對的音高上說出來，“花生”兩個字時再準確地回到真正的音高上，這樣的處理，最大化地體現了京韻大鼓唱中有說，說中有唱的特點。

集市場景結束后，秦嘯生便追憶起了水紅蓮，和關硯硯一起唱了一曲動人的二重唱，就在這時，從幕后又傳來了“一條運河千里長”的聲音，仿佛是紅蓮的歌聲，隨著運河流水來到了北京，全劇在“我們是運河的流水”中結束，樂隊深情地再現了序曲中的“運河主題”，全劇在輝煌的樂聲中落下了大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