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暉
2020年,第92屆奧斯卡金像獎將最佳紀錄長片獎頒給了《美國工廠》。該片由美國Netflix公司出品,史蒂文·博格納爾、朱莉婭·賴克特執導,美國前總統奧巴馬夫婦為該片擔綱發行宣傳,自首映后就在美國引起了強烈關注。《紐約時報》稱該片扣人心弦,圣丹斯電影節將最佳導演獎授予該片。在中國,該片同樣引起不少討論,同時也存在著不少誤讀。為什么一部美國人拍攝的紀錄片能夠在中美兩國都能激起反響且讀解迥異?該片到底講述了什么?文章即對此展開探討。
一、美國視角下的勞動世界
《美國工廠》講述的是中國福耀玻璃集團在美國的建廠經歷。影片拍攝始于2016年,這一年,福耀玻璃集團董事長曹德旺在俄亥俄州代頓地區七年前倒閉的通用公司老廠房里,先后投資7.68億美元建起了福耀玻璃美國分廠。這是目前中國在美最大的一筆投資,解決了1500多人的就業問題。影片主要拍攝福耀玻璃從投資建廠到實現盈利這一過程,將鏡頭聚焦于這所工廠里的工人,關注勞資矛盾和工人斗爭,反映了全球化浪潮中美國制造業回流背景下的工人處境。
一部紀錄片,能夠成為媒介關注的焦點,固然與它的藝術成就有關,但更多的在于紀錄片涉及當代的重大議題。自從新自由主義經濟制度在全球取得主導地位后,資本即在全球化背景下進行逐利投資。《美國工廠》即反映了這一事實:由于美國本土工人待遇較高,所以將資本遷移到那些人力成本較為低廉的發展中國家和地區,其中就包括中國。美國傳統工業區因此凋敝,工人失業,工廠倒閉,出現了所謂的“鐵銹帶”。美國政府為振興這些地區,不惜采用補貼降稅等多種優惠吸引資本回流,在當時特朗普政府的“讓制造業回歸美國”政策背景下,福耀玻璃投資美國設廠這一題材尤為引人矚目。
影片給全世界觀眾呈現了一幅全球化下勞動世界的圖景。面對全球逐利的資本,工人在勞動力市場的議價能力被削弱,工會影響力進一步降低。影片開頭,便是通用汽車公司與工會談判失敗破產倒閉的鏡頭。幾年之后,在通用公司的工廠里,福耀玻璃開設了自己的美國工廠。但是,這一次,工人在勞動力市場的談判能力大大削弱了,失業多年的工人不得不接受比當年低的薪水,以抓住難得的就業機會。
福耀玻璃順利投產后,勞資矛盾開始出現了:美國班組長開始抱怨工廠的高溫環境。一位通用前工人對著鏡頭說,在福耀工作幾個月,自己就受了工傷。女工Jill指責中方管理人員讓她使用叉車超重作業。另外一名工人表示福耀給的薪水不到通用的一半。工會開始發動工人,希望在新工廠里建立工會。按照美國法規,一旦工會成立,工會有權力干預工廠管理決策。曹德旺明確表示,中國需要工會,但不需要美國式的工會。故事主線就此圍繞福耀玻璃建立工會的斗爭展開。美國普通工人對工會抱有復雜的情感,一方面,工會能夠保護工人利益,另一方面,美國工會上層已經脫離了工人,失去了工人信任和支持。為了阻止工會成立,福耀玻璃更換了管理層,給工人增加了工資,高價聘請了專業咨詢公司,給工人做思想工作。最終,工人多數投票同意不建立工會,積極參與工會的工人陸續被清退,福耀玻璃在2018年實現盈利。
在影片中,不論是中國工人還是美國工人,在最后同樣面臨著技術革新帶來的失業威脅。影片最后一幕,是曹德旺在一群管理人員陪同下視察工廠,一位管理人員指著遠處流水線崗位上的工人說,下一步要用自動化機器取代這四個崗位。片尾,工人大批走出工廠大門,由此給觀眾產生一支勞動大軍的意象。字幕則是對此前一幕的背景說明:到2030年全球將會有3億7000萬人因為自動化不得不失業。
影片展現了導演對于跨國資本、勞資關系以及技術對勞動力市場沖擊的思考。作為一部嚴肅的紀錄片,《美國工廠》揭示了當代重大主題,即伴隨資本全球化而來的勞動全球化,勞動力不得不在全球市場上展開競爭。各個國家和地區,為了吸引資本,不得不盡力壓低工人工資待遇,剝奪本國勞動階層的各種勞動保障,從而獲得競爭中的人力成本優勢。由此,在全球范圍內出現“競次”現象,即哪個國家更能苛待本國的勞動階層、工人工資和勞動保障更差,則在全球勞動市場就會有更大競爭力。這樣一個殘酷的事實,對于發達國家的工人同樣造成了沖擊:大批的工廠關閉,遷往發展中國家。工人因此失業,在工會談判中也處于不利地位。與此同時,正在到來的技術革命,對億萬工人造成的失業威脅日益迫近。
影片給觀眾呈現了真實而殘酷的勞動世界,如實描述了當今經濟全球化下的工人和工會困境。導演對于美國工人充滿了同情,影片對不平等的國際勞動秩序沒有展開討論,對于美國式的工會及工聯主義同樣缺乏反省;對于中國企業目前存在的一些問題,沒有放在發展中國家的歷史背景中考察,僅保有同情和理解。這些都影響了影片的客觀性和深刻性。
二、“他者”的文化觀照
“我們將融合兩種不同文化:中國的文化和美國的文化。”在影片開端,福耀玻璃美方招聘宣講員對前來求職的員工表達了建廠之初中美雙方的良好愿望。這也是影片關注的第二個主題:中美文化的碰撞。奧巴馬認為,“這部紀錄片之所以有力,一個重要原因就是它并沒有呈現一種黑白分明的觀點,這樣一個好故事有助于我們所有人感到彼此之間的某種團結。”[1]然而,該影片事實上并沒有體現中美雙方的文化融合,更多的是講述文化的交鋒。
在電影開始時,中美雙方對于合作寄予了很高期望,代頓市的一條主干道被命名為福耀大道,中方雇傭了一批美國人做高層管理人員,雙方都充滿了友善的合作意愿。然而,在和諧的表層下,逐漸出現了不和諧的音符。福耀資方很快意識到美國管理層無法達到要求,解雇了高層管理人員,激起了美國工人的反感。一名美國工人說,我們不希望進入工廠大門就到了中國。另外一名工人則說,工廠所有的美方管理者都降級了,中國人不準備將工廠交給我們。
影片里中方一直在努力適應美國文化,企業管理層對于中國員工進行了美國文化的培訓,培訓內容主要是:美國人穿著打扮不講究,舒適為先;美國人很自由,可以罵總統;美國人很務實,不搞抽象的東西;美國人說話直言不諱;美國人過于自信,要以鼓勵為主;美國人是順毛驢、愛聽好話等等。這種培訓與其說是為了增進了解,不如說在某種程度上加深了誤解。
不僅如此,兩國的勞工文化也呈現出很大的差異。中國工人吃苦耐勞,工作12小時輪班,將超時加班視為常態,員工以廠為家,愿意為工作遠離家庭。美國工人則對自身權利更為敏感。他們認為工廠和自己是一種單純的雇傭關系,反感加班,排斥中國式的動員例會,并將自己和工廠分割開來,對于工廠缺乏認同感。雙方工人處境和待遇也大不相同,美方員工的待遇要遠高于中國同行。這一切,無形中加深了雙方的鴻溝。
影片中也不乏溫情的鏡頭,如中國工人非常用心地教給美國工人技術,中國工人王和Rob之間發展出了深厚的友情。然而,到影片結束時,期待的文化融合并沒有實現。在故事最終,有兩組鏡頭讓觀眾看到了兩國工人的不同境遇,一組鏡頭是對中國人表示友好的美國工人Rob由于動作慢被解雇,另一組鏡頭是他的中國工人朋友王的一家在美國團聚,其樂融融。兩組鏡頭剪輯在一起,形成了對比。
奧巴馬曾經表明他選擇為該片擔綱發行宣傳的原因是“我們想讓人們走出他們自己的世界,體驗和理解別人的生活”“也許你無法認同他們的所有觀點,但是還是有很多共同之處,可以一起前進”[2]。奧巴馬的觀點反映了他本人內在的西方中心主義的立場,即:美國是先進的,中國是落后的,是需要美國加以幫助和改造的(即共同前進)。仔細分析奧巴馬本人對于影片的立場,可以注意到兩個關鍵詞:我們、他們。在影片中,我們指的是美國一方,他們指的是中國一方。奧巴馬的評論,非常清晰地指出了《美國工廠》是站在美國的立場上,對于中國企業和中國一方加以考察,中國在此是作為“他者”出現的。所謂“他者”,是與“自我”相對的概念。對于西方而言,“他者”指那些與自身制度、文化不同的異己世界。“他者”被視為要加以改造,實現同一的對象,隱含西方在文化和制度上的優越感。西方正是通過對“他者”的想象與建構,確立了自我的存在和對社會的認同。在《美國工廠》中,同樣如此。
三、多義的影像與多重讀解
約翰·伯格曾言,“觀看本身可以確立自我在周圍世界的位置”[3]。《美國工廠》在中美兩國觀眾中,觀影體驗和關注重點均具有很大的差異。對于國人而言,影片的吸引力主要是影片從“他者”的視角,對中國企業走出國門的全過程提供了一個真實的影像記錄,觀眾普遍的興趣點是電影中反映的文化沖突。美國觀眾則關注影片反映的工會和勞動關系問題,尤其是中國資本和美國工人的沖突。各方勢力按照自己的理解,對影片進行了各種讀解。如奧巴馬認為影片主要講述了經濟動蕩對人類產生的劇烈影響。《華氏911》導演邁克爾·摩爾認為,影片主要表現了勞工的世界,讓勞工有了發聲機會。影片主角曹德旺本人則認為,導演是意識到美國工會的弊端,所以拍攝了影片。導演賴克特與博格納爾認為,這是一部近距離觀察全球化的影片,講述了一個上升期的中國資本家遭遇衰落期的美國藍領工人的故事;而在資本市場,《美國工廠》播出后,福耀玻璃的股價應聲上漲十余個百分點,這或許算是對該片的另一種讀解。
更有意思的是,在網絡流行的遠鑒字幕組翻譯的版本中,甚至對片尾字幕進行了有意識的改寫。英文字幕說明是:福耀美國工廠從2018年開始盈利,工資起薪一直為每小時14美元。但在中文字幕中,對工資只字未提,卻特別提及在美國工廠安全依然是一個大問題,2018年有一名工人在工作中喪生。這顯示,在不同文化語境中對影片的解讀受到當地文化、社會的深刻影響。
一部影片引起如此歧異的解讀,不能不說與影片的特質有關。影片拍攝深受直接電影創作理念的影響,非常注意像“墻上的蒼蠅”一樣去觀察。影片除了極少部分用全知視角、用字幕方式對相關背景進行介紹外,大部分內容采用限知的視角,將闡釋權力交給觀眾。同時,導演對于文化沖突和勞資矛盾注意進行精心的呈現,使情節更加戲劇化,大大增加了影片的可看性和感染力。《美國工廠》盡管隱含意識形態,但是由于采用限知的敘事視角,很大程度上掩飾了其立場,通過精心選擇的鏡頭,將自身設定為客觀、中立的記錄者,不動聲色地引導觀眾思考。“拍攝者退到了觀察者的位置,這就要求觀眾以更積極的態度對人物言行的意義做出判斷。”[4]限知的多元敘事、克制的情感和立場,使紀錄片保持一種開放的結構,留給觀眾更多的文本解讀空間,也大大增加了影片的吸引力。《紐約時報》對《美國工廠》的敘事給予了高度評價:“《美國工廠》帶有政治性,但它沒有為自身利益服務,也沒有說教或是吶喊。”[5]
從對《美國工廠》的解讀中,我們可以看到,對影片的闡釋往往受到觀眾自身意識形態導向和視界的影響。“視界即是指人的前判斷,即對意義和真理的預期,視界屬于視力范圍,它包括從一個特殊的觀點所能見到的一切”。[6]《美國工廠》這一題材本身所蘊含的豐富性、復雜性、意義的潛在性和可能性,使影片在中美兩國觀眾中產生了完全不同的讀解。導演注意到了各國觀眾視界的差異,有意識地淡化意識形態的差異。在《美國工廠》中,導演拍攝了一系列帶有獵奇眼光的反映中國工廠的負面鏡頭后,又特別讓一位被中國人感動的美方管理人員說:“We are a big planet,a world somehow get divided,but we are one。”(意即:“我們是一個大星球,有些分裂的世界,不過確實是一體的。”)這一發言大大淡化了之前導演對于中國福耀總部的負面呈現,使影片顯得客觀和中立,不動聲色地輸出了西方的價值觀,加強了影片的說服力。
結語
影片向我們展示了一個真實而殘酷的勞動世界,在中國資本日益走向海外的今天,中國不僅面臨著本國的勞工問題,還要面對他國的勞工問題,也必然會面臨來自他國的種種排斥。在這方面,《美國工廠》向我們展示了一個西方“他者”敘事的范例。導演深受意識形態的影響,然而,在具體敘事手法上卻較為高明,使影片顯得客觀中立。同時,作為一個嚴肅的紀錄片導演,其藝術本能也使影片觸及了一些當代的重大問題。
1895年,法國的盧米埃爾兄弟拍攝了最早的影片《工廠大門》,記錄了工人下班走出工廠大門的鏡頭。這似乎預示著,工人、工廠將成為攝影機關注和拍攝的重要對象。在《美國工廠》中,最后的鏡頭同樣是工人走出工廠大門這樣富有象征意味的一幕。
考察電影史,我們會發現,表現工人工作、生活和斗爭的電影,尤其是呈現工人工廠生活的電影乏善可陳。原因無他,工廠流水線上的單調生活缺乏吸引觀眾所需要的戲劇沖突和浪漫因素。走出工廠,意味著離開那個熟悉的勞動世界,新的世界向他們展開。然而,一切可能的基礎需建立在工作還在、收入還在的基礎上。
《美國工廠》的過人之處在于,它將鏡頭聚焦在工廠內部,展現了經濟全球化下一個真實而殘酷的勞動世界,表現了工人脆弱的生存情境,并向我們提出了嚴肅的問題:工人離開工廠后,何去何從?這,正是該片的意義之所在。
參考文獻:
[1]《美國工廠》:魚和熊掌不可兼得的故事[EB/OL].https://www.sohu.com/a/337421794_204942.
[2]奧巴馬夫婦首談《美國工廠》初衷:讓美國人理解更多[EB/OL].https://finance.sina.cn/china/gjcj/2019-08-27/detail-ihytcitn2249278.d.html.
[3][英]約翰·伯格.觀看之道[M].戴行鉞,譯.南寧: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5:4.
[4][美]比爾·尼科爾斯.紀錄片導論(第2版)[M].陳犀禾,劉宇清,譯.北京:中國電影出版社,2016:174.
[5]奧巴馬為何投資《美國工廠》?用故事建立橋梁而不是墻壁[EB/OL].https://m.yicai.com/news/100317755.html.
[6][美]邁克爾·畢拉格.制作紀錄片[M].王亞維,譯.臺北:遠流出版公司,2011:7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