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來訪者留出足夠的心理空間

侯美羽

我們都知道心理咨詢工作需要在一個安全、舒適和不被打擾的房間進行。這個物理空間有的時候是專業的咨詢室，有的時候是咨詢師和來訪者分別身處兩個封閉安全的房間，通過視頻共同創造一個復合空間。這樣一個物理空間之所以重要，是因為咨訪雙方都需要處在一個讓自己放心的地方去深入地表達、討論和探索，從而促進來訪者成長。這就如同一個剛剛出生的嬰兒，他需要不斷確定所降臨的新世界是否安全，之后健康的成長才成為可能。

可是除了物理空間以外，我們經常會忽視咨詢中心理空間的建設。我們日常所強調的真誠、開放和無條件積極關注的態度，也是想要建立一個足夠好的心理空間，讓來訪者的內在世界能夠在這個心理空間中去逐漸展現。可是相比于看得見摸得著的物理空間，這些態度太容易被當成一些虛詞或者口號，而不是經由咨詢師的思考之后融入咨詢之中。筆者本人屬于心理動力學流派的咨詢師，所以將從動力學的角度結合自己咨詢實踐的反思來分享一些對于心理空間建設的思考。

在學習嬰兒觀察的課程時，筆者作為觀察員會每周去志愿家庭觀察母嬰之間的真實互動。這樣的體驗學習以及相關的理論學習—比如：溫尼科特的抱持（holding）和比昂的涵容（contain）的概念—讓筆者逐步理解到一個嬰兒能夠健康長大，需要自己的母親（或者其他主要的照看者）能在內心為他留有足夠的心理空間，在這個空間里嬰兒能夠被看到和理解。如果母親因為自身的一些原因（比如過度擔心自己無法養活孩子，長期處于憂慮和無力之中）擠占了太多嬰兒所需要的心理空間時，嬰兒的發展就會受阻。在心理咨詢中，咨詢師也經常會因為自己的一些焦慮或者自身的發展議題而導致無法給來訪者留足心理空間。接下來，我會闡述三種常見的情況。

新手咨詢師的焦慮

因為剛剛開始心理咨詢工作，新手咨詢師對于自己是否能夠勝任咨詢工作抱有很多懷疑和不確定。也因此會有各種各樣的擔心：自己咨詢經驗不夠會做得不好，自己做的不好會造成來訪者脫落離開，自己咨詢中會犯許多的低級錯誤……這些擔心和害怕充斥在咨詢師心中，他們自然也就無法安心去傾聽來訪。有的時候咨詢師也會通過做一些事情來試圖消除自己的焦慮（也就是見諸行動，acting?out），而咨詢師做的這些事情往往不是來訪者所需要的幫助和干預。

比如：有些來訪者會在咨詢中表達自己想要一些建議和方法。咨詢師可能會擔心如果不滿足這個要求會導致來訪者不滿、失望從而造成脫落，便立刻給出了一系列的建議。那這個時候就錯過通過共情、好奇和澄清進一步理解來訪者的機會。其實，很多來訪者在咨詢前就已經嘗試過很多的方法和建議了。他們在咨詢中尋求建議的背后是希望咨詢師看到自己的無力、痛苦和無助。

咨詢師的自戀

無論是新手咨詢師還是成熟的咨詢師都會面對自戀帶來的對于咨詢工作的阻礙。出于自戀的需求，我們常常想要向來訪者證明自己是有用的，或者自己是聰明的。因而不經意間變成某種權威來指導來訪者，而不是以一種平等的姿態促進來訪者去理解和領悟。

在觀察孩子和家長一起游戲時，我們能看到這樣一種場景：家長會嫌棄孩子太笨或者太慢，替代孩子完成整個游戲。這個時候，家長的“代勞”就剝奪了孩子去探索和成長的空間。孩子需要的是家長留出足夠的空間，提供一些支持和鼓勵，來協助孩子不斷克服游戲中的障礙和挫折，從而獲得成就感和自尊，逐漸發展出一種“我可以”和“我能”的自我效能感。咨詢中同樣如此，如果咨詢師太厲害，來訪者便很難真正成長起來。我的一位督導師曾經分享過這樣一個觀點—咨詢中是需要來訪者自己去得出結論和領悟的。

咨詢師其他的成長議題

除了上面說到的兩種情況以外，還有一些情況是由于咨詢師自身成長和發展議題造成的心理空間被侵占。比如：咨詢師自己十分害怕沖突和攻擊。如果他的來訪者的困擾也是和攻擊相關時，咨詢師在面對咨詢中來訪者的挑戰、質疑、不滿甚至是攻擊時，會變得遲鈍和感覺困難。他可能就會選擇忽視或者立刻認同來訪者的想法，從而造成這些重要議題在咨詢中無法被討論和探索。

怎么做？

面對咨詢師由于自身的原因而壓縮心理空間的情況，我們該如何應對呢？從筆者自身的經驗來說，咨詢師的個人體驗和定期的督導是有效的辦法。這兩者背后都是在訓練咨詢師能夠有更多的覺察和反思的能力，這些能力能夠幫助咨詢師逐漸意識化咨詢中究竟發生了什么。

為了進一步說明，我將引用南希·麥克威廉斯在《精神分析治療：實踐指導》一書中提到的Fromm-Reichmann歸納總結的個人體驗背后四個基本的原理：

1治療師的自我認知能夠減少見諸行動的可能性，而不是減少反移情反應的可能性。

2個人治療可以增加治療師擁有足夠安全和滿意的職業范圍以外的生活的可能性，從而增強了傾聽能力、降低了利用病人來滿足自己的自戀的誘惑力、降低了依戀需要和性渴望。

3有效的治療可以產生日益增強的自我尊重和現實的自尊，從而使得從業者能夠沒有防御地吸納病人懷有敵意和貶低的交流，由此向病人展示出在面對挑釁的時候如何維護自尊。

4熟悉自己的動力就使得識別他人身上的類似的過程成為可能。

無論是個人體驗還是督導，目的并不是為了要全面消滅上面提到的新手咨詢師的焦慮、自戀和咨詢師自身發展議題，從而成為完美的咨詢師。我們每個人都有自身的局限在。我們要做的是意識到自己的局限以及這些局限對于咨詢工作的影響，從而有機會去更好地處理這些影響。

除卻個人體驗和督導以外，與同輩咨詢師的交流和討論也是有幫助的，而日常文獻書籍的閱讀和思考都是必不可少的。在這個過程中我們會逐漸對心理咨詢師這份職業產生尊重和敬畏，在學習與實踐中逐步成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