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春晴

張先生夫婦13年前收養了一名女嬰,取名張蓓(化名),因為不想被外人知曉,沒辦理正式的收養手續,但對她一直視如己出,當作親生女兒撫養至今。去年,張先生的妻子去世了,目前家中還有一長子,家庭關系很融洽。因為女兒身世的問題,這13年來張先生一直懷著不安與擔心,直到妻子去世,也沒能說出真相,現在張先生更不知道該怎么把事實告訴蓓蓓了。女兒目前面臨小升初,需要明確戶籍和家庭關系,也需要社會機構出具家庭關系評估證明。
在第一次咨詢中,當講述了以上基本事實后,張先生感嘆到:“孩子一天天長大,我們知道終究是瞞不住的,我老婆身體不好,不敢告訴孩子,怕她知道了會傷心,會怨恨自己被拋棄,怕她會自卑,怕她會說我們欺騙了她,那我們會更傷心。老婆一直說,好希望看到孩子長大成家,自己當了媽媽知道了養育之恩,才會理解親養比親生更重要,可惜她等不到這一天了。(低頭、嘆氣,表情悲傷)哎,現在我真不知道該怎么把事實告訴蓓蓓!”作為咨詢師,我要幫他澄清這個遺憾,看到遺憾的背后我們真正的內心需求是什么。
張先生的目標很明確,就是希望能用合適的方式讓女兒知道身世的真相。但他又感到很緊張、焦慮和擔心。一方面來自不確定女兒知道事實后會如何反應,影響現有的家庭關系;另一方面妻子離世,沒能夫妻共同告訴孩子,成了他倆的未完成事件。
完形心理學有一個“未完成事件”的概念,指的是由于這些情感在知覺領域里并沒有被充分體驗,因此就在潛意識中徘徊,而在不知不覺中被帶入現實生活里,從而妨礙了自己與他人間的有效接觸。在這個案例中,只有內心構建一個和妻子的共同場景來和女兒說明真相,未完成情結才能得到解決。
當張先生說到“她就像我們的貼心小棉襖”“老婆常說好想看到女兒長大成人”“親生不如親養”等呈現出作為養父母對孩子真切的愛時,我給予了積極的回應:“你們對她的愛,她是感受得到的。”強化來訪者意識層面上親子關系的穩定,從而弱化其擔心。在來訪者敘述的過程中,咨詢師充當容器的角色,給予充分的接納和適時的共情,肯定來訪者的態度,增強其內心的篤定。用印證式的傾聽,讓來訪者認識到,親人之間的坦誠才能降低孩子的被欺騙感。
在第一次咨詢的最后,我感到張先生有了勇氣讓女兒知道真相。我們約定了下次由我和蓓蓓面談。
過了幾天,蓓蓓來到了咨詢室。剛坐下來的蓓蓓有一點緊張,不安地搓著手,抿著嘴唇。我引導蓓蓓描述家庭情況。沒想到的是,蓓蓓向我透露她其實知道自己不是父母親生的。
“去年晚上睡覺時聽到的,爸爸媽媽以為我睡著了,悄悄說我要上中學了,家里戶口沒有我怎么辦?要怎么告訴我來龍去脈?然后他們還說了小時候我是怎么來到這個家里的,媽媽邊說邊哭,還說怕自己沒福氣看到我長大。”
“我記得之前看電視,演到領養孩子的事情,媽媽還說,你也是我們撿來養的,怎么辦?我當時以為她開玩笑,說你騙人,如果我是撿來的,我就馬上走,再也不回家了。后來,爸爸媽媽再也沒和我開過這種‘玩笑了。沒想到,這是真的。所以我知道了也不敢和他們說。我怕爸爸、媽媽、哥哥不會像以前那樣對我好了。”
在咨詢中,當蓓蓓說父母和自己“開玩笑”說她是撿來的時,表情是放松的,微微有笑意。我捕捉到這個表情時問蓓蓓:“當你覺得是開玩笑時,心里是怎么想的呢?”蓓蓓毫不猶豫地說根本不相信。說明她在內心是感受到父母的深愛,對父母的愛是從未懷疑的。所以后來知道了真相也裝作不知道,是對父母的愛的堅守,在這個過程中,要引導她看到自己內心的這個力量。
讓蓓蓓難過的是,直到媽媽去世,互相也沒說明真相。
“我好后悔,沒和媽媽說實話,可是現在我永遠說不了了,媽媽帶著遺憾走了,她一定還在擔心我知道了真相會不會真的離家。”
彼此都怕對方會受傷害,爸爸媽媽擔心的是蓓蓓不能接受,蓓蓓擔心的是家人不會像以前那樣待她好。

咨詢師引導蓓蓓描述家庭情況的敘述中再次構建了完整的家庭場景,重溫了對媽媽的思念;在和孩子的咨詢過程中,引導孩子看到父母隱瞞真相的內心,并建議在下次進行一個與媽媽的告別式,完成內心與被拋棄角色的分化。
第三次咨詢,張先生和蓓蓓一起來到咨詢室。咨詢室還擺了一張空椅子,上面放了一個柔軟的抱枕,代表張先生的妻子,蓓蓓的媽媽。
面對“空椅子”,張先生、蓓蓓眼眶濕潤,沉默了一會,張先生先對女兒真誠地說了領養的事實,也說出自己和妻子隱瞞的原因,希望孩子能夠諒解,并共同回憶了家庭里溫馨的片段。蓓蓓則對著空椅子表達:媽媽,我好想你,我知道您沒有生我,但您永遠是我最愛的媽媽。我讓蓓蓓蹲到椅子邊,把抱枕緊緊地摟在懷里,張先生也過來,輕輕地摟著蓓蓓。
“空椅子”技術的運用,幫張先生解決了“未完成事件”,也幫蓓蓓得以與母親告別。心理咨詢師運用空椅子技術之前,需要深入會談,了解來訪者的問題,充分掌握空椅子所代表個體的詳細情況,確定是否適合以及應用何種形式。運用空椅子技術時,一定要營造出一種氛圍,要讓來訪者感到那個人是真真實實地坐在他面前,來訪者才會有話可說。要引導來訪者全身心投入對話情境,提醒他要設身處地站在另外一個角度或者別人的角度去思考問題,只有這樣,來訪者的體驗才能夠深入,獲得的領悟也就比較深刻。來訪者由于各方面的原因,不能直接將負面情緒發泄出來而郁結于心的情感,此時可以通過對空椅子傾訴宣泄,獲得內心的平衡。
雖然受托接下這個個案的直接原因是進行家庭評估,但作為咨詢師,我也在咨詢過程中盡可能運用咨詢技術處理來訪者的情緒,達成屬于他們的咨詢目標。讓雙方都能看到彼此為了保護對方的情感而做出的努力,雙方彼此的珍惜,突破潛意識的血緣認同,放下內心的不安和遺憾,建立全新的歸屬感和安全感,和離去的親人真正地告別。在這個案例中,家庭成員對家庭關系有了更新更深的認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