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昊,鞏 騰
C5神經根麻痹,即典型上肢近端麻痹(proximal upper limb palsy, PULP)表現,是頸椎管前或(和)后路開放和微創介入等外科減壓術后常見神經學并發癥之一,多表現為部分關鍵肌節力量(manual muscle strength test of medical research council, MMT)較前有所下降,或伴上肢關鍵皮節感覺減弱或消失等一過性不適,多數未經特殊干預均有不同程度的恢復[1]。國內外關于PULP報道多集中于誘發因素或病理機制方面,如術中器械操作副損傷、神經根栓系效應、脊髓過度漂移、殘余骨贅產生繼發壓迫,頸髓節缺血再灌注損害[2]、頸椎曲度過度矯正[3]、C5脊神經根特殊解剖學特點等,迄今并未對PULP損害實質,累及何種神經結構達成共識。本研究通過比較不同減壓節段或范圍及術前臨床表現分型患者術后PULP發生率,探討PULP發作特征及危險因素。
1.1 資料收集 選擇2009-06至2019-06因單節段頸椎間盤突出癥(cervical disc herniation, CDH)在武警特色醫學中心脊柱外科接受前路減壓手術患者235例,均行輔助融合或非融合固定術。235例中,頸椎間盤軟突出者74例,椎間盤退變性硬突出者161例。一側較對側上肢癥狀顯著為重者145例,其中實施Bryans人工椎間盤置換40例,Mobic活動性髓核假體非融合46例,低切跡鎖定板釘并自體植骨聚醚醚酮Cage融合者86例,行ZERO-PA或ROI-C零切跡嵌入插片融合器固定者63例。
1.2 納入和排除標準 納入標準:(1)因前方椎間盤致壓因素導致椎管狹窄,累及Ferguson分型中長束或短束纖維;(2)軸位CT示最狹窄節段對應椎管狹窄率≥40%,椎管正中矢狀徑<9 mm , Pavlov比值<0.80;(3)脊髓壓迫率≤0.45,脊髓截面積/椎管截面積<0.4;椎間盤Pfirrmann分級≥3級;(4)術前病程和非手術治療均≥3個月;(5)年齡較長且伴頸椎不穩,選取ROI-C或Zero-PA零切跡融合器固定;如頸椎曲度變直或Cobb角<10°,選擇低切跡板釘系統聯合PEEK鈦籠融合。如年齡較輕,頸椎前凸曲度≥10°,無顯著頸椎不穩,采用人工頸椎間盤置換成形或非融合處置。
排除標準:(1)Chiari等脊髓或脊神經根畸形、發育性頸椎管狹窄或短脖;(2)凝血功能障礙,不能耐受手術者;(3)合并肌萎縮型頸椎病、神經內科疾患或鄰椎病翻修;(4)伴血清陰性脊柱病、氟骨癥、彌漫性特發型肥厚性骨病或重度骨質疏松;(5)合并游離齒狀突小骨、Klippel-Feil或Down綜合征、異常斜坡樞椎角或頸椎類“鵝頸”后凸畸形;(6)卡壓周圍神經的胸廓出口綜合征、臂叢神經炎、肘管、腕管或Guyon管綜合征;(7)合并脊柱-骨盆矢或冠狀面參數失衡。
1.3 分組 于術后麻醉蘇醒后當日至4 d陸續出現PULP跡象,按術后是否發生PULP分為PULP組(n=26)和非PULP組(n=209)。PULP和非PULP兩組術前一般資料比較,差異均無統計學意義,具有可比性(表1)。

表1 兩組單節段頸椎間盤突出患者一般資料比較
1.4 手術方法和術后康復 兩組患者行全麻后,術中持續保持平均動脈壓≥80 mmHg。取頸前正中至胸鎖乳突肌內緣間水平微創切口,取道內臟鞘與血管神經鞘間隙,連接ZEISS手術顯微鏡,取4倍放大倍數,深層手術視野分離至頸長肌內側緣,去除前方致壓病灶,適度撐開置入融合或非融合固定裝置。術后待每日引流量≤50 ml時拔除引流管,早期配戴頸托行坐立負重等半限制活動,術后6周去除支具逐漸恢復日常活動。
1.5 觀察指標 按照術前臨床表現劃分為兩組,表現為上運動神經元通路,即長束神經纖維或脊髓型損害者為一組;以下運動神經元通路,即短束纖維硬膜囊內部分或神經根型損害者為另一組,比較上述兩種不同客觀物理查體及定位體征患者群間PULP發生率間差異。比較C3/4,C4/5,C5/6和C6/7四個單一手術靶節段患者間PULP陽性病例發生率。以C5椎體為界,比較其上位和下位各兩個椎間范圍減壓術后PULP總體發生率。

2.1 PULP處理和預后 235例CDH患者均行前路椎間盤切除減壓并融合或非融合固定術,平均隨訪(20.1±4.1)個月,隨訪期間未發生腦脊液漏、蛛網膜假性囊腫、術區淺或深層感染,內固定失敗、椎間高度丟失等并發癥;僅6例術后并發VAS <4分輕度頸肩軸性痛。術后椎間置入物與骨性終板透亮區消失、形成骨橋聯接的確切融合時間為(6.3±2.8)個月,末次隨訪均達到Bridwell椎間融合分級Ⅰ級。
PULP組26例均獲得末次隨訪。19例僅有運動肌力下降,7例為合并肌力和感覺功能受損。21例為單側上肢受累,5例累及雙側上肢。均接受高壓氧、電腦中頻藥透等非手術治療措施,短時給予地塞米松入壺,持續給予七葉皂甙鈉和甲強龍靜滴,足療程靜點神經妥樂平和單唾液酸四己糖神經節苷脂鈉,注射鼠神經生長因子等營養神經制劑,給予氟比洛芬酯等非甾體消炎止痛藥物,聯合干針、濕針、刃針觸發上臂和患肩肌筋膜扳機點,持續點穴按摩極泉、少海、少府、少沖、曲池、肩髃、巨骨、臂臑、手三里、合谷、尺澤等經絡穴位。
PULP組均有不同程度地恢復,遠期未明顯負面影響日常生活和工作性質,未造成上肢精細活動明顯障礙、笨拙手及手內在肌萎縮。PULP首發時間為術后8~78 h ,平均(40±34)h,即麻醉蘇醒后即刻至4 d內。PULP持續時間為2.9~6.1個月,平均(4.6±2.7)個月,26例PULP患者于術后6個月內基本改善。受累關鍵肌力MMT提高1~2級,肌力均達4級及其以上,僅1例末次隨訪時殘留上臂外側和肘窩橈側對應皮節輕度感覺減退,其余患者關鍵皮節未殘留感覺減弱、消失、遲鈍或過敏。
2.2 PULP關聯性因素分析 134例術前脊髓型損害患者中術后發生21例PULP;101例術前神經根型損害者,術后僅有5例繼發PULP,兩組術后PULP發生率比較,差異有統計學意義(χ2=4.21,P=0.04)。C5椎體以上水平(即C3/4和C4/5)與C5椎體以下減壓范圍(即C5/6和C6/7),兩組術后PULP發生率差異無統計學意義(χ2=2.12,P=0.14),減壓大體范圍與PULP無顯著相關。C3/4、C4/5、C5/6、C6/7間隙四組術后PULP總發生率比較,差異無統計學意義(χ2=1.62,P=0.23),見表2。

表2 兩組單節段頸椎間盤突出患者非手術治療臨床表現和減壓水平PULP發生率比較 (n;%)
本研究前路減壓范圍未涉及椎間孔,側椎管內前根和后根并非處于同一水平,彼此間有齒狀及椎間孔韌帶維系于相對穩定的位置,頸項屈伸、側彎和側旋等日常活動中,頸神經根在椎間孔內有一定滑移度和耐受牽張軸向應力的限度[4],故不能單純以C5神經根栓系效應解釋PULP,亦不能以C5神經根與硬膜囊夾角稍大和走行距離較短等解剖學短板簡單概括。本研究實施單一間隙前路減壓,未行椎體次全切和不對稱骨性開槽,術后脊髓前移距離相對有限,主要表現為硬膜囊慣性膨隆和肉眼目測搏動恢復,表面滋養血管充盈改善,最狹窄節段對應腦脊液柱寬度恢復,原過度旋轉和異常偏移的頸髓外觀大致恢復至對稱狀態,故不能以C5髓節常處于序列頂點抑或頸椎失穩的頂椎水平[5],易造成脊髓過度弓弦效應等概念常規解釋PULP原因。
本研究隨訪術前臨床表現為脊髓型損害者,系累及上運動神經元通路或長束纖維,常呈現上肢深腱反射活躍等病理征陽性,肱橈逆向或倒錯反射等[6]。這類患者術后繼發PULP比例較神經根型高,因頸膨大其內長上(下)行神經傳導束分布規律為,自脊髓橫截面外周向中心排布依次為骶、腰、胸和頸髓集中所屬成分,術前因長期受到前方致壓引發頸椎管絕對狹窄,使長纖維束對位于灰質周緣、功能類似外周神經性質或下運動神經元通路在脊髓節內的延伸部分,即固有束神經元體系(propriospinal tracts and neutrons, PNs)的正常調控和主要抑制功能顯著下降,致使PNs衍生軸(樹)突纖維對平素手術操作過程極其敏感,較易誘發突觸間神經遞質釋放紊亂,且PNs恰位于分別由腹(背)根動脈發出的脊髓前(后) 動脈所形成的動脈冠與溝聯合動脈間吻合終末支的薄弱區域[7],滋養血管側枝循環和供養給氧潛力相對不足,伴行靜脈不能高效代謝微環境內短時間積聚產生的各類炎性因子,看似術中全程無創或微創化器械操作仍可誘發或加重上述情況,如超過人體自身最大耐受閾值,因個體差異部分可繼發PULP顯性癥狀[8]。
術后PULP發生機制,既不同于平山病因頸椎后凸導致硬脊膜張力異常“弓弦樣”增加壓迫頸髓理論,又不同于Keegan病的前角損傷導致運動感覺分離現象[9]。其主要表現為三角肌和肱二頭肌等關鍵肌力下降,或伴關鍵皮節感覺減退,均類似于術前神經根型、外周神經、下運動神經元通路及“最后公路”等損害跡象,應系固有束神經元體系術中和術后發生即刻、可逆和可恢復的非結構性副損傷所致[10]。固有束神經元包括脊髓灰質內Rexed定位Ⅲ、Ⅳ板層固有核等[11]。固有束神經纖維均起止于脊髓內,緊靠灰質周緣分布,主要參與不經高級中樞控制的脊髓固有反射,介導同位髓節內單突觸反射,其軸突又分別上、下行數個髓節,經中繼換元后完成相鄰節段間反射。據此可圓滿解釋本文中,為何其他未包含C5髓節的狹窄節段或C5神經根對應的C4/5病灶椎間隙,實施前路減壓術后仍可繼發PULP的潛在實質[12]。筆者據此認為,PULP發作實質系固有束神經元及其纖維結構的早期、暫時、可控、可改善的功能性損害所致[13]。
本研究結果發現,術前脊髓型損害134例術后21例發生PULP;術前神經根型損害101例中,術后僅有5例繼發PULP,提示術前癥狀累及上運動神經元通路或長束神經纖維體系與術后PULP發作存在一定相關性,更易誘發PULP,表明C4/5椎間對應C5脊神經根及C4椎體對應C5髓節作為靶節段或手術區域,并非術后繼發PULP的唯一高危因素。C5椎體以上水平(C3/4和C4/5)與C5椎體以下減壓范圍(C5/6和C6/7),兩組術后PULP發生率差異無統計學意義,說明減壓大體范圍與PULP無顯著相關。C3/4、C4/5、C5/6、C6/7間隙四組術后PULP總發生率比較差異無統計學意義,提示除C5髓節和C5脊神經根以外,其他節段對應失代償或最狹窄椎管行減壓術后亦可發生PULP。
有學者研究發現,后路減壓術中如持續牽拉多裂肌,可造成頸神經根后支或后內側支非器質性或一過性損害[14]。C5上關節突尖腹側向前突起增生頻率較高,后路廣泛減壓術后脊髓代償性向后漂移,可繼發前根短時牽張和重新致壓。本研究系單節段前路減壓,與此機制無關。Wang等[15]發現,椎間減壓融合(anterior cervical discectomy and fusion, ACDF)較椎體次全切 (anterior cervical subcorpectomy and fusion, ACCF) 術后PULP發生率低。Kratzig等[16]發現,C5/6椎間ACDF,C4和C6髓節行ACCF均有PULP發作,隨訪陽性患者臂叢神經自根、干、支分布未有解剖學變異。據此認為主要構成臂叢神經的頸脊神經根自椎間孔發出前,其髓內纖維成分存在復雜有序的排布分配和一定規律的延伸交匯,彼此間存在側枝回路聯系,即由緊鄰中央管和白質最內層的固有束承擔不可替代的關鍵作用。
Hirabayashi等[17]提出, ACDF并ACCF的Hybrid術式繼發PULP,系因上下水平各自減壓范圍不同,彼此間硬脊膜囊向前漂移或膨隆幅度不一,造成相對牽張栓系效應所致[18]。C6髓節對應ACCF術后繼發PULP,不能以節段性脊髓功能受損理論解釋,系因介導節段間反射的固有束廣泛存在,更易受到手術器械操作和化學炎性因子刺激所致。本研究PULP病例不存在多部位頸髓前移比例不一致的情況,術中未發現明顯有創步驟,未故意暴露激惹神經根袖。頸神經根自硬膜囊發出后向前、外、下走行,前路減壓術后其張力變為松弛迂曲,不會發生神經根栓系[4,19]。手術深層術野暴露較少,手術用時短,出血量可控,術前壓迫因素定位明確,因術前嚴重缺血并發術后再灌注損害可能性較小。椎間適度撐開后未造成椎間高度和鉤椎及關節突關節間隙異常變化,亦未造成頸椎前凸曲度的過度矯正或丟失,脊髓矢狀中心過度漂移程度有限[3,20]。
近期有研究發現,經皮后路頸椎間孔key-hole減壓治療累及C6和C7神經根型頸椎病,電生理監測三角肌和肱橈肌運動誘發電位較術前分別下降20%和37%,未達最小臨床差異[21]。術后即刻復查CT示減壓充分,無MRI高信號區新發,術后即刻雙肩外展和屈肘肌力均5級。術后第1天患側三角肌力降至3級,肱二頭肌和前臂旋前肌力降至4級,經過肌肉力量和運動幅度訓練,于術后3個月內完全恢復。表明非C5神經根走行的椎間孔減壓可誘發PULP,而預防性C5神經根管減壓不能完全規避PULP發作。Jack等[22]發現,擴展型較標準型椎間孔擴大術更能達到完全松解神經根作用,但在一定程度上又可能增加副損傷。此結果與本研究一致,即其他髓節術后亦可繼發PULP,其潛在實質應系脊神經根硬膜囊內部分在頸髓節內發出前,相鄰節段前后角之間通過固有束神經元介導中繼,借助短固有束纖維廣泛連接重組和構建單或少突觸反射環路[18],其受損達到一定范圍或幅度后,可解釋為何鄰近髓節減壓術后發生PULP困惑。
本研究為回顧性研究,部分分組樣本數較少,下一步需結合多中心Meta分析,開展大樣本、前瞻性、隨機三盲研究和循證醫學依據等佐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