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向榮
在中國國際問題研究的話語體系下,東北亞是一個地緣政治學和和地緣經濟學概念,與東南亞相對應,這一區域包括中國、俄羅斯、日本、韓國、朝鮮、蒙古國六國。
20世紀80至90年代,東亞區域合作的基本格局是以日本為中心來構筑的,在日本與“四小龍”(韓國、中國臺灣、中國香港、新加坡)和“四小虎”(泰國、菲律賓、馬來西亞、印度尼西亞)之間,形成以產業梯度轉移為特征的等級結構,即“雁型模式”。當時,學者們對未來東北亞區域合作格局做出了較為樂觀的展望,主要基于以下重要假設:第一,日本繼續引領區域發展,韓國經濟躍升;第二,東北地區在中國經濟總量中的比重得以維持甚至加強,俄羅斯重視遠東開發與遠東的重要性上升;第三,冷戰結束,朝鮮半島南北雙方推進和解與合作等。
然而,過去30多年的東北亞區域合作進程表明,上述假設及樂觀預期出現了明顯偏差,東北亞至今尚未建立覆蓋六國的區域合作機制。究其原因,三個重要的因素沒有被納入當初的預測模型中。第一,中國的強勢崛起。中國經濟長期高速增長帶來國家間經濟實力對比的巨大變化,特別是中國與日本、中國與俄羅斯相對地位出現了顛覆性的變化,以日本為中心的東北亞經濟圈轉向了一個新的復雜狀態:以中國為重心,以日韓為技術引領、中國在某些技術領域獲得突破,俄羅斯經濟實力下降而軍事實力得以維持,俄原材料出口國地位被固化等,這些變化超出當時學界的預判。第二,朝核問題成為南北關系、美朝關系乃至東北亞區域合作的嚴重障礙,朝核問題持續時間之長也是始料未及的。第三,中國東北地區、俄羅斯遠東地區在兩國經濟總量中的比重不僅沒有上升,反而出現了下降,兩地區都存在明顯的人口凈流出現象。這些因素的存在,導致東北亞的區域合作實際進程并不符合原有的樂觀預期。
當前東北亞區域合作的基本格局和特點包括以下幾個方面。
第一,覆蓋全區域的機制化合作框架缺失。與歐盟、北美自由貿易區、東盟相比,在區域經濟一體化的國際大勢中,東北亞區域合作并沒有形成有效的、區域化的、覆蓋所有六國的合作機制。目前區域內僅存在一個開放式的論壇,即俄羅斯創辦的東方經濟論壇。2015年5月,俄羅斯總統普京簽署總統令,宣布每年在符拉迪沃斯托克舉行東方經濟論壇,以促進遠東地區經濟發展和國際合作。迄今為止,中、日、韓、蒙四國元首都參加過該論壇。
第二,區域內小多邊機制動力不足。目前,東北亞區域內的小多邊合作機制包括大圖們倡議(GTI)、中蒙俄經濟走廊、中日韓領導人會議等。受制于安全議題、歷史問題,東北亞小多邊機制的運行動力不足。比如,聯合國開發計劃署1991年就啟動了圖們江地區發展計劃,基于此建立起大圖們倡議機制,旨在擴大成員國及地方政府之間的政策對話,促進經貿及跨境項目合作。GTI成員國包括中國、蒙古國、俄羅斯和韓國,起初朝鮮也是成員國。然而因為朝核問題等因素的存在,GTI舉步維艱。同樣作為重要的小多邊機制的中日韓領導人會議,2008年12月首次在東盟與中日韓(10+3)框架外舉行,三國商定每年輪流主辦會議。然而,因歷史問題、領土爭端等,中日韓領導人會議迄今僅召開過八次,連定期舉行都難以實現,更不用說實質性地推動三國合作。

2020年12月16日,商務部副部長兼國際貿易談判副代表王受文在北京出席大圖們倡議部長級視頻會議并發言。
第三,雙邊合作活躍但不平衡。盡管在區域層面和小多邊層面東北亞合作不令人滿意,但雙邊合作非常活躍。中日、中韓、韓日、中俄、俄日、俄韓等多個雙邊經貿關系活躍,特別是中韓和中日,這兩對雙邊貿易額之和達到每年6000億美元的規模。近年來中俄貿易額增長明顯,目前兩國貿易以政府間大項目拉動為主,亟需改善投資環境,吸引市場主體的參與。韓國通過“新北方政策”著力推動與俄羅斯、蒙古國、中亞地區的經濟合作,但由于俄羅斯受到西方國家的制裁、俄遠東區域人口密度較低、市場價值不高等因素的影響,韓國“新北方政策”的效果與面向東南亞、南亞的“新南方政策”相去甚遠。受制于國際制裁因素和新冠疫情,朝鮮對外貿易急跌,與最重要的伙伴中國的貿易額在2020年也下降到五億美元的水平,幾乎接近封關的境地。
第四,跨區域合作機制與區域內合作機制之間產生了競爭甚至是替代。以東盟為中心、中日韓三國參與的《區域全面經濟伙伴關系協定》(RCEP)的簽署,對東北亞區域經濟合作的影響是復雜的。它既在中日韓之間建立起了自貿安排、促進中日韓的經濟交流,也有可能對中日韓自貿協議產生競爭和替代效應,使延宕已久的協議繼續處于談判狀態。日本在《全面與進步跨太平洋伙伴關系協定》(CPTPP)中扮演主導者角色,中國和韓國都表示有意加入,但難度很大。RCEP、CPTPP、美日澳印四國機制(QUAD)等相結合,使日本有可能成為區域合作機制的一個“樞紐”。考慮到日本對東北亞的“離心性”,在中美博弈加劇的背景下,這些機制對于東北亞區域合作的影響極為復雜。

圖為吉林省延邊朝鮮族自治州琿春市防川景色,這里是中國、俄羅斯、朝鮮三國交界處。
概言之,未來東北亞區域合作的發展,需要區域內各國形成基本的共識和強烈的合作意愿,共同推進區域經濟一體化的發展和機制建設。推動東北亞區域合作,需要從區域、小多邊、雙邊三個層面展開。目前看來,各方可考慮推動大圖們倡議發展為涵蓋區域內所有國家的制度性安排。2019年,GTI政府間協商委員會第19次部長級會議發表的《長春宣言》,強調繼續堅持以建設性的方式開展談判,推動GTI轉型成為一個高效、以成果為導向并由成員國驅動的政府間經濟合作機制。在2020年首爾部長級會議上,韓國政府表示,GTI應積極促成朝鮮與日本加入,不斷擴大合作伙伴范圍。各方也需要進一步增強既有的小多邊合作機制的動力,比如排除其他因素干擾、實現中日韓領導人每年舉行會晤的預定目標。實現區域內從基礎設施到人員交流的互聯互通,是推動東北亞區域合作與經濟一體化的當務之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