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住姑蘇石湖畔

劉建春

蘇州石湖

在姑蘇城外石湖畔，范成大把退休生活過成了一首詩。

石湖，蘇州城外一方有山有水有田疇的天地，是南宋名臣、文學家范成大的心靈家園。在外做官30年，好像都是鋪墊，就為了退隱石湖的黃金10年。他看花、看樹、看山、看水、看村落、看農民、看莊稼，他用詩寫盡石湖四季田園風光之絢爛。

清朝初年，民間有“家劍南而戶石湖”的說法，描述的就是人們迷戀陸游和范成大詩歌的盛況。換句話說，如果那時有微信，相當于所有人都是范成大公號的粉絲。

一派田園，也曾金戈鐵馬

從地圖上看，石湖就像一顆豆莢形翡翠，鑲嵌在蘇州古城西南角。石湖的水，從東太湖而來，一路北上，穿越來溪，過石湖，匯入胥江。

石湖不大，南北長4.5公里，東西寬2公里，周長10公里。但石湖的名氣卻不小，自從伍子胥筑蘇州城，吳王闔閭開啟國家興盛時代，石湖這里，就被定位為“生態休閑區”，吳王和貴族們騎著駿馬、佩著弓箭，牽著獵犬，在這里狩獵、玩賞、宴飲、祭祀。建筑沒有了，地名還在，如郊臺、吳城、酒城、魚城、宴宮里、姑蘇臺等，從這些名稱里，可以想見當年石湖畔是多么喧鬧繁盛。

然而，盛極一時的背后，也潛藏著危機。南邊的越國一直在暗暗積聚力量，尋找機會興兵伐吳。僅僅幾十年的時間，石湖就從“生態休閑區”變成了金戈鐵馬的戰場。

從越國走水路，捷徑就是從東太湖直抵蘇州城下。可是，原本東太湖至蘇州城，并沒有水路直達。于是，越國在吳國的眼皮底下開啟了一項大工程——挖一條運河，這條運河至今還在，名叫越來溪，這名稱完全是蘇州視角，想必這是吳國人給起的。

不僅如此，雙方還隔著石湖不寬的水面，各自筑城池互相對壘。湖西磨盤山上是吳城，吳城東西寬200米，南北長180米，沒有越城大，但是地勢高，視野好。越城就在200米開外的湖東，東西寬400米，南北長450米。

他看花、看樹、看山、看水、看村落、看農民、看莊稼，他用詩寫盡石湖四季田園風光之絢爛。

公元482年，越王勾踐終于等到了一個絕佳的機會，當時吳王夫差正率大軍北伐，國內空虛，勾踐率水軍沿著越來溪突然襲擊，滅了吳國。

此后的十幾個世紀，石湖又恢復了古代的原生態模樣。湖西有上方山、吳山、磨盤山等，層巒疊嶂、茂林修竹、塢谷幽深。湖面開闊，水質清澈，倒映著層層疊疊的峰巒。湖東則溪橋映帶、漁村炊煙，一派田園風光。

無假丘池塘，有真山真水

范成大是在一個稻花飄香的秋天早晨回到石湖的，這一年，他59歲。早在41歲那年，他就決定退休后與石湖為伴。他用近20年時間營造自己的田園夢想，此刻，他的石湖別墅，已經建造得頗具規模了。

客船在熹微的晨光中駛入石湖，水邊薄霧繚繞，天邊碧空與紅霞互相映襯，如夢似幻。近了，近了，眼前是一大片稻田，行人的身影大半被淹沒在稻花叢中。靠近湖邊，是一大片青黛色的菱葉，棲息的白鷺身影是那么潔白耀眼。跨上駁岸，就是信步走著，也能找得到回家的路。令人驚訝的是，快到家時，路上還遇見了一個老翁，仔細一看，竟是自己早年的鄰居。屋后，十幾年前栽下的柳樹芽，現在已經長大，萬千枝條在微風中搖曳，蟬鳴聲起，好像是歡迎主人回家定居。

范成大退隱時，蘇州園林的黃金時代還未到來。與范成大的石湖別墅相比，后來古城內明清時代出現的那些園林，只能說是迷你型。范成大在石湖邊營造的這個園林，堪稱恢弘磅礴、氣吞山河。這里沒有假丘池塘，有的是真山真水。石湖別墅不是一幢建筑，而是由數十幢散落在水邊、山腳、綠樹叢中的亭臺樓閣組成的建筑群，有千巖觀、天鏡閣、玉雪坡、盟鷗亭、農圃堂、錦繡坡、夢魚軒、綺川亭、說虎軒等。

最奪人眼球的是上方山東坡，面朝東方，矗立著一塊2米見方的黃石，上有當朝皇帝宋孝宗親筆御書“石湖”二字。這相當于一枚最高榮譽勛章，是對范成大為國效勞30年的嘉獎。晨光下，黃石、紅字、綠樹就這樣闖進視野。

這個嘉獎，是范成大拿命換來的。宋孝宗雖說是有作為的皇帝，無奈國家軍事實力不如金國，因此在和金國簽訂的和議上，留下了兩條侮辱性極強的條款，一是北宋皇家陵寢被金國占領，二是皇帝需要起身下榻接受金國國書。宋孝宗一直想拿掉這兩條，但是，朝廷上下都怕這是對金國的挑釁，沒人敢出使金國。宋孝宗找范成大談話的時候，范成大平靜地說：“我已經立了子嗣，家事都安排好了，做好了一去不回的打算。”在出使金國時，范成大差點被殺，卻堅持據理力爭，不辱使命，成為南宋的英雄人物。

日長籬落無人過，唯有蜻蜓蛺蝶飛

無論是作為文人還是官員，范成大都堪稱成功人士。如果不是父親突然早逝，范成大20歲就會金榜題名。宋朝科舉制度規定，服喪期間不能參考。這樣，范成大一直到28歲才考中進士。步入仕途后，先后擔任縣吏、知州、封疆大吏、禮部尚書，最高職位做到參知政事，相當于副宰相。

在石湖，范成大特別放松悠閑、超脫曠達，好像回到了無憂無慮的童年。七八歲的時候，范成大就與石湖親密接觸了。那時候，石湖一帶，有范家的莊田。莊田和一般的散田不一樣，設有常駐管理機構，負責收租、放貸，提供種子、農具和水利等服務。在石湖，少年范成大見證了石橋朱塔游人如織，見證了花木葳蕤桃李芬芳，見證了桑麻茂盛稻谷滿倉，見證了魚蝦腥生池水激蕩，見證了農民汗水滴落八瓣的模樣。

如今告老還鄉，他有一種回歸自然的妥帖感。春日午后，可以盡情在窗前睡個午覺。梅子黃了，杏子肥了，他去田埂散步，人家的籬笆前，好久都看不到人影，一定都在田里忙著了，只有蜻蜓蛺蝶飛舞著。有時候聽到雞飛狗吠的動靜，他也會去看熱鬧，原來，是行商到種茶的農戶家來買新茶來了。村里男耕女織的勞作場景，也經常可以看到，大人在忙，小孩子也在桑樹底下學著大人種瓜。

好朋友來了，范成大會留他們住下，短則兩三天，長則個把月，詩酒酬唱、品茗賞花，盡情享受著石湖的慢生活。與范成大同年進士楊萬里來了，青年才俊姜夔來了，堂兄范成象、好友周必大更是常客。

10年時間太短暫，但隱居石湖的范成大給后人留下《四時田園雜興》60首詩，字里行間帶著露珠的晶瑩、雨后的清新和泥土的芬芳。讀了詩，好像回到了南宋時期的石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