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檔案史料看紅色特工范紀曼

陳鐳

歷史上有一些打入國民黨內部、多重身份的紅色特工，周旋于各種政治力量之間，其中就有一位工作出色卻鮮為人知的教授范紀曼。他在美術、戲劇、詩歌等方面都有造詣，也曾在北平、上海、南京三地從事情報工作，甚至代理過復興社特務處（軍統前身）北平站站長。范紀曼曾經長期被誤解，而今天可以從檔案史料中追蹤到他的足跡，印證補充當事人的回憶。

參加大革命和學生救亡運動

范紀曼（原名范賢才，曾用范行、范賢本、范紀美、江汰潔等名）1906年出生在四川梁山縣，早年就讀于漢陽兵工廠專門學校、武昌中央軍事政治學校，1926年加入中國共產黨，1927年在武昌與國民黨右派軍隊作戰。第一次國共合作破裂后，回四川開展地下活動，1928年考入中央陸軍軍官學校第六期學習一年。1930年初被黨組織派往上海法租界擔任交通員，5月被捕，后因證據不足交保出獄。1930年秋，范紀曼考入北平大學藝術學院，主修舞臺美術，后轉入該校的俄文法政學院，逐漸掌握英、俄、德、日四門外語，并加入北方左翼作家聯盟。

范紀曼此時已在北平地下黨領導下活動，因上海黨組織嚴重破壞，他未恢復原組織關系。時任東城區委書記的冀丕揚回憶，河北省委1931年召開北平、天津、唐山三地聯席會議，就是在范紀曼的宿舍里[1]。他求學期間的一次重要革命活動是參與北平學生南下請愿的全過程。九一八事變后，蔣介石口頭表示抗日，卻沒有立即行動，終于在12月爆發了一次大規模請愿示威事件。北京市檔案館收藏的1931年北平政府密令記錄了蔣介石給張學良的電文，飭令“不聽勸阻，寧可停車，不予通行，以免效尤”[2]。請愿學生在車站滯留三天后終獲放行，有2000多人前往南京，會同其他請愿者在15日、17日沖擊了國民黨中央總部等機關，遭到軍警鎮壓，即珍珠橋慘案，蔣介石第二次宣布下野。范紀曼是北平學生抗日聯合會主要負責人和南下請愿的組織者之一。北平《益世報》11月9日報道，北平抗日學聯選出范紀曼等5人赴南京參加全國學聯會；12月25日的新聞《示威團將追悼在京死難同學》列舉了被打傷的北平學生，其中就有范紀曼。此后他仍負責抗日學聯工作，1932年1月10日的《時事新報》報道了各省抗日學聯舉行聯席會議，范紀曼為北平三名代表之一。

抗戰時期的多面情報工作

范紀曼在北平大學就讀的后期，成為蘇聯紅軍遠東情報局和國民黨復興社成員，1940年以后又打入日本特務組織“梅機關”，在抗戰中做出過重要貢獻。1931至1934年，白色恐怖嚴重，北平地下黨活動處于低潮。范紀曼1934年經北方左聯成員劉尊棋介紹，認識了《大晚報》駐平津記者劉一樵（柳憶遙），后者的真實身份是蘇聯遠東情報組織的骨干。該組織由特工佐爾格在1930年建立，不以黨組織關系開展活動，以免成員受到牽連，對內只稱共產國際下屬機構[3]。這一組織與共產國際聯絡部、中共中央特科定期聯系，為中國工農紅軍反圍剿提供過重要情報[4]。范紀曼加入后的任務是翻譯日軍在華活動的日文情報、東北淪陷區抗日力量情況等資料。

這一時期，范紀曼偶然結識了復興社北平站站長陳恭澍。陳恭澍1980年在臺北出版的回憶錄中曾寫道，1933年他邀請范紀曼擔任通信員，范后來提供的是“日本在華的軍事部署以及日本軍方的政治陰謀，國際間對日軍侵略中國的交換了解等高級情報”[5]。北平站剛建立不久，誅殺漢奸的能力強、搜集情報的能力弱，對范紀曼十分倚重，但后者從不透露消息真實來源。陳恭澍與其上級鄭介民商議后決定不深究來源，抗日的前提決定了雙方都沒有損失。1934年秋，范紀曼在陳的幫助下，以表兄弟之名救出了被國民黨抓捕的中共天津市委書記曹策。

1934年12月，北平站出現工作失誤，陳恭澍畏罪出走，原有骨干全部調離，由范紀曼代理北平站（北平區第一站）站長。臺北“國史館”檔案中由戴笠提交的民國二十四年（1935）擬請增薪人員名冊上有“范行”的名字，但他次年就脫離了軍統。1939年，被重新啟用的陳恭澍在上海再遇范紀曼，希望恢復合作。范紀曼稱這幾年在意大利留學，真實情況則是他參加了莫斯科第四屆國際戲劇節并接受培訓，回上海后以開舊書店作掩護搜集情報，上級仍為劉一樵，后者此時在共產國際“太平洋赤色總工會”工作[6]。

范紀曼曾用筆名“勞曼”在1936年《電影戲劇月刊》第1卷第2期發表文章《蘇聯戲劇節雜寫》，還用同一筆名在《譯文》《月報》《光化》等刊物發表了多篇介紹蘇俄文學的文章，用其他筆名在《新流》《詩歌叢刊》《藝潮》等刊物上發表詩作和譯詩，包括普希金寫給被流放的十二月黨人普式契納的詩。著名抗戰詩人田間的詩集《給戰斗者》自序中引用了他譯的《在新卡爾加斯基的草原上》。1937年，勞曼在《軍事知識》創刊號發表文章總結游擊戰的戰術和意義：“就是我們在晉北的抗戰，平型關、朔縣、平魯等地的收復，主要原因大半在于第八路軍在戰略運用優良的游擊戰術”“使整個由大同退敗下來之晉北戰局，得以作強有力之挽回，而開始從容準備反攻獲得極大的勝利……”[7]

今天從這些匿名文章中不難看出范紀曼的政治背景，但此時陳恭澍并不完全知情，只判斷范紀曼不是上海地下黨成員。1938年至1940年間，蘇聯紅軍與國民黨情報部門曾短暫合作，但與遠東局、軍統屬于另一套系統。陳恭澍1940年末被汪偽政權抓捕后，棲身于日本特務組織“梅機關”，因此范紀曼又成了后者的成員。陳在回憶錄中說，“梅機關”領導人中島信一并不熟悉情報戰，“范行本人在他某一背景的指示下，狠狠地動過計謀，因而導致日本在太平洋的某些軍事行動上吃了不少的虧。有何為證呢？抗戰勝利后，某一西方民主國家曾‘贈予范行個人一枚‘獎章，以為酬庸”[8]。范紀曼的秘密破壞幾乎是陳恭澍變節后唯一可稱道的正面貢獻。據范紀曼夫人彭雅蘿回憶，范與陳的三次合作都是與上級商量后的行動。這期間，范紀曼夫婦用書店和自己家多次掩護劉鶴孔的地下電臺。[9]1942年，范紀曼經人舉薦擔任南京中央大學育訓主任，次年因支持學生運動引起日軍懷疑，被迫返回上海。

抗戰勝利后的活動

抗戰勝利后，范紀曼先后在上海美術專科學校、上海戲劇專科學校和美國新聞處圖書館工作，又通過潛伏人員張子羽的關系進入國防部二廳，擔任駐滬國際組少將代理專員，利用職務之便繼續搜集情報，很多直接交給了地下黨[10]。這一時期，他名下有一家“太平洋漁業公司”，曾掩護張子羽乘船出逃，還參與營救另一情報人員即被捕的原東北抗日游擊隊領導人楊樹田。但他的上級劉一樵調離上海后音訊全無，再沒有找到。1949年3月，范紀曼因叛徒出賣，被關押在上海警備司令部第一稽查大隊看守所，由于他軍銜較高、叛徒對他過去的情況不了解，管制較松。4月19日，范紀曼在獄友周黎楊的幫助下越墻逃走。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范紀曼在上海戲劇學院講授舞臺美術。1955年受冤案牽連入獄，被判刑20年。1975年，范紀曼出獄，1980年上海高級人民法院撤銷原判，1984年徹底平反、恢復黨籍和應有的待遇。1990年去世。

注釋及參考文獻：

[1]冀丕揚.我在北平10年[M]//中共北京市委黨史研究室.北京革命史回憶錄第2輯.北京：北京出版社， 1991：25.

[2]北平市市教育局市政府關于制止各路愛國學生到南京請愿和取消援馬抗日救國團給市、私立中等學校的密令，檔案號：J004-002-00495，北京市檔案館藏.

[3]劉進中.他是國際主義的英勇戰士[J]//山西文史資料，1992（2）：25.

[4]烏索夫.20世紀30年代蘇聯情報機關在中國[M].北京：解放軍出版社，2013：113，328.

[5]陳恭澍.軍統第一殺手回憶錄2[M].北京：中國友誼出版公司，2010：31.

[6]劉尊棋.從東京歸來[J].群言，1987（7）：35

[7]范紀曼.簡論游擊戰[J].軍事知識，1937（1）：2-3.

[8]陳恭澍.軍統第一殺手回憶錄3[M].北京：中國友誼出版公司，2012：307.

[9]彭雅蘿，陳正卿.一生傳奇曲折、百折不撓的范紀曼[M]//上海市歷史博物館.都會遺蹤3.上海：學林出版社，2011：174-183.

[10]顧振輝.凌霜傲雪巋然立：上海戲劇學院民國校史考略[M].上海：上海交通大學出版社，2015：338.

作者單位：北京市社科院文化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