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婧
(中國藝術研究院,北京 100029)
藝術家宋源文從事版畫教育三十余年,創作版畫六十余年,從事藝術工作超過七十年。在他看來,藝術是一項關注人的命運和精神的靈魂工程。回憶起一生的創作歷程,宋源文說,他是“從靈魂工程的苦旅中一路走來”。宋源文的版畫有表現國家重大歷史轉折的作品,也有表達自己人生感悟的作品。在詩情畫意之中借景抒情是其版畫作品的標志性特征。從平凡之中發現美,他的版畫作品是日常生活的詩歌,也是勞動人民的贊歌。宋源文表示,藝術作品是藝術家個性的成果。藝術家的個性取決于其思想和感情,這決定了創作的取向和作品的境界。宋源文選擇了“為人生而藝術”的創作道路,以現實主義的創作方法去發現美、表現美。
美比歷史更真實。1933年出生的宋源文經歷了抗日戰爭、土地革命、解放戰爭,以及建設時期的一系列重大歷史變革,見證了中國從一窮二白到小康社會,可以說是完整地經歷了中國近現代的歷史進程。作為藝術家,他用版畫作品記錄了國家的重大歷史轉折。
黑白木刻《暴風驟雨》小說插圖表現了1946年至1947年一個東北鄉村里土地改革的故事。作品再現了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中國農村暴風驟雨般的階級斗爭,繪制了中國農村徹底推翻幾千年來的封建統治這一偉大變革的歷史畫卷,歌頌了中國農民“沖決一切束縛他們的羅網,朝著解放的路上迅跑”的革命精神。貧苦幾千年的農民翻身得解放,宋源文親身經歷了這一重大歷史轉折,并用刻刀記錄了歷史,作品中的人物形象來自藝術家的真實記憶。
黑白木刻《赤道戰鼓》組畫表現的是二十世紀六十年代亞非拉殖民地國家人民掀起民族解放運動高潮。回憶起創作的過程,宋源文不禁感嘆,人類為了舊制度的終結和新制度的誕生付出了何等沉重的代價。1931年“九一八”事變后,日本帝國主義侵占了整個中國東北地區,使其淪為殖民地。1933年出生于遼寧大連的宋源文經歷了十二年亡國奴之苦。在這場轟轟烈烈的民族解放運動的潮流中,黑白木刻《赤道戰鼓》組畫是感同身受的激情之作。
黑白木刻《不眠的大地》表現的是中國開始改革開放的時代轉折點。1978年深秋,宋源文前往位于三江平原東部的八五三農場一分場五隊采風,住在拖拉機站隔壁。由于寒冷的天氣中機器熄火后不易重新發動,秋耕時節總是“歇人不歇機器”。馬達聲轟鳴的夜里,宋源文穿上棉大衣走進田野,看見遠處拖拉機的燈光來回穿梭,照亮了地平線。在寂靜的夜色中,響徹云霄的馬達聲格外使人振奮,仿佛大地也在一起顫動,萬物即將蘇醒。燒荒驚醒蘆葦里的雁,隨著雁的起飛,百廢待興的中國也正在起航。

圖1 《不眠的大地》,黑白木刻,43cm×80cm,1979年
《世紀的樂章》是宋源文為中國共產黨建黨90周年創作的絲網版畫作品。回顧黨史,中國共產黨由小到大,由弱變強,戰勝國內外敵人,戰勝黨內各種錯誤路線,領導中國人民沖破重重難關,奪取了革命斗爭和經濟建設的一個又一個勝利,道路曲折而艱苦。革命和建設之路是永遠的長征路。畫面內容取國際歌的最后一句“英特納雄耐爾就一定要實現”表明了共產黨人的心聲。在靈魂工程的苦旅中,宋源文用版畫記錄了時代的重大轉折,他的學藝之路伴隨著新中國的前進歷程。
盡管身處動蕩的年代,宋源文走上藝術之路卻是比較順利和幸運的。1948年,宋源文成為了由中國共產黨在東北解放區建立的白山藝術學校的第三期學員。白山藝校設有文學隊、戲劇隊、音樂隊、美術隊、舞蹈隊。戰時的藝術學校經常下鄉演出,慰問部隊進關,教學與社會實踐相結合,宋源文所在的美術隊主要做舞臺美術。此后,他先后在遼東省文工團舞臺美術組、遼東省文聯和遼寧人民出版社美術科從事美術普及工作。1950年宋源文開始美術創作,他的作品年畫《春節慰勞軍屬》由東北新華書店出版。在白山藝校學習期間,學校訂閱的哈爾濱出版的《東北畫報》和大連出版的《友誼畫報》中刊登的版畫作品給藝術家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此外,在輯集了抗戰以來的木刻創作成果的《抗戰八年木刻選集》中,藝術家發現,木刻最關注時代和民生。1956年9月,宋源文考入中央美術學院,毫不猶豫地選擇了版畫系。
石版畫《移動的陽光》是宋源文的第一張版畫作品,指導老師是李宏仁。這幅“場景速寫”表現的是王府井老美院校園里的“建設工程”。“上面是國畫系,下面是圖書館,二六五教室外面的平房是做畫框的。當時美院只有十幾個工人,現在回想每個工人的名字都能記起。”美院的回憶歷歷在目。所謂“移動的陽光”,每天從男生宿舍到教室上課或到食堂吃飯都必須經過美院的小院兒,上午、下午、春夏秋冬,六十年過去了,畫面中的陽光好像是歲月的時光。

圖2 《移動的陽光》,石版,26cm x 15cm,1956年
《母與女》是藝術家課余創作的一張油印套色木刻。畫面表現了小女孩兒跟著媽媽去河邊洗衣服。《母與女》表現了生活中最樸實的場景。藝術家回憶起幼年時經常跟隨母親去河里洗衣服,模仿大人用棒槌敲打衣物,在水里漂洗衣物,十分有趣。父母的言傳身教將左右人一生的足跡,這是成年之后才能悟出的道理。
1981年創作的黑白木刻《卓瑪老師來了》靈感來自甘南之行中每天看到孩子們與卓瑪老師依依不舍的情形。尕海公社舉辦活動,方圓百里的牧民騎著馬,帶著氈房從四面八方趕來。牧區的學校與牧民一樣是流動的。這位穿著藏族服裝的青年女教師,形象十分出眾,同學們都想畫她,她怎么也不同意。在那幾天里,總有一群小學生圍著她,她兩只手領著小的,稍大點的孩子扯著她的衣襟,師生之間親如母子。這充滿人情味的畫面常使宋源文想起自己和學生們的時光。
黑白木刻《觀眾》的創作同樣是源自那次甘南之行。每天下午在公社院內演藏戲,戲的內容就是勸人不要殺生之類的主題。有些老婦人帶上小孩兒提前幾個小時前來等候。看戲時,他們安靜而專注,不停地哭泣。舞臺上的表演卻頗具魔幻現實主義色彩。只見那鳳冠霞帔的皇后一身古裝,卻戴著現代的墨鏡、手表,腳踩髙跟鞋,夸張地在臺上扭來擺去,不時還露出金牙。舞臺上的景象和深情而投入的觀眾形成了巨大的反差,使宋源文決定刻出《觀眾》這幅作品。通常情況下,藝術作品是給觀眾看的,而這幅《觀眾》卻是給文藝工作者看的。藝術家作為“靈魂工程師”,每創作出一件精神產品,要給虔誠的觀眾送去什么呢?習近平說:“文化文藝工作者、哲學社會科學工作者都肩負著啟迪思想、陶冶情操、溫潤心靈的重要職責,承擔著以文化人、以文育人、以文培元的使命。”美能啟迪思想、凝聚力量,最終鑄就靈魂。美能陶冶情操,藝術作品帶給觀眾的審美體驗是其它事物無法替代的。優秀的藝術作品還能引發觀眾的共鳴和思考,使人朝著更好的方向發展。因此,文藝工作者必須要有責任感和使命感,要對得起觀眾,也要對得起自己。在靈魂工程的苦旅中,宋源文用版畫記錄了日常生活的詩歌。

圖3 《觀眾》,黑白木刻,33cm x 56cm,1981年
宋源文的人物題材版畫有很重要的一部分是歌頌勞動人民,尤其是農民群體的作品。中國社會是鄉土性的。從土地革命到“三農”問題,都證明了中國人無法離開土地,而中國的穩定和繁榮離不開在土地上耕耘的農民。縱觀宋源文的作品,不難發現,其人物題材的版畫作品突出地體現了對勞動人民的歌頌。作為藝術家,他真誠地深入生活、觀察生活、體驗生活,始終關注最廣大的人民群眾。
《黑土地》所刻畫的生活場景是北大荒人艱苦創業的一個縮影。二十世紀五十年代,國家提倡屯墾戍邊。五十年代中期以來,先后有14萬轉業官兵、5萬大專院校畢業生、20萬支邊青年以及54萬知識青年投身北大荒的開發和建設。為了藝術創作,宋源文從五十年代就踏上北大荒這片土地,曾去過北大荒數十次。他耳聞目睹的幾代北大荒人的故事可歌可泣。水印木刻《黑土地》雖然沒有直接刻畫人物,但晾曬著的彩色衣物暗示出這里是一群年輕人的生活基地。這些墾荒的年輕人生活在遠離大本營的地方,條件十分艱苦。大面積的黑色所代表的廣袤的黑土地正是他們奮斗的地方。
黑白木刻《歌》創作于1960年,美院四年級的創作課,宋源文到懷柔北臺上水庫工地體驗生活,那里現在叫作雁棲湖。當時的水庫工地條件艱苦、風沙滿天,學生和農民們一樣吃窩頭,用軍用水壺喝涼水。那個年代,類似懷柔水庫這樣的大型工程很多都是農民參加勞動掙工分,通過義務勞動建成的。比如河南安陽引漳入林的工程紅旗渠,南太行山地區及晉東南的掛壁公路等等。幾代人的奮斗甚至犧牲,為后代創造更好的生活環境。1960年的春天形勢已經由大躍進轉為困難時期。《歌》代表的是農民的理想。
1961年創作的《八月》和《收獲》是宋源文的畢業創作。美院五年級,宋源文選擇到當時遼寧最困難的地區朝陽縣的生產隊投入三秋勞動,為畢業創作積累素材。生活帶來刻骨銘心的體驗,帶來難以擺脫的困惑。正值三年困難時期,農村還在吃大鍋飯,社員們都知道生產隊沒有余糧了,過春節時每人能分到半斤白面和一斤肉。然而,農民們沒有怨天尤人,而是忙秋收、忙過冬、忙過年。在套色木刻《八月》和《收獲》中,喜獲豐收的主題與真實生活相去甚遠。作品表現了農民從勞動中求得擺脫困境的愿望。自力更生,艱苦奮斗,一定能夠渡過難關。中國近代經歷了長期的動蕩,農民的愿望很簡單,就是溫飽,溫飽關系到人民的生命。對鄉土生活的熱愛與生俱來,勞動人民淳樸的情感和對美好的向往是藝術家一直以來追求的現實。
1964年創作的套色木刻《新春》展示了“人勤地不懶”的主題。春節剛過,已經開始往地里送糞,拖拉機站的工作人員抓緊時間檢修拖拉機,生產隊長也提前來洽談合作以備耕。在農業生產上,人越是勤苦,地就越能豐收。
1982年創作的水印木刻《綠茵行》表現的是一對年輕夫婦帶著小孩兒,騎著自行車穿梭在林間小路上。不知道是回娘家還是去趕集,總之是去度假。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初,農村落實改革政策,大大改善了農民的生活條件。隨之而來的是,鄉親們的精神面貌都發生了巨大變化。實行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以后,隨著人民公社的解體,絕大多數地區按照生產隊轄域直接過渡到村民小組,人們開始有了假期。綠樹成蔭的景色體現了農村綠化的成果,年輕人騎車去度假的美好心情躍然紙上。

圖4 《綠茵行》,水印木刻,37cm×52cm,1982年
2007年宋源文創作了黑白木刻《誰家禾田醉人香》,作品名稱中的“誰家”當然是指農民家的禾田。麥子熟了會散發出特有的香味,這也是宋源文從農民那里得知的。宋源文說:“任何時候都不應該忘記農民。”戰爭年代,農民穿上軍裝保家衛國。和平時期,農民交納公糧養活十幾億人口。如今,復興大業的輝煌依然是以農民為主體的勞動力大軍創造的成果。
《細雨》和《夜闌花語》都是體現勞動人民美德的作品,表達方式卻不相同。1983年創作的水印木刻《細雨》直接表現了綿綿細雨中南方的鄉間小路上一位心無旁騖的修路工人。“他戴著草帽,拿著鐵鍬在公路上填沙土,汽車經過時看也不看一眼。勞動人民干活兒,有人監督或沒人監督是一個樣。”專注的自覺是美德。2015年創作的絲網版畫《夜闌花語》沒有直接刻畫人物形象,夜深人靜獨自盛開的梅花卻更深刻地影射出勞動人民的美好品格。“深圳觀瀾版畫基地有一位老年清潔工,他總是很早上工,禮貌地給行人讓路,把小巷打掃得十分干凈。從來沒有人監督他,但勞動人民就是這樣,干起活兒來就認真負責。”夜闌人靜時,梅花獨自開。美的事物,不管有沒有被人注意到,它都是客觀存在的。在現實主義創作手法的基礎上,宋源文的版畫創作開始出現以抽象的手法表現真善美的作品。
宋源文在創作中,尤其熱愛表現黑龍江的風光。1981年創作的水印木刻《白山黑水》表現的是東北的地域特色,也是東北人的精神。“九一八”事變后,愛國青年唱著“我的家在東北松花江上,那里有森林煤礦,還有那漫山遍野的大豆高梁”上前線保家衛國,后來也是唱著這首歌建設家鄉。而今,祖國各地都能聽到東北人的鄉音,他們沒有缺席祖國的復興大業。
黑白木刻《疾風勁柳》表現的是勞動人民的精神。1980年國慶節前夕,宋源文到達黑龍江同江縣勤得利農場那天遇到暴風驟雨。田邊的柳樹歷經風雨的考驗而依然挺拔,它們防風護堤,默默奉獻。當時的農場里很多基層干部在文革時期受到沖擊,但天性使然,他們依然兢兢業業地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這些戰爭年代有功勞、建設年代有奉獻的“老革命”經受住了時代的種種考驗,他們身上以柔克剛、初心不改的堅強品質,恰似疾風中的勁柳。

圖5 《疾風勁柳》,黑白木刻,37cm×56cm,1980年
黑白木刻《融》表現了黑龍江林區的場景。冬天燒劈柴,每家每戶的劈柴垛成墻一樣高,到了春天就快燒沒了。背景是緩緩上升的氧氣,小鳥跳來跳去在曬太陽。柴火垛、積雪和小鳥組成了這幅版畫的黑白灰。藝術家在大面積的灰色塊中布置了幾個白點,柴火垛上的積雪恰似中國畫中“點胎”的作用,高山綴石,打破平靜。受到成長環境的影響,宋源文喜歡中國藝術的詩情畫意,并將這種抒情的意味貫穿于其整個藝術生涯。
黑白木刻《野花盛開的地方》表現的是油田的風光。宋源文在走訪過大慶油田、大港油田、華北油田、蘇北油田之后,發現這些油田都是六十年代初期石油大會戰的產物。油田的職工來自五湖四海,人們為了同一個目標,到最艱苦的地方報效祖國。油田所處的自然環境十分荒蕪,但地下潛藏著豐富的礦產。突破封鎖,自力更生,盛開的野花象征著欣欣向榮的希望。
水印木刻《落葉情》有落葉歸根之意。黑白木刻《長空萬點覓歸巢》表達了鳥入林,雞上窩,一切眾生都有歸宿的習性。黑白木刻《聚》用旋轉的魚群象征“團結力量大”。“天下興亡,匹夫有責”,曾經的國難當頭、如今的復興大業都需要中國人團結起來,與國家一起走出困境。
“天要下雨”是天經地義的箴言,鳥兒深諳其中的道理,風雨欲來,它們翱翔在烏云之上,從容有序地飛向棲息地。人類卻往往措手不及,小到渾身淋濕,大到洪水泛濫,人類在自然災害面前是十分渺小的。社會的發展也有這樣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時刻,也會有“人要下雨”的時候。在詩情畫意之中借景抒情是其版畫作品的標志性特征。在黑白木刻《天要下雨》中,不難看出,藝術家以風光為主的抒情的版畫中有了越來越多的隱喻的意味。
退休后的宋源文繼續創作,之前的人生經驗必然滲透到藝術創作的整個過程。宋源文自2016年開始,歷時三年,創作了絲網平版組畫《天空的表情》,組畫分為“天日”“天潮”“天道”三部分,共三十六幅。天空的表情是每天抬頭所見,卻又遙不可及。耄耋之年,時空擠壓成一個窗口,仰望天空,才悟出其中珍藏著人生最寶貴的記憶。
第一部“天日”表現的是天空風和日麗的時候。《雁鳴長空》的記憶來自童年的春天。“雁來了,雁來了……”,抬頭看天上飛來的雁群,有時排成人字型,有時排成一字型,呱呱鳴叫,匆匆飛過,延續數日。到了秋天,雁群又從天上飛過,還是不停鳴叫,所謂“雁過留聲”。不知道大雁從哪里來又要到哪里去,天空是一個孩子對外面世界的向往。《故鄉的云》不是眼中之云,而是心中之云。“我的老家是不足20戶的小村莊,通往村外有10條小路,周邊的山山水水都留有我童年的足跡。”云霧重重的天空,每一處都呈現出豐富的肌理變化,天空是藝術家思念故鄉的心靈密碼。1998年,宋源文在維也納女兒家中,在陽臺上看見從東方升起的圓月,頓時想起“千里共嬋娟”的詩句,據此創作了《天下共月圓》。從家鄉的春到維也納的月,“天日”表現的是天空溫柔的表情。
第二部“天潮”表現的是天空中的風、雨、雷、電。《云在飄》《不測風云》《風起云涌》《亂云飛渡》系列作品仿佛生動的云的連環畫。夏天的云,飄忽不定,天空永遠處在運動的過程中。“天有不測風云”,人要有居安思危的意識。“天潮”在《烏云壓頂》和《電閃雷鳴》中變得更加激烈。“我曾經夜宿一偏遠縣城,人們晚飯后到城外河水中洗澡,小河繞城形成U字型,左右兩側分別是男人和女人,中間有莊稼地隔開。大人、孩子正嬉戲歡鬧,忽聽有人喊:雨來了!瞬間,大人、孩子都抱起衣服往家里跑。我那時雖然也正當年,無奈與老人為伍,剎那間大雨傾盆,我則渾身濕透。”“山雨欲來”果真是“迅雷不及掩耳”。一瞬間烏云壓頂、緊接著暴雨降臨的場面頗為震撼,天空的表情變幻莫測。《長夜吟》表現的是燦爛的星辰。夜深人靜時,望蒼穹繁星,攬天地傳說,古今多少事,盡在不言中。從風、雨、雷、電到無盡的星辰,“天潮”表現的是天空的表情的嚴厲的一面。
第三部“天道”借景抒情,更多的表達的是從天空的表情中發現的人生的道理。“天高云淡,望斷南飛雁。”《雁南飛》與《北國霜天》都刻畫了大雁的遷徙。霜降意味著北方已進入漫長的冬季,寒潮來勢迅猛,候鳥也要飛向它們的第二故鄉了。一切事物的變化都有自然的規律。“我在林區看見初雪邊下邊融化。”《某時某辰》記錄了人生中的某一段模糊的記憶。有時天空不明不暗,難以分辨時辰,昏昏沉沉,人在某個時間段思維一片空白。人生就是這樣,有時特別明確路要怎么走,人要追求什么,而有些短暫的瞬間,或較長的幾年時間里,會不明白那一段路是怎么走的。《某時某辰》中空曠的天空,白天的月亮,說不清是何時辰的色調,表達了思想在此刻的放空。《不盡九天攬天籟》中神秘的宇宙充滿了運動和矛盾。社會和宇宙一樣,都是在矛盾和運動中向前發展的,人要在有限的空間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在有限的時間中多做有意義的事情。
事實上,《天空的表情》組畫的三個部分也是人生的三個部分。正所謂“風物長宜放眼量”,眼光要長遠,不論是風和日麗還是風雨雷電都是人生的寶貴經歷,它們共同構成了一個人對生命的感悟。退休以后的每一次創作都是藝術家對人生經驗的總結和內省,宋源文把自己對生活和生命的認知灌注于《天空的表情》的創作之中。
宋源文經常創作北大荒題材的作品,作品中肥沃的黑土地、轟鳴的拖拉機、起飛的雁,以及欣欣向榮的農場等象征著時代符號的主題常被認為是宋源文的代表作。然而,細讀宋源文的版畫作品,才認識到他除了是從時代中走來,更是從靈魂工程的苦旅中走來。宋源文的版畫作品刻畫了時代的符號又充滿著優雅的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