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 新,潘俊辰,周雷雷
(北京印刷學院 新聞出版學院,北京 102600)
郭嵩燾在其《倫敦與巴黎日記》中提到一個叫“簡多馬”(或者“簡多瑪”)的人,但在至今出版的各版本中整理注釋者并未指明其人是誰。本文希望從其字音出發,論證他的英文姓名及其身份、著作等。
郭嵩燾在其《倫敦與巴黎日記》中提到一個叫“簡多馬”(或者“簡多瑪”)的人。總計有七條日記記錄:
(1)光緒三年七月初三日:
簡多馬約赴達克斯登塞爾里布來申會。
(2)光緒三年七月二十日:
簡多馬偕凱里來,致送《摩西五經指南》六帙,詢知為解釋《舊約》書之旨。
(3)光緒三年十月十八日:
簡多馬、格里、鼾伯里來見。簡多馬能華語,兼通漢文,而足跡未嘗至中國,并著有《字典備查》一書。
(4)光緒三年十月廿六日:
接鏗爾斯、占拿(即簡多馬。簡者,占拿之轉音;多馬,其名也)二信,各相約一至其家。
(5)光緒三年十一月初二日:
是日赴占拿(即簡多馬)之約,至布洛客威爾花園(布洛客,譯言咸也;威爾,井也)。所居屋曰喀拉倫敦侯司。同席得寧、馬客艾敦、彬戛爾得。得寧、彬戛爾得皆學館教習。得寧惠書數種,并教小兒讀書之法。兼言其學館在京司克羅斯,名曰河滿安得克婁尼亞爾,凡分六堂,約千余人。小兒三四歲以下一堂二百人;專習教讀之法俾充館師一堂亦二百人。約正月初八日后一往游歷。馬克艾敦、簡多馬各惠教書數種。出冊屬書,因題一絕云:華鏡[燈]明鏡照階除,天氣微寒近雨余,坐中長老談元理,酒酣惠我福音書。
(6)光緒三年十二月十九日:
何滿安得科羅尼亞爾蘇塞也得斯古洛小學館教師得寧約往一游,乃與訂是日未刻。至則簡多馬夫婦先至枉候。
(7)光緒四年十一月十三日:
簡多瑪、鄂爾樸來見。詢知鄂為議政院紳,以開會堂來城者。聞予將回中國,相就通殷勤,其言多可感者。
就以上日記記載,其中的凱里、格里、鼾伯里、鏗爾斯、席得寧、馬客艾敦、彬戛爾得、鄂爾樸等,到底是誰,《倫敦與巴黎日記》也是語焉不詳,有時影響了我們對它的解讀,我們有理由相信,當時的郭嵩燾周圍肯定包圍著一個英國漢學圈,但這不是本文論述的重點,在此不作考證。
我們從中可以得到如下初步認識:
1.此人姓名
郭嵩燾對這個英國人有三種叫法:簡多馬、簡多瑪、占拿。那么此人應該怎么稱呼呢?我們可以進行多重解讀。幸運的是,光緒三年十月廿六日的日記提到“占拿”這個人“即簡多馬。簡者,占拿之轉音;多馬,其名也”。“簡”或者“占拿”是他的姓,“多馬”是他的名。按中國人的習慣,簡多馬屬于前姓后名,而按英國人的習慣是“多馬·簡”或者“多馬·占拿”或者“多瑪·簡”或者“多瑪·占拿”。由于《倫敦與巴黎日記》的整理注釋者,并未將此還原成英文姓名,也未作注釋,因此,此人系何許人也,也無從談起。我們的任務首先是將其還原成英文。
2.與郭嵩燾的交往
從這七條日記記載中可以發現,簡多馬與郭嵩燾的交往主要有以下四點:
(1)邀請郭嵩燾參加卡克斯頓四百年紀念大會
與郭嵩燾相約參觀卡克斯頓相約在光緒三年七月初三日這一天,參觀“卡克斯頓四百年紀念大會”。日記中記作“達克斯頓”。威廉·卡克斯頓(William Caxton,1422—1491)是英國印刷出版的鼻祖,1476年底在倫敦威斯敏斯特大教堂建立了英國第一個印刷廠,印的第一本書就是《坎特伯雷故事集》,到郭嵩燾擔任英國公使之際剛好是400年。
(2)向郭嵩燾送書
光緒三年七月二十日,簡多馬向郭嵩燾了送了“《摩西五經指南》六帙”,郭嵩燾詢問得知是解釋《舊約》要旨的一種書。該書即“Notes on the Pentateuch”,也就是“《摩西五經釋義略解》”,又稱“《馬金多五經略解》”,即:《創世紀略解》、《出埃及記略解》、《利未記略解》、《民數記略解》《申命記略解》。前四本各1卷,最后一本2卷,總計6卷,對應日記中的“六帙”。作者“馬金多”,又稱“麥敬道”(C.H.Mackintosh,1820—1896)。關于此書的重要性,西方認為它和《圣經》一樣重要。
(3)邀請郭嵩燾家宴
光緒三年十一月初二日,簡多馬為了盡地主之誼,邀請郭嵩燾到位于倫敦南區布羅克韋爾公園(BrockwellPark)的克拉倫敦大宅(Clarendon House)家中暢飲。酒酣之余,興之所至,郭嵩燾題詩一首:“華鏡[燈]明鏡照階除,天氣微寒近雨余,坐中長老談元理,酒酣惠我福音書。”最后一句即指馬克艾敦、簡多馬送他宗教書籍。從讀音上看,這位“馬克艾敦”也許就是Mackintosh、“麥敬道”,也未可知。
(4)送郭嵩燾回國
聽說郭嵩燾要被解職回國,簡多馬于光緒四年十一月十三日(1878年12月6日)前來拜會郭嵩燾,說的話令他感動不已。
簡多馬(瑪)何許人也,筆者經過一系列的假想和證實,最終有了設想的結果。下面筆者還原一下推導的過程。
就這么輕飄飄的一句話,易非忍了好久好久的眼淚終于掉了下來。不是因為多余,是因為她把爸爸也丟了,或者,爸爸把她丟了。曹操到底是曹操,他寧負天下人,也不愿天下人負他。
如果簡多馬是個謎,解開這個謎底就必須知道郭嵩燾在日記中透露的一些事跡。他在光緒三年十月十八日的日記中稱簡多馬能說中國話,也能寫中國字,但是他從未到過中國。更重要的是,他出版了一本名為“《字典備查》”的漢學著作。這是解密最關鍵之處。
既然簡多馬又名多馬·占拿,筆者可以嘗試來還原其英文名稱。經過多次嘗試,包括查閱新華社《英語姓名譯名手冊》等,筆者判定:“多馬”即“Thomas”,“占拿”即“Jenner”,多馬·占拿就是“Thomas Jenner(托馬斯·詹納)”。
筆者用“Thomas Jenner”在“谷歌圖書”(Google books)中進行搜索,終于有了令人驚喜的發現。在上述提到的《字典備查》書名中,“字典”的英文顯然是“Dictionary”,我們由此找到了對應的書籍,其書名頁顯示如下:
從其封面和主書名頁來看,中文名為“《字典標目》”,不是郭嵩燾所謂的“《字典備查》”,他犯了個錯誤,加大了后人解讀的難度。該書的英文名為“TszeT?enPiaoMuh:AGuidetotheDictionary”,直譯則為“字典指南”,“標目”即指南之意。
不過該書是1907年出版的第二版,出版商為盧扎克出版社(LUZAC & Co.)。從其刊登的第一版序言來看,該書初版于1868年及以后。

圖1 《字典標目》(第二版)的主書名頁
據他在前言中的說法,當年中國駐英國大使“郭大人(Kwoh Ta-jen)”欣然接受了他一副中文字根記憶表,并且為之題寫了書名“字典標目”。從內容來看,該書分為中國和日本兩大部分。其中,中國部分的主要內容包括:(1)中文字根(The Chinese Radicals);(2)中國朝代(The Chinese Dynasties);(3)中國皇帝名錄(The Chinese Emperors);(4)中國十八省名稱(The Eighteen Provinces of CHINA);(5)省會名稱(The Provincial Capitals);(6)中國算術(Arithmetic of the Chinese);(7)項橐三難孔子(Confucius and the boy Hiangtoh)等。日本部分從略。
到底托馬斯·詹納的中文名是“簡多馬”,還是“簡多瑪”?本書的封面也給了我們最終的答案。那就是“簡多瑪”,封面的右下方有一枚印章“簡多瑪印”。
除了《字典標目》,筆者還發現了簡多瑪的其他三種著作:
(1)《中國地理記憶法》(MnemonicGeography,Brace,Brace & Company,1869年);
(3)《南京干王府福字碑》(TheNankingMonumentoftheBeatitudes, W.Clowes & sons, limited,1911年)。

圖2 《字典標目》(第二版)封面
簡多瑪出生于1836年,卒年不詳,至少活到1911年及以后,系英國中國協會(The China Society)的會員。
隨同郭嵩燾出使英國的副使劉錫鴻所著的《英軺私記》也有關于“簡多瑪”的記載,“113.看印書”中的記載如下:
二十四日,簡多瑪以所刷大辟詩來贈,請赴騷士堅星墩看印書。詩曰:
和華為我之牧者,我不致匱乏兮。使我臥于茂院,引我至得憩息之水濱兮。使我靈復蘇,導我行于義路兮。我行死蔭之谷,必不憚于受害兮。蓋爾必偕我,爾仗爾梃必慰我兮。爾必在我敵前為我設席,爾曾以膏沃我首,我爵溢兮。我在生之諸日,惟恩寵與矜恤隨我兮。我將居于耶和華之室,迄于永遠兮。
格調頗古,蓋能華文者所為。
“二十四日”即光緒三年六月廿四日(1877年8月3日)。這一天,簡多瑪邀請劉錫鴻去倫敦南肯辛頓(即“騷士堅星墩”)參觀書籍印刷。劉錫鴻來拜訪之時,簡多瑪就贈送了他所印刷的“大辟詩”。“大辟”即中國古代五刑之一,大辟之刑為腰斬、棄市、梟首、磔,但“大辟詩”又作何解?從詩中的內容來看,仿佛與宗教有關,并不是我國古代所謂的“大辟”。
而在《字典標目》的“前言”中,我們又看到了這篇“大辟詩”的全文:
耶和華為我之牧者,我不致匱乏兮。使我臥于茂院,引我至得憩息之水濱兮。彼使我靈復蘇,為其名導我行于義路兮。我行死蔭之谷,必不忌憚于受害兮。蓋爾必偕我,爾杖爾梃必慰我兮。爾必在我敵前為我設席,爾曾以膏沃我首,我爵溢兮。我在生之諸日,惟恩寵與矜恤隨我兮。我將居于耶和華之室,迄于永遠兮。
與上文相比,第一句“和華為我之牧者”中的“和華”實為“耶和華”;“使我靈復蘇,導我行于義路兮”實為“彼使我靈復蘇,為其名導我行于義路兮”;“必不憚于受害兮”實為“必不忌憚于受害兮”;“爾仗爾梃必慰我兮”實為“爾杖爾梃必慰我兮”。這些錯誤的產生,可能是整理者所為,或屬劉錫鴻之抄漏也未可知。
在下文中,我們看到“大辟詩”全稱是“大辟詩第二十三篇”,英文為“Psalm XXIII”,即“《詩篇》第二十三篇:耶和華是我牧者(The LOAD is my shepherd)”。大辟也就是“David”,大衛之意,系古以色列國王,公元前1000—前960年在位。
劉錫鴻評價說“格調頗古,蓋能華文者所為?!币馑际?翻譯得頗為典雅,應該是懂華文的譯者所譯。但這個譯者是誰,不得而知。這張“大辟詩”是他在卡克斯頓四百年紀念大會現場自己的攤位上印刷的。
王韜在《漫游隨錄》中頻頻提到一個叫“詹那”的英國人。筆者大膽猜測,也許這個“詹那”就是上述提到的托馬斯·詹納,因為其名字的發音較為接近。而從王韜敘述的內容看,也有此可能。
1867年底,王韜應英國大儒理雅各到英國助其翻譯《中國經典》之邀,西行四十余日,于1868年初到達英國,到1870年初離開英國,住了兩年有余。
在1868年初倫敦游歷之時,王韜曾住在一個叫“詹那”的人家(見“34.制造精奇”一節)。而到1870年初王韜離開英國前夕,詹那又邀請他住在自己家,一直到他啟碇回國。
據王韜的描述,“詹君意氣慷慨,交游殊廣,皆以文學道義相切磋?!倍材堑姆蛉恕澳陜H二十許,明麗韶秀,酬酢雖簡,而待客意殷。”詹那富而不驕,對王韜很是愛慕,堅邀住在他家,還和王韜一起到處訪友,并拜訪過他的父親和叔叔,相當好客。詹納夫人“乞余字跡,將付裝潢。余為臨《靈飛經》四幅貽之?!彼胍蹴w的墨寶,他就揮毫臨帖了四幅《靈飛經》贈之(見“49.重游英京”一節)。“50.再覽名勝”一節則提到:
詹那懷中出中國筆墨,請余題詩壁間,作雪泥鴻爪之留。蓋詹那于中國文字,夙所耽嗜,出自天性,其愛中國儒者,篤摯懇切,言皆由衷,非作泛然交接者,于余尤為傾倒。其家樓頂大書“天下太平”四字,詢為何人筆跡,則長人詹五曾食宿于其舍,亦可為好奇而愛客矣。
由此觀之,詹那愛好中國文字,愛屋及烏地也愛上了像王韜這樣的“中國儒者”,并為之傾倒。他就從懷中取出中國筆墨,請王韜題詩。王韜此時發現他家樓頂上有“天下太平”四個大字,問是何人所題。詹那說是“長人詹五”住在他家時所題?!罢参濉奔凑彩棱O,徽州府(今江西婺源)人氏,九五是小名,據稱身高約2.40米,而稱為“長人詹五”。其前,王韜在蘇格蘭的阿羅威、阿伯丁兩次見過詹五。而在1911年出版的《南京干王府福字碑》一書第30頁的注解中,托馬斯·詹納提到了“詹五”:
When the Chinese giant,詹五九,Chen-wu-kew(commonly known as“chang”) was in London,having taken part with others in making presentation of Bible to his party,I,one Sunday evening accompanied his interpreter and comprado to listen to preaching in a chapel near the Caledonian Road.
其中的“Chinese giant,詹五九”即“長人詹五”。詹納說他曾聽過詹五的講道。
王韜在《漫游隨錄》的最后還提到:
夜,詹那偕余往書院。院中一人考試得列前茅,將赴中國肄習翻譯。同學諸生公餞其行,于書院中開堂講論,各言其志,詹那口講手畫,娓娓不倦,并攜畫圖數十幅,皆言中國之山川風土、俗尚民情、物產制造。詹那為之舉其大綱,而勉其友至中國后,于學深有得焉?!八咧型廨嫼?西國之學術技藝大興于中土,歐、阿、亞三洲可以輪車相聯絡,則適中國如坦途矣,詎不快哉!將來當必有一日耳?!比郝犝吖恼坪椭?。詹那于歸途問余曰:“所言何如?”余曰:“美哉!恐時不我待也!”
詹那帶王韜到一個書院。其中有一人要到中國實習翻譯之事,同學們為他送行,并在書院中開堂論道。詹那演講起來興致勃勃,并拿出幾十幅圖畫,暢談中國的山川風土、俗尚民情、物產制造。他還希望他的朋友到中國后好好學習,也期盼西方的學術技藝能大興于中國,將來有一日中國和英國之間能因火車而成為坦途大道。
因此,我們可以得出一個結論,詹那愛好中國文字和中國文化。但是他是不是前述提到的托馬斯·詹納呢?
我們可以從《字典標目》和《南京干王府福字碑》兩書中找到些許之證據。托馬斯·詹納在《字典標目》一書中曾提到在1870年,理雅各曾偕同他的朋友王韜到訪倫敦,在回國前夕,王韜曾送了他一副中文鉛字。這表明他們是相互認識的。而他在《南京干王府福字碑》一書中還提到了和“長人詹五”的一次見面。
如果能把郭嵩燾《倫敦與巴黎日記》中的“簡多瑪”和王韜《漫游隨錄》中的“詹那”聯系在一起,這當然是一個令人振奮的發現。這樣一來,本就認識的郭嵩燾和王韜就有了共同的英國漢學家朋友托馬斯·詹納。
當然要把“詹那即托馬斯·詹納”這個假想坐實,我們還需要更多的證據?!堵坞S錄》中也有不利于這種推論的一些證據。比如:
詹那所業,為曲蘗名家,善制皮酒,純以機器行事。所出之酒,專售之倫敦一城中,不必遠販于外也。
從此可以看出,詹那此人是以開啤酒廠為業。如果《字典標目》出版于1867年左右,《漫游隨錄中》也未見詹那將該書贈于王韜的記錄。而查檢《倫敦與巴黎日記》關于郭嵩燾和托馬斯·詹納兩人交往的七條記錄,詹納也未提到以前曾見過王韜。
從郭嵩燾《倫敦與巴黎日記》我們可以看出,在郭嵩燾到英國的兩年多時間里,許多英國漢學家將這位第一任駐英公使包圍其中,包括英國駐中國公使威妥瑪、大英博物館的羅伯特·K.道格拉斯(“日記”稱“德羅巴斯”)和塞繆爾·伯奇(“日記”稱“伯爾叱”)、漢璧禮爵士(“日記”稱“鼾伯里”)等等。
在《倫敦與巴黎日記》中,類似的謎團還有很多,要讀通郭嵩燾的這本日記,還需要更多的人在鐘叔河等前輩的基礎上,來解出更多的謎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