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元文化視域下的唐前志怪小說中的變形母題研究

趙敏

母題及母題研究法是20世紀30年代興起于民間文學領域中的一種常見的敘事學理論及方法，不同于主題學的分析研究，母題更為關注的是情節(jié)結構及最小的故事情節(jié)單元。母題研究對我們了解故事情節(jié)及主題等穩(wěn)定、共通的要素有重要的價值和意義。母題研究中又以“變形”母題最為常見。有關這一母題的記載，最早可以追溯到我國古老的神話及傳說，諸如炎帝之女變成精衛(wèi)鳥，夸父之杖化為鄧林等，大約可以看到這種異類形體之間的異化、變形。此后還有望帝化鵑、金銀成精、定伯捉鬼等等，無不彰顯著變形母題的內(nèi)容和特色。然而值得一提的是，隨著社會多元化思想的發(fā)展，志怪小說中的變形母題也受到不同文化的浸染，呈現(xiàn)出別樣色彩。據(jù)李劍國編著的《唐前志怪小說輯釋》統(tǒng)計，就有《汲冢瑣語》《山海經(jīng)》《括地圖》《神異經(jīng)》《洞冥記》《異聞記》《列異傳》《神異傳》《神異記》《博物志》《玄中記》《搜神記》《神仙傳》《拾遺記》《靈鬼志》《搜神后記》《幽明錄》《宣驗記》《異苑》《集異記》《齊諧記》《述異記》《冥祥記》《續(xù)齊諧記》《金樓子志怪篇》《稽神異苑》《續(xù)異記》《錄異傳》《神鬼傳》《旌異記》《冤魂志》《窮怪錄》等資料的詳細記載，基本上可以涵蓋唐前志怪小說的發(fā)展狀況，本文試以此為主要研究對象，著意分析唐前志怪小說變形母題在多元文化視域下的發(fā)展變化特點以及呈現(xiàn)出的不同文化意蘊，這對我們深入了解變形母題的發(fā)展有一定的參考意義和價值。

一、變形母題不同的影響模式特點

“母題”的形成和發(fā)展，不僅是最小的敘事情節(jié)單位，而且在德國學者倫澤爾看來，在一定的情境和內(nèi)容中，還可以是一個主題、一個情節(jié)要素，甚至是一個情境。因而，在不同的文化視域下，受不同文化的浸染，呈現(xiàn)出不同的樣貌特征。唐前志怪小說，受因果、輪回、成仙、修道、幻術等思想的影響較大，形成不同的影響模式特點，同時，也呈現(xiàn)出不同的因緣所在。

（一）幻化變形以顯威勢

唐前志怪小說中，特別是佛經(jīng)故事中常見佛祖通過多種幻相與幻術來顯示自己的威勢，進而予以諷喻，比如《幽明錄》卷五“宮廷神廟”中的神像自認為原形“甚丑”，羞于見佛，但為了聽取佛經(jīng)，化身為蛇，最終現(xiàn)出了原形，以至于目中流血，深切地表示了對佛祖的恭敬虔誠，雖然死去，但也暗示出成果，獲得了輪回超脫的機會。動物信佛便可以脫去動物之身，這種變形與人修仙類似，必須經(jīng)過幾番磨難。佛法與變形奇幻，兩者相輔相成。當然最主要的還是要予以諷喻，王琰的《冥祥記》中載，晉沙門慧達未出家時，暴病而死后，入地獄、明宿命一事，其中著意描繪了觀音大士的變化和教誨，表現(xiàn)出了南北朝時對佛教因果輪回等觀念的認可，也在無形中顯示出了諷喻的特色。神仙故事中亦如此，如《漢武故事》中西王母見武帝，并遣史指責武帝殺戮之行，頗有威勢。

（二）幻化變形以除病患

這類型故事中的變形母題重在通過變形達到除病患的目的，其中也蘊含著果報思想文化特色。比如，《齊諧記》中記載周客子之女，啖膾不知足，后食五斛鲊，大吐出一只蟾蜍，婢女后來把魚放進她的嘴里，蟾蜍立刻化為水，女子就不再吃膾了。故事中的種種幻化變形為暴飲暴食之怪。另有人因為腹疼痛而死去，后來從其腹部取出銅槍，華佗用藥投之，沒想到化為清酒，無形中，這種藥物變形，說明了此人生前是個酒鬼！用這種方式既表明因果，也足以懲戒，頗為獨特。神仙故事中的仙丹妙藥，也有此功效。

（三）幻化變形以論因果

在婚戀題材的故事中較為常見這種因果思想及文化。如干寶《搜神記》中關于韓憑夫婦死后化為鴛鴦的故事，雖然他們生前遭受到宋康王的阻撓，但死后雙雙化為鴛鴦，繼續(xù)前緣，這樣浪漫的結尾給愛情增添了別樣的色彩。而《搜神記》中《蠶馬》篇則記載，太古時女子思念父親，乃戲馬曰：“爾能為我迎得父還，吾將嫁汝。”后卻食言并將馬剝皮戲謔，最終被馬皮裹挾到樹上化為蠶，這個故事中女子最終化蠶，這何嘗不是對她失信戲謔的懲罰和報應呢！

（四）幻化變形以示懲戒

在志怪小說中的鬼怪、精怪故事中常見這類懲戒思想，與釋道文化中的表現(xiàn)略有不同。前者與果報思想相關，如《搜神記》中記載，秦巨伯曾夜行飲酒，道逢山廟，兩鬼化作其孫兩次捉弄他，誰料最終卻被秦巨伯抓住化為木人，終被火燒掉，此與曹丕《列異傳》中所記載的“宋定伯捉鬼”有異曲同工之妙。然而，所不同的是，宋定伯捉鬼，鬼似乎顯得無辜了很多，而秦巨伯故事中的鬼，則是有意逞惡，最終落得個被燒掉的下場，卻也無話可說，其中的果報思想顯而易見，后者則與仙人幻化成仙，運用法術進行懲戒相關聯(lián)，如西王母對東方朔的懲戒，也不外乎譴責而已。

（五）幻化變形以明教化

唐前志怪小說中的變形母題，著重受佛老文化的影響，通過人與異類之間互相異化變形，或表現(xiàn)因果輪回的思想，或表現(xiàn)成仙得道的思想，以達到教化的目的。比如南朝劉敬叔《異苑》卷八記載，“晉太元十九年，番卜陽桓闡殺犬，祭鄉(xiāng)里綏山，煮肉不熟。神怒，即下教于巫曰：‘桓闡以肉生貽我，當謫令自食也。其年，忽變作虎。作虎之始，見人以斑皮衣之，既能跳躍噬逐”。在神仙故事中，《窮怪錄》中記載神仙幻化無形，得道升天，首陽山中，晚虹化為神女，后被明帝召入宮中欲幸，“復令左右擁抱，作異聲如鐘磬，復化為彩虹，經(jīng)天而去”。

二、變形母題具有獨特的文化寓意和內(nèi)涵

志怪小說萌芽于先秦，形成于兩漢，繁榮于魏晉南北朝，在多元化思想，特別是釋道思想的影響下，唐前志怪小說中的變形母題不僅展現(xiàn)了人與異類之間的變形、異化，還充滿了果報、輪回、成仙、得道的思想觀念，具有獨特的文化寓意和內(nèi)涵。

（一）變形母題中的果報、輪回色彩

唐前志怪小說中呈現(xiàn)出別樣的果報、輪回色彩，《宣驗記》中記載廬陵吳唐年少射獵，適逢鹿群，先殺鹿子，后射殺鹿母，“至前場，復逢一鹿，上弩將放，忽發(fā)箭反擊，還中其子，唐擲弩抱兒，撫膺而哭。聞空中呼曰：‘吳唐，鹿之愛子，與汝何異？唐驚聽不知所在”。雖然故事中并沒有出現(xiàn)鹿的形體的顯現(xiàn)變形，但鹿通過神奇的本領實現(xiàn)了變形，這種強制性的置換使得吳唐由失子之痛到殺生之痛有了切身的體驗，著實體現(xiàn)了因果報應的思想及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