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萌 呂穎
《雞蛋的眼淚》通過寓言甚至童話的敘事方式,描繪了一個光怪陸離的人畜共存的現實世界,“《雞蛋的眼淚》告訴我們的是一個真實的‘成年人的童話。這個‘成年人的童話已經完全變幻了原有的色彩和情調”。在這篇“成年人的童話中”,有著許多令人匪夷所思的情節:主人公嘀咕作為一個成年男性,居然通過把雞蛋放在脖子邊的方式孵出了三只小雞;蔣勇家雞舍里養的雞—驕傲的大公雞、憂郁的母雞小白、勤懇的母雞黑黃、謹慎的母雞蘆花,以及其他嘰嘰喳喳的小雞們都有自己獨特的想法;等等。這些令人費解的情節,既無邏輯,也少關聯。這使得金甌的小說“遭遇一些現實困難。要么讀者必須連著讀到三篇以上,方可理解并喜歡他的意圖;要么索性因語境的隔膜,望而生畏,遠離他的小說”。筆者認為,金甌的小說邏輯鏈條模糊不清的背后,隱藏的是作者對這個世界獨特的思考。為理解這種頗具特色的寫作方式,本文擬利用巴赫金的狂歡化理論,分析《雞蛋的眼淚》中的思想內涵。
文學狂歡化源自“狂歡節”型的慶典。狂歡節型的慶典起源較早,根據目前的文獻記載,該慶典可以追溯到古希臘羅馬時期。早在公元前7世紀,古希臘就有名為“大酒神節”的活動。每年3月,古希臘人都會在雅典城邦舉行這項活動,以表達人們對酒神狄俄尼索斯的敬意。隨著“大酒神節”的開展,古希臘產生著名的悲劇、戲劇和羊人劇。在古羅馬,該類型的“狂歡節”型慶典略有差異,被稱為“農神節”。《大不列顛百科全書》中對“農神節”有著這樣的記錄:“在農神節期間,一切工作與商業交易都暫停了,而奴隸也被給予短暫的自由,做他們想做的事情。而一些傳統的道德規范也被放寬,人們也可以自由地交換節日禮物。”也就是說,在農神節期間,人們可以相對自由地盡情享受世俗生活。
這樣一種“狂歡節”型慶典活動的禮儀、形式等的總和被巴赫金稱為“狂歡式”。在談到“狂歡化”時,巴赫金指出,在狂歡節的典禮上,通過大型的群眾性戲劇以及個人的狂歡節表演,形成了一套較為完整的、具有象征意義的語言。這種語言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分別地,可以說是分解地(任何語言都如此)表現了統一的(但復雜的)狂歡節世界觀,這一世界觀滲透了狂歡節的所有形式”。可是問題在于,這樣一種復雜的語言形式無法被某種特定的語言文字翻譯、記錄并保存下來,也很難用抽象的概念對其進行概括。不過某種程度上,這種語言可以用更為感性直觀、情感更加外化的藝術形象的語言來進行概括。簡而言之,也就是把狂歡節中的語言轉化為文學的語言。“狂歡式轉為文學的語言,這就是我們所謂的狂歡化”。狂歡化的外在形式相對來說比較容易理解,它主要表現為以下四點:
一、狂歡儀式的移植
狂歡節具有特定的形式與禮儀。如換裝禮儀、加冕與脫冕等。在這些繁雜的禮儀之中,加冕與脫冕禮儀對文學思維有著較大的影響。加冕與脫冕原指為笑謔地為狂歡國王加冕和隨后的脫冕。當這種禮儀形式移植到文學中時,其相應的場景或情節就具有了滑稽的意味。在創造滑稽場景的背后,也賦予了文學作品深刻的象征意義和兩重性。
《雞蛋的眼淚》里體現了對動物的加冕。通過對雞舍里各類雞的內心世界的描述,原本同質化的家禽變得性格鮮明,形象各異。它們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禽類,而是像人一樣會思考、會行動的動物;相應的,《雞蛋的眼淚》里有兩種脫冕儀式:一種是人類的脫冕。在大公雞看來,飼養它們的人類比它強不了多少,甚至還比不上一般人。蔣勇的“智力比一只螞蚱強不了多少”,他認為自己“要是會下蛋,就好了”。火車上的人被警察搞得“嚷嚷了起來,有的躺到地下去了,有的互相摞在一起,有的就哭了,邊揉著肚子邊哭邊大口出氣”。蔣勇“喉結大得像顆土豆,胡子拉碴,說話甕聲甕氣,走起路來老踩著別人的腳”。嘀咕“就是管他叫‘螞蚱,或者是那種‘扁豆蛄兒,或者是一切那種長著兩條長腿,玩命地在地上傻蹦的東西中的任何一種,他也會這么點著頭”。有的人鼻子大到隨時能鉆進一只老鼠,有的人“鼻子像是一副老式配電箱上用的那種可以上下推的大拉閘”。另一種是動物的脫冕。這主要體現在家禽幻想的破滅中。小雞點點“這只可憐的小母雞,自高自大,不可一世的家伙,瘦得沒有三兩重,只不過剛一出來,想擺出一副訓人的架勢,那只爪子就落了下來,把她抓走了”,小雞毛毛“這個笨蛋什么也干不成,包括死去都是一副窩囊相”,雞舍里最為憂郁、謹慎的兩只母雞小白和蘆花,最終還是沒能逃掉被吃掉的命運,嘀咕用體溫孵出來的小雞被“挨打毛”毫無憐憫地吃掉了。
加冕與脫冕儀式的意義在于,它動搖了傳統階級觀、價值觀的權威性與優越性。它對傳統價值觀里所鄙夷的人物進行加冕,同時對其所贊揚的人物進行脫冕,從而使崇高與滑稽、高尚與卑下混雜在一起。這也正是狂歡化詩學理論的美學意義,它動搖了古典美學的一些基本范疇的權威性。而《雞蛋的眼淚》中的加冕與脫冕儀式,動搖了人類社會對文化的壟斷地位。不僅是人類,動物也可以有純粹的思辨性的詩歌創作。這類儀式也打破了人與動物之間的身份界限。動物可以和人一樣,進行平等對話,傳遞各自的思想。這使得森嚴的等級秩序被破壞,各類文化得以交流,創造了開放、包容的環境。
二、狂歡廣場的擴充
廣場是全民性的象征。除了劇院的舞臺,任何有可能出現聚集的地點,在巴赫金看來,只要可以讓形形色色的人進行相互間的交流,不管它是大街還是客廳,澡堂或是酒館,它們都會為作品增添一種狂歡廣場的意味。因此,狂歡節演出的基本舞臺,實際上只受時間的限制,而不受空間的限制。“不過,中心的場地只能是廣場,因為狂歡節就其意義來說是全民性的,無所不包的,所有的人都需要加入親昵的交際。廣場是全民性的象征”。
《雞蛋的眼淚》以嘀咕的個人經歷為主線,對雞舍、城市、鄉村進行了描寫,小說中匯集了形形色色的、或多或少存在一些問題的人與動物:心智不成熟的蔣勇與他的親戚朋友、性格各異的雞、火車里逃票的乘客、廣州勢利的市民、大街上的騙子等等。雞舍里,家禽擺脫了對人的從屬地位,它們的思想不再由人類所代言;農村里,嘀咕取代了母雞,竟憑借自己的體溫孵化出了小雞。《雞蛋的眼淚中》人與動物之間的互動,正如巴赫金所描述的那樣,在狂歡廣場中,由于沒有空間的界限,“狂歡節期間只能按照它的規律,即狂歡節自由的規律生活。狂歡節具有世界性,這是整個世界的特殊狀態,是與所有人息息相關的世界的復興和革新”。在《雞蛋的眼淚》中,所有的動物都和形形色色的人一樣,一同處于“狂歡廣場”之中。他們都是狂歡化的參與者與組織者,不再聽從某個特權階級的命令,過著自己的生活。從這個意義來說,它顛覆了傳統的等級制度,從而建立起了一種烏托邦式的人際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