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漢混合“X不X”式結構芻議

陳 鑫

（陜西師范大學,陜西西安 710062）

一、引言

“

X

不

X

”式是漢語中使用普遍的一種結構，英漢混合“

X

不

X

”式是在原式的基礎上，吸納英文詞替換“

X

”。前人對該現象的研究大多集中在對本語族的“

X

不

X

”式的研究，包括該格式的特點，及是否規范問題，較少關注到英文詞進入該格式的現象及其特點。關于該格式的規范用法問題，爭論焦點主要在其具體格式“

A

不

AB

”中，

AB

是詞。張維微（2006）解釋這種現象極大可能受到來自南方方言的影響，同時，也是雙音節謂詞受到單音節謂詞同化的結果。隨著網絡技術的蓬勃發展和社交途徑的多樣化，越來越多的英文詞逐漸被該格式吸納，并為青年群體廣泛使用。以漢語原“

X

不

X

”式為參照，以微博、嗶哩嗶哩、貼吧、簡書、影視作品及北京語言大學語料庫為語料，從語法特征、語義類型、語用價值、出現原因等四個方面對英漢混合“

X

不

X

”式進行分析，以期了解語言的動態變化，為語言研究提供新材料。

二、英漢混合“X不X”式的語法特征

1.從句法結構上看

漢語的“X不X”式多用以表反復問，其中，X為詞語時只能是單音節或雙音節的動詞、形容詞。同樣地，英漢混合“X不X”式中，X也只能以單音節或雙音節的動詞和形容詞為主。根據北京語言大學語料庫統計的前10000個出現頻率高的英文詞為研究對象，考察發現能進入該格式的英語詞以形容詞為主，有少數動詞，例如：

（1）爸爸說下次有BF一定要讓他看看O不OK先。

（2）這個東西yu不yummy？

（3）你現在hun不hungry？

（4）今天ba不battle啊？

（5）學成這樣low不low？

（6）今天中秋晚會大家看得high不high？

例（1）至例（3），例（5）和例（6）中的英語詞均為形容詞，例（4）則為動詞，其中，例（1）至例（4）的結構相當于漢語中的“A不AB”格式，根據徐杰、田源（2013），這種結構的形成機制是重疊，并且至少有四個小類的格式，以語素甚至音節為操作對象，進入重疊式的內部。這表明漢語中的重疊并不需要遵守詞語完整律。如“可不可愛”“高不高興”，這為OK、battle、hungry這類非單音節的英語詞進入該格式提供了便捷的渠道。并且，這類英漢混合“A不AB”格式中，A僅代表音節符號，沒有實在意義。很難說出上述例子中的“O”“yu”“hun”“ba”表達了什么意思，它們是一個沒有意義但又能夠占據一個發音位的符號。

2.從音節數量上看

漢語的“X不X”式中，X多為單音節和雙音節詞或短語，英語詞在進入該格式后，依然遵循此規律，不過也有例外，如例（3）是三音節詞，但至多只能有三個音節。這與漢語中原來的“X不X”結構有關。在漢語“X不X”式中，最長的結構為“AB不AB”，如“知道不知道”“答應不答應”“愿意不愿意”，由于語言交際的經濟性原則，及漢語對韻律的要求，“AB不AB”這種“二?一?二”式的節奏頭重腳輕，逐漸被人們以“A不AB”式替代。受到這兩條規律影響，英語詞在進入該格式時也以單音節詞和雙音節詞為主。

三、英漢混合“X不X”式的語義類型

漢語的“X不X”式常用以表選擇或并列關系，選擇關系占絕大多數，并且在正反問句中只構成選擇關系。因為“X”和“不X”在格式中構成互補反義，格式對同一個意義做了一次肯定和一次否定，就是為了強調格式所表達的選擇意義。英語詞在進入該格式后也“遺傳”了漢語原格式的選擇關系，多以正反問句的形式出現，也有少數陳述句和感嘆句，但均有選擇義，例如：

（7）跨年ha不happy鴨？

（8）不作不die，那你還try不try？

（9）這樣搭腿長立馬2米，就看你co不copy!

（10）跟cu不cute這件事情杠上了！

上述例句中，例（2）至例（8）都是疑問句，例（1）為陳述句，例（9）（10）為感嘆句，該格式靈活性高，可適應多種句類，但語義上仍表選擇義。

四、英漢混合“X不X”格式的語用價值

1.語體價值

“X不X”格式是口語色彩非常濃厚的語體。本文搜集到的例子多在口語、大眾媒體中出現，科技、政論、公文語體中幾乎沒有。該格式節奏鮮明、語言簡練，符合口語表達對簡潔清晰的追求。另外，英源外來詞在進入漢語語庫后，其含義的概括性更強，更富有表達力，例如OK，就有6個語用意義，這是詞語在使用中不斷衍生出來的多個語用義，詞義多義化發展之后，又進一步強化了漢語使用者的選擇傾向性，因此，英漢混合“X不X”格式最大限度地滿足了人們交際的需要，簡明扼要，在口語表達中的使用頻率也逐漸增高，例如：

（11）OK鏡到底O不OK？（搜狐網）

（12）日消品玩起黑科技，就問你buy不buy？（南方都市報）

（13）這是我的新發型，man不man？

（14）三十歲不結婚該判刑？不管你care不care！

2.韻律價值

漢民族成員在交際時歷來注意語句的節律，講究聲韻和諧，追求語言的韻律美。英文詞在進入“X不X”式結構后依然保留著這一結構原本的節律，朗朗上口，順口悅耳。

張斌在談語言的格律時，說道古代詩歌從四言到五言的變化，從音節形式上說，正是五言詩增加的奇音步活潑、輕快，能適應詩歌字少言多，內容越來越豐富的要求。從“A不AB”格式上上，是1+1+2的奇偶音步組合，這樣的節奏，富于變化，語言更加生動、活潑。同樣地，為了保持格式本身的簡短、輕快，多音節詞是很難進入的，諸如excited、interested這樣的多音節詞只能被拒之門外。

3.語用價值

一般來說，對于“X不X”格式，說話人的語義往往傾向于前一個X，該格式的疑問功能減弱，肯定意味強烈，是句子的焦點所在，也可以將其視作互動標記語，如上述例句中，無論說話者以疑問或感嘆結尾，都帶有一種預設：說話者內心對“X不X”是持肯定態度的，并且也希望用這樣的重復的格式來強調自己某種情緒，以期引起聽話者的共鳴，對他們心中共同的話題持“肯定”態度。如例（2），是在表達這個東西yummy，例（3）雖然在提問，看似是在問聽話者有沒有感覺到hungry，實際上是說話者在傳達自己hungry的訊息。再如（12）中，是一則新聞的標題，表面上看在詢問消費者買不買這個產品，實則已經傳達出作者非常希望消費者買下這個產品的欲望。

五、英漢混合“X不X”格式的出現原因

1.語言接觸的必然結果

17世紀中葉英語和漢語便有了直接的語言接觸，為漢語帶來了大量的英源外來詞，而互聯網時代的到來則加劇了這種接觸的速度、擴大了文化碰撞的效果，20世紀末港澳回歸后，中英文混雜的情況就未有間斷，使用頻率高的詞很自然地進入了漢語的語法層面，一方面，這是青年人求新求異心態的體現，另一方面，這也是漢語兼容性大，靈活度強的體現，能夠將這些英源外來詞不斷地“漢化”，每種語言現象的發生在當時來說都是合理的，但其生命力如何，能產性如何，還有待考驗，我們無須人為地過多干涉，應給予這種新興的語體發展空間和發展時間。并且，隨著改革開放和信息化時代的到來，更多的英源詞進入漢語語庫應該是歷史的趨勢，也是時代發展的要求，我們應該順其自然，適當引導，促其規范。

2.語言系統自我調節功能的結果

英語詞進入“

A

不

AB

”格式和“

A

不

A

”格式，是因為這兩種格式使用廣泛，有很強的語用價值，在交際中能幫助說話人強調自己想傳達的訊息。互聯網為這種結構的走紅提供了一個便攜的渠道。漢語語庫里缺乏這些表達，詞語借用填補了本民族語匯的空缺，而且“大部分的英語詞匯在進入漢語流行語并沒有官方的翻譯，事實上，50%以上的詞語都是以零度漢化或半漢化的方式進入漢語流行語的”（高揚帆，2013）。如“man不man”“low不low”這樣的表達，英語詞的介入已經使得整個短語的意思足夠充分清晰地傳達了，再刻意的替換為中文反倒顧此失彼了。除此之外，能進入“X不X”格式的英文詞也是日常中使用頻率較高的詞，人們使用這種格式往往是在表達自己某種強烈的情緒，這也有可能受到語言使用時說話人的情感、認識、視角等方面的影響。沈家煊先生在《語言的主觀性和主觀化中》談道，話語多多少少總帶些說話人的“自我”的成分，在客觀描述的基礎上加上自己對客觀情狀的主觀理解，從而向聽話人傳達自己的動機。

六、結語

一種新的語言現象的出現，總有其合理性的一面，首先，這是語言自我調節功能的體現。英語詞進入“A不AB”格式和“A不A”格式是因為這兩種格式使用廣泛，使用群體數量多，而且使用群體年輕化，年輕人多在日常生活和網絡交流中使用，互聯網縮短了傳播距離，提高了傳播速度，使得該格式被越來越多的年輕人熟知，繼續使用，并不斷為其注入新鮮的血液。其二，滿足人們對語言表達的要求，即以最簡潔的形式表達最豐富的內容，該格式簡潔、順口，人們樂于使用。這從另一方面也說明了漢語“X不X”格式的能產性大，兼容性強，我們應該給予這種新興格式發展空間和發展時間，適當引導，促進其規范，但不可過多人為的干預，主觀上將其視為一種不規范的格式拋棄使用或刻意避免。這種新興英源詞進入漢語中許多結構的現象，對其加以研究和探討，把那些符合發展規律的新成分、新用法、新規則確定下來，加以推廣，使之廣泛地為人們的交際服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