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力
(西南民族大學 藝術學院,四川 成都 610041)
貝多芬的32 首《鋼琴奏鳴曲》是其音樂作品中極其重要的組成部分。無論從創作的歷時長度,技法的日臻成熟,還是思想的逐漸演變都能從側面反映貝多芬一生的經歷。他的鋼琴奏鳴曲在演奏方法(比如:音色豐富性、踏板使用頻率以及力度層次的鮮明)上,比他之前的作曲家有了很大擴展;在音樂內容上則更加關注作曲家內心,關心人與自然;在音樂創作角度上也是很有學術研究意義。
從貝多芬鋼琴奏鳴曲樂譜研究中不難發現其作品創作中的一些創作特征。比如:1.沖鋒型的旋律織體(Op27 之2 第三樂章);2.三連音的頻繁運用(Op57 第一樂章);3.大量使用重復音(Op28 第一樂章);4.動機的巧妙分解擴展與綜合(Op31 之2 第一樂章);5.速度力度對比鮮明(Op13第一樂章)等等。本文從擬從“動機”變化這一角度去探究貝多芬的創作,探討他如何運用動機變化使鋼琴奏鳴曲在形式上取得統一的方法。
“Motif:(法)(英語為motive;德語為motiv),即為動機。意思是最短的、最清晰而又能獨立的旋律或者節奏音型。”
貝多芬的鋼琴奏鳴曲利用調性、音區、節奏、節拍以及和聲織體等形式的不同,結合了動機的速度變化、減縮、拉伸、擴展以及分解與組合等方法,巧妙地把一些看似短小的動機加以變化,使其煥發出截然不同的音樂效果。其方式獨特而隱蔽,不僅使整個奏鳴曲變得內容豐富,情緒變化層次多樣,又不知不覺在形式上取得了統一。讓聽眾欣賞時總能在嶄新的音樂情緒里捕捉到似曾相識的熟悉“影子”,從而在技術層面避免了冗長與乏味,使得鋼琴奏鳴曲在篇幅與內容的承載上得到極大地擴充,這正是貝多芬創作上的魅力之一。
本文選取貝多芬著名鋼琴奏鳴曲的《暴風雨》——作品31 之2 的第一樂章為例來加以分析,可以非常明晰地看到貝多芬在創作中的巧妙構思。
運用不同的速度對比,重復或者變化一個單一主題,使之具有加深、減弱甚至產生完全不同的音樂形象的效果,這是貝多芬鮮明的創作特點。如:
譜例1 中前兩小節旋律聲部的LA、升DO、MI、LA 分別是二分音符、四分音符與附點二分音符,而且是廣板的速度,音樂形象寬廣、深沉。巧妙的是,完全相同音程關系的旋律動機又運用在第一樂章的第21 小節處(譜例2)。不過,這一次旋律被安排在了左手,速度由廣板換成了快板。音樂形象頓時由寬廣深沉轉身變成了堅定與果敢。而且這樣的轉換在奏鳴曲第一樂章的第93 至98 小節,99 到118 小節被再次運用。
譜例1

譜例2

譜例1 中第6 小節,升SO 與XI 之間出現了一個回音,而組成這個裝飾音的幾個三十二分音符組合恰恰與譜例2 當中高音部分由四分音符組成的著名抒情動機高度吻合。前者僅僅是緩解急促緊張之后的普通回音,放在后面竟然發展成為了奏鳴曲里最為著名的,寧靜而充滿了抒情意味的主題。這就充分顯示了貝多芬對動機的強大駕馭能力。
第一樂章第13 小節(譜例3)的右手高音部分一連串由八分音符組成的下行小連音群一瀉千里,表達了一種沖擊性極強的、緊張的音樂效果。而在樂曲的第41 小節最后一拍(譜例4)開始,又出現了一個斗志昂揚,充滿了激情與動力的動機。不過,這個聽起來似乎嶄新的音樂主題,無論節奏還是旋律都完全來自之前一瀉千里的小連音組合。只是,貝多芬這一次并沒有全段移植,只是截取了當中很短的三拍,重復兩次以后再做出綜合延長的變化處理,又創造出了另一段讓人激動不已的音樂段落。
奏鳴曲第一樂章的第17 小節,雙手小連音連續進行的段落,見譜例5。
這一段緊接著單手小連音進行而來,起到了既加深語氣,又銜接堅定主題出現的作用,是一個連接部分。無獨有偶,在音樂進行到122 至129 小節(譜例6),貝多芬同樣需要連接部之時,他再一次運用譜例5 這段簡短的連接部。不過,這里的音樂非常隱蔽地從簡單的兩小節直接描述擴展為了8 小節的長連接段。貝多芬運用了擴展的變奏手法,在簡單的單音主題里首先加入了音程以豐富音效,再間隔地加入了單音LA,最后又利用這個固定單音LA 作為杠桿,讓旋律在高低兩個八度做了上下重復移動。這樣,在基本旋律并未產生本質變化的同時,樂段卻擴展延伸至了4 倍之長,而在聽覺效果上,卻絲毫沒有生澀與違和,銜接自然而巧妙。
譜例3

譜例4

譜例5

譜例6

譜例6

譜例7

第一樂章第55 小節的多聲部進行中(譜例6),和弦的旋律聲部由兩個四分音符加上兩個有連音線的二分音符,再加上兩個四分音符構成,這個多聲部的和聲進行是激烈主題過后的一段緩沖。即便是這樣一段普通多聲部和弦進行中的外聲部旋律也同樣被貝多芬又移植到139 至142 小節,作為快板到廣板的連接部。但是多聲部飽滿的進行被兩聲部同向進行所取代,音樂頓時變得單一、簡約。音樂形象則從快速堅定變成了緩慢地思索。
貝多芬似乎不會放過自己創作中的任何一個簡單“邊角余料”,其魔法般的變化手法豐富多彩。這不僅僅來源于作曲家敏感的內心感悟力與想象力,同樣也表現出了其對于音符,音樂結構高超的駕馭能力。應該說,第一樂章前18 個小節所蘊藏的幾個短小主題動機就已經包含了奏鳴曲整個第一樂章的主要旋律架構。樂章在形式上統一在一些看起來并不引人注目的動機里,或者說,一些似乎并不顯眼的普通動機,在貝多芬筆下,不停地被創造,不斷地被賦予新的形式與內容,使之變成不同甚至截然相反的音樂形象。
如果繼續深入地探究,會發現貝多芬利用這些短小動機創作出來的作品的音樂形象遠不止普通大眾所了解到的“悲多憤”,而是各式各樣,異彩紛呈的。他的這種動機運用能力,讓一首篇幅宏大的奏鳴曲在聽覺審美上不停地帶給受眾新鮮效果的同時,又總有似曾相識的熟悉感。就在這新鮮與熟悉的轉變呈現中,貝多芬的果敢與彷徨、堅定與猶豫、絕望與憧憬、悲憤與樂觀以及狂暴與親切被統一在了那些經典的作品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