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手套“白房”

鍇文

采訪筆記

“占便宜是一件有風險的事。”呂晨陽嘿嘿笑著說。他穿著一件程序員的標準服裝——格子襯衫，戴著厚片眼鏡，胡子拉碴。但他并非普通“程序猿”，而是一家小型科技公司的老板，創業初期的奮斗者。

“創業者也要生活啊，比如買房。前一陣，有人告訴我，只要首付15萬，就能買下600萬的房子。”呂晨陽推了一下眼鏡：“你別說，還差點兒成功了。”

30萬想買600萬

呂晨陽今年32歲，創業已經5年多，他說自己的“收入只比上班族多些”，距事業騰飛還有很遠的路。

事業總有一天會騰飛，可買房已不能再等。4年前，呂晨陽和妻子結婚時的婚房只有30平方米，他倆商量，婚后三年事業穩定了再買大房。可婚后所有積蓄都投在公司里，到2020年初，疫情又讓公司陷入停擺，沒有流動資金，三年買房這事眼看要泡湯。

妻子心情不好，呂晨陽也看得出，決定貸款買，這樣只需首付即可。于是兩人興高采烈四處看大房子。當地房價高達3萬元多一平方米，他們最后相中一套180平方米的房子，總價600萬元上下，按當地政策，二套房首付要達到六成，相當于一次性拿出360多萬元。

家里現金只有30萬元，這不是開玩笑嗎！

呂晨陽并非自不量力，他之前就聽朋友說過，有些中介神通廣大，能通過灰色渠道在房產局后臺修改資料——消費者買二套房時，中介先將資料庫中消費者第一套房所有信息刪除，這樣一來，就變成購買首套房，只需兩成首付，等到買完房，再將刪除的信息恢復，一切毫無痕跡。

若是兩成首付，只需100萬元多一點兒，那么將現在住的30平方米房子抵押貸款，再向親友借點兒，貌似也能湊齊。呂晨陽雄心勃勃地找了一家大型中介，沒想到對方直接回答：“辦不了。”

“你說的這辦法，都是多年前的‘黃歷。房產局早把這個漏洞堵上了，神仙也刪不掉房產局的數據。”中介的侯經理邊說邊笑，笑聲里帶著不屑。

占便宜不成，又遭羞辱。呂晨陽的“理工男自尊”涌上心頭，站起身就要走。可侯經理只用一句話就讓他停在門口。

“我可以讓你不拿首付，就買到600萬的房。”

“經營貸”里的貓膩

呂晨陽坐回辦公桌前，笑著問侯經理：“你們怎么做到？要多少費用？”

侯經理說：“很簡單啊。我們中介可以替你墊上首付，360萬不是，我們先借給你，你買完房，辦下抵押貸款和房屋手續，再到我們這做二次抵押。當然了，我們墊款利息高，年化25%利息，怎樣？”

呂晨陽的笑容變成冷笑：“這不就是傳說中的‘首付貸嗎，我朋友嘗試過，被高利息坑夠嗆。再說，我朋友是炒房的，房子到手立刻賣了換成錢，能還上你們的‘首付貸，可我買房要自己住，短期內還不上‘首付貸，每年25%的利息，豈不是要破產。”

侯經理哦了一聲，伸了個懶腰，說：“原來老弟你不是要炒房，那……也有辦法啊。”

呂晨陽示意他說下去。侯經理故作神秘地說：“有一種辦法，費用相對高一點兒，需要的時間也長。我可以讓你在一年后有資格不花首付就買到房，我們收30萬元手續費；甚至，也能讓你半年后就實現，但我們收35萬元手續費，怎樣？”

花幾十萬手續費沒問題，可為什么要一年后或半年后才能實現？呂晨陽疑惑。

侯經理說：“這事既復雜，也簡單，你聽說過‘經營貸這種貸款吧。”

呂晨陽當然聽說過，“經營貸款”是銀行面向中小企業主或個體工商戶發放的一種貸款，貸款資金主要用于企業經營，但銀行不允許用這種貸款買房。

“我們有辦法讓它用來買房。”侯經理狡黠一笑，“我們先幫你成立一個空殼公司，你做出資人和法人，然后再幫你做資金流水，顯示你這公司有很頻繁的生意。按現在的政策，空殼公司堅持做賬一年，銀行就可以認為你是正常經營企業，你就具備申請經營貸款的條件了。這時候，你要先全款買房，我們中介給你墊款，房子手續下來后，立刻拿著房子做抵押，向銀行申請經營性貸款，一般來講，銀行按房子市場價的80%給你貸款。然后我們中介還可以幫你做二次抵押，按房子市場價的30%貸款，這樣一來，你600萬的房子，能貸到660萬現金。你還我們錢，給我們30萬手續費，再算上買房的契稅，660萬剛好夠，這不等于你一分錢首付沒花，就買到房子了嗎。”

“不僅如此，這種方式的利息很低。”侯經理說，若是正常房貸，年利率6.5%左右。可經營性貸款常規只有6%，疫情期間有優惠政策，利率可低到3.5%，而且初期只還利息，最后才還本金。我們這邊辦經營性貸款業務，期限最長的是5年，5年之后可以幫你借新還舊，永遠循環下去。

便宜多大虧多大

呂晨陽聽了半天，又搖頭，說：“不行啊，銀行給我貸款，會查資金去向，發現我從法人賬戶把錢挪走買房了，會要求我立刻還錢的。”

侯經理一拍大腿，說：“兄弟你還挺明白貸款的嘛，沒問題，我們中介收你30萬服務費，不是白收的，首先是幫你做空殼公司，做一年假賬，其次就是——貸款的錢到賬后，我們能通過各種假的資金往來手段，把錢給你轉到個人賬戶上，銀行絕對查不出。”

呂晨陽想了半天，點點頭，問：“如果，我自己有公司呢？會不會便宜？”

侯經理一愣，看看面前這個穿格子襯衫、胡子拉碴的年輕人，試探地說：“你的公司，有沒有正常經營的資金流水賬？如果是沒業務的空殼公司，銀行是不會……”

“有的。”呂晨陽說：“公司經營5年了，每年流水都有2000多萬，都是真的。”

侯經理站起來，伸出手：“兄弟，15萬服務費，我保你一個月內拿到房子。”

這就是事情的經過，呂晨陽本以為占了大便宜，歡天喜地向妻子訴說——做了這么多年企業，竟沒想過挪用貸款這一招買房，真是“太傻”。隨后他又四處打聽，才知道“套用經營貸款買房”確是當下房地產市場的一股暗流。

“2020年疫情剛過時，我看新聞說很多大城市樓盤開盤就賣光，心里還奇怪，疫情后還有這么強的購買力？現在看，真是套路滿滿啊。”最終他積極配合侯經理買房辦手續，申請貸款，果然只用了一個多月時間，空手套白狼拿到了一個價值600萬的新房。

這場歡喜只持續了半年，2021年1月底，國家相關部門突然開始嚴查“經營貸款流入樓市”，各家銀行紛紛調查貸款企業的資金去向，呂晨陽的轉賬記錄被查出問題，銀行勒令立刻歸還貸款，否則將訴諸法律。

“我真是上天入地四處借錢。”呂晨陽苦著臉說，“僥幸的是，公司迎來了疫情后的一筆大單，我又向民間小額貸款公司借了200萬高利息貸款，才勉強還上銀行的錢。”

那個中介侯經理不是說過，他們的操作手段不會被銀行查出來嗎？呂晨陽苦笑著擺手，銀行剛催貸時，他就去找過那家中介，結果那個侯經理已經消失，那家中介死不認賬。

原以為，只花15萬元手續費，空手套白狼買到一個600萬元的大房子，每年還款利息還能比房貸低，以為是撿到了百年不遇的大便宜，可結果，變成了因為買房背負高利貸、掏空公司流動資金。呂晨陽說，現在他每天早起照鏡子，總感覺自己的頭比過去大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