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怡文 宮承波
【內容提要】 數字傳播時代,算法技術給新聞業帶來了文化沖擊與技術變革,出現了新聞業邊界模糊,甚至消融的問題。算法技術使得多元的參與者能夠進入新聞領域,更新了新聞業的生產格局;但同為新聞業參與主體的媒體與大型商業平臺之間,存在著權威的爭奪與話語的博弈。本文以“邊界工作”為分析框架,結合算法技術在新聞業中的實踐,分析新聞邊界變動中人與技術間的關系。
【關鍵詞】邊界工作? 算法技術? “人技”關系
數字傳播時代,大數據、云計算、物聯網、人工智能等新鮮的技術概念層出不窮,但究其本質可以將這些技術概括為“算法”——一種有限、確定、有效并適合用計算機程序來實現的解決問題的方法。①
算法作為計算機科學的基礎,給數字時代的新聞業帶來了巨大的文化沖擊與技術變革,甚至出現了新聞業邊界逐漸消融的問題。隨著算法技術逐漸滲透進新聞業,相關的技術倫理問題也隨之浮現,例如算法“遮蔽”、算法“黑箱”等,這些不同類別的技術倫理問題都指向更本質的“元問題”:人與技術之間的關系。
一、邊界工作:一種分析框架
隨著數字新聞業中生產空間的擴展,新聞研究出現了一種“空間轉向”,即將空間化思維的理論引入新聞業的研究之中。②雖然不同空間轉向的理論范式在邏輯與視角上存在著分野,但卻不約而同地將目光聚焦于“邊界”這一議題上。
對于“邊界”概念的討論可以追溯到“邊界工作”理論的提出。Gieryn通過研究科學家如何在科學與非科學之間建立邊界,提出“邊界工作”這一概念,概念具體描述為“一個界定、攻擊并強化不同知識領域之間邊界線的過程”③,并總結了擴張、驅逐、自主性保護三種導向的邊界工作類型。
隨著數字時代新聞業實踐范圍的擴大,出現了新聞業邊界模糊的現實問題。Carlson和Lewis指出,當用變革的視角來看待當前的新聞業時,關于“新聞業正在變成什么”以及“新聞業應該是什么”的爭論中心是“邊界工作”。“邊界工作”理論的引入,為數字時代的新聞研究提供了具有可操作性的分析框架。
“邊界”作為一種社會空間的弱隱喻,本質是討論關系的理論。本文使用“邊界工作”作為分析框架,考察新聞業出現邊界工作的三個領域——參與主體、組織機構以及專業理念的建構——受到算法技術的影響,以窺數字時代新聞業邊界變動中“文化”與“技術”的關系,從而理解數字傳播時代的“人技”關系。
二、“擴展”型邊界:多元行動者的涌入
從參與主體的角度來看,新聞邊界工作呈現一種擴展的趨勢,多元的行動者開始進入新聞業。這里多元的行動者不僅指除了傳統記者、編輯以外,不同身份背景的外來者,比如技術人員、算法工程師等,還包括以數據和算法為實體的機器寫作、推薦算法等數碼物。多元行動者的加入,改變了新聞采集、生產、分發的原有格局。算法技術在不同環節的應用共同作用于新聞的邊界工作,卻展現出兩種矛盾的作用與截然不同的“人技”關系。
(一)機器寫作:協作參與新聞內容的生產
機器寫作是一種基于算法的新聞內容生產的新方式,所使用的具體技術包括機器學習、自然語言生成與處理、語音處理以及可視化的視覺信息處理。當機器新聞寫作最初進入新聞業時,“輔助”“助手”“附屬”等詞語常被用來描述機器寫作中“人技”關系。繁復與瑣碎的數據搜集工作由機器接手,人則負責更具創造力的深度新聞,甚至成為整個新聞生產系統的組織者與維護者。④算法技術在新聞內容生產上的應用,將機器納入新聞生產的行列之中,拓展了新聞參與主體的邊界,同時呈現一種“人技”互補、分工協作的格局。
(二)推薦算法:顛覆傳統新聞分發渠道
算法技術在新聞分發環節上的應用,重塑了傳統新聞業信息傳播的模式,綜合使用不同技術原理的推薦算法,賦予算法結果不同的權重系數,混合加權后進行信息的推薦。⑤
一方面,把關權力從傳統的編輯部被讓渡給推薦算法,而編輯的工作則轉變為數據篩選和標注、彈窗推送、內容審核等內容。⑥編輯即使仍然進行內容的審核,但已非傳統意義上的“把關”,而是作為機器學習的補充與輔助。編輯不再享有“把關人”的地位,他們重復性的工作只會轉化為算法在信息流中對于不同信息的權重數值,成為算法不斷迭代完善的“原料”。另一方面,傳播權力也從傳統的新聞媒體轉移給了算法技術,從而形成了一種新型的權力形態——算法權力。
推薦算法的應用直接導致了權力結構的重新分配,消解了新聞業中傳統行動者的知識權威,從而消融了新聞的邊界,甚至出現一種技術替代人的趨勢。在新聞邊界變動的過程中,知識權威已經逐漸被消解,取而代之的是技術權威。
三、“驅逐”型邊界:媒體與平臺的博弈
按照組織機構劃分,可以將多元的參與主體歸納為以“媒體”為核心的新聞機構和以“平臺”為核心的科技公司。傳統新聞業“媒體-受眾”的分發模式,逐漸被“媒體-平臺-用戶”“平臺-用戶”的模式所取代。從組織機構的角度來看新聞邊界工作,媒體與平臺兩者之間存在著競爭的關系,在新聞邊界工作中呈現驅逐的導向。從這個角度出發,新聞生產與新聞分發中算法技術的應用在新聞邊界工作中的矛盾作用似乎變得可以理解。
今日頭條是一個較為典型的案例。今日頭條初露頭角時,以“具有媒體屬性的科技公司”進行自我“定界”。今日頭條以“個性化推薦”為賣點凸顯自己作為渠道分發平臺的技術優勢,抗拒新聞業的專業理念與操作規范,進而創造出了一種技術烏托邦的話語。吳璟薇從基特勒的“媒介網絡”出發,指出人與算法都是為了整個新聞生產的智能技術系統的有序運行而關聯在一起,在媒介網絡體系中的所有人和物,都在為媒介網絡的“永存”而努力。⑦這一闡釋是基于今日頭條對其平臺算法維護的經驗材料,但是今日頭條本身沒有新聞采編和內容生產的權力,將平臺作為渠道的分發功能籠統地概括為新聞生產,忽略了媒體與平臺之間的區別與其不同的定位。
新聞業中媒體對平臺的驅逐行為早期表現為,控訴平臺侵犯了媒體的新聞版權,以此來維護其作為新聞業闡釋權威的地位。隨著平臺逐漸占據技術壟斷的霸主地位,《人民日報》作為官方機關媒體三評“算法”,強調內容推薦把關機制的重要性與平臺價值引領的社會責任。作為新聞闡釋社群的媒體,通過驅逐導向的邊界工作與平臺進行話語層面的博弈,其重點分別落在兩方面。一方面是新聞內容意義的創造。在平臺主導分發的過程中,“新聞”與“信息”之間的邊界模糊,新聞媒體不僅需要搬運信息,更需要挖掘信息的深層意義。意義挖掘的過程是機器技術無法完成的,在“人技”關系中人無法被機器取代的作用就是“創造意義”,而這一點對于新聞的生產至關重要。另一方面是算法的價值引領。在中國新聞業的具體實踐中,政治力量的影響因素是無法被忽視的,它對于新聞邊界的確立與維系起到了強大的作用。《人民日報》三評算法就已經為“人技”關系定下了基調:技術不是客觀的,而是帶有意志的,人需要發揮主體性從而引領算法技術的價值。
四、“自主性保護”型邊界:基于“算法透明”理念的新聞邊界重塑
數字新聞傳播時代,強調新聞專業主義的傳統新聞機構的傳播力,遜色于以技術為核心的平臺型媒體。而在平臺型媒體中編輯部門處于邊緣地位,是核心技術部門的人工輔助。傳統新聞機構人文主義導向的專業文化的退場,令數字新聞的文化日益依附于由高科技公司所主導的技術烏托邦主義話語,⑧這是數字環境下新聞業所面臨的現實。
傳統新聞業通過以“客觀性”為核心的“新聞專業主義”建構起了新聞業的邊界。“客觀”不僅成為了一種專業理念,更是實踐中的操作規范。當算法技術應用于新聞業時,“透明性”作為“客觀性”的延展性概念出現在新聞業的實踐中,擴大了“客觀性”所規范的主體。
“算法透明”概念的提出,就是算法技術進入新聞業后產生的新的實踐規范。國外學者Deuze曾對“算法透明”作出界定:新聞生產中的算法透明能夠使新聞行業中的工作人員,甚至普羅大眾都有監視、核查、批評甚至是干涉新聞生產的模式。⑨“算法透明”被理所當然認為是規制算法技術的方法,但完全的“算法透明”似乎成為一種理論上的“空中樓閣”,在必要性與可操作性上都存在“盲點”。雖然對于“算法透明”的實踐仍有爭議,但卻可以看出一種新聞業潛在的共識:隨著算法技術的進入,新聞業需要尋求一套新的專業理念與實踐規范來約束技術,從而重新建立起新聞業的邊界。
算法技術塑造了全新的新聞生態,新聞從業者所代表的“文化”與算法所代表的“技術”在一同定義新聞、重構新聞業。雖然新聞的邊界處于不斷的變動之中,新聞的含義與價值不再穩定,但職業的新聞人仍需要堅守一些恒久的原則,⑩數字新聞專業主義的構想是可能且必要的。在構建數字新聞專業主義的過程之中,“算法透明”的提出可以看作是,一次自主性保護導向新聞邊界的塑造與再劃定。
五、結語
舒德森認為,人們過于沉迷于新聞業的技術變革,以至于無法看到文化變革是如何強有力地定義了今天的新聞業。11新聞不是單純由文化所塑造的,新聞是一種嵌在復雜社會環境中多樣的實踐。
邊界是一種對抗現象,它是不同力量相遇的地點。沒有對抗就沒有邊界,任何人或物不可能越過邊界而不受阻擋。新聞邊界并不是一種堅實、穩定的存在,它處在不斷的變化之中。如今“文化”與“技術”在新聞邊界相遇,它們之間的交匯與對抗使新聞業不斷地被建構著。
從機器寫作到推薦算法,算法逐步滲入新聞實務之中。技術所扮演的角色也從人的輔助轉變為人機協作,甚至逐漸有以技術為核心,人反而成為技術的輔助的跡象。算法作為一種新技術,是數字傳播時代用以探究人與技術之間關系的棱鏡。如何在這樣的“人技”發展態勢之下,發揮人類的主觀能動性,引領數字傳播時代算法的價值導向是無法繞開的話題。
首先,從認識論上看,無論是從“知識權威”還是“技術權威”的視角出發,都有將“技術”和“人類”一方的作用絕對化的趨勢。我們需要認識到技術在影響人與社會的同時,社會各方的力量也在形塑技術本身。技術不是客觀的,而是帶有意識形態的。其次,從新聞業的實踐出發,數字傳播時代最核心的問題在于,如何在“人技”對話的過程中實現“人技”功能的互補以及價值的匹配,尋找到工具理性與價值理性之間的平衡點。技術人文主義是數字傳播時代,平衡以技術為代表的工具理性和以人類為代表的價值理性的歸宿。在“液態”的新聞業中,多元的參與主體需要達成共識,將人類的價值觀與新聞的專業精神滲透進算法的頂層設計理念之中,在新聞文化與算法技術之間的對抗中,尋求一種動態的平衡,共同承擔起數字傳播時代的價值引領。
【本文系中國傳媒大學亞洲傳媒研究中心科研項目“智媒時代虛假信息的算法治理研究”(項目編號:AMRC2020-7)的階段性成果】
注釋:
①Robert Sedgewick,Kevin Wayne.算法(第四版)[M].謝路云,譯.北京:人民郵電出版社,2012:1.
②白紅義,張恬.社會空間理論視域下的新聞業:場域和生態的比較研究[J].國際新聞界,2021(04):109-132.
③白紅義.新聞業的邊界工作:概念、類型及不足[J].新聞記者,2015(07):46-55.
④喻國明.“機器新聞寫作”帶動傳媒新變局[J].新聞采編,2015(06):26-27.
⑤趙雙閣,岳夢怡.新聞的“量化轉型”:算法推薦對媒介倫理的挑戰與應對[J].當代傳播,2018(04):52-56.
⑥毛湛文,孫曌聞.從“算法神話”到“算法調節”:新聞透明性原則在算法分發平臺的實踐限度研究[J].國際新聞界,2020(07):6-25.
⑦吳璟薇,郝潔.智能新聞生產:媒介網絡、雙重的人及關系主體的重建[J].國際新聞界,2021(02):78-97.
⑧常江.數字新聞學:信息時代的新聞學新范式[J].現代視聽,2020(07):1.
⑨Deuze M. What is journalism?:Professional identity and ideology of journalists reconsidered[J].Journalism,2005.
⑩彭蘭.數字時代新聞生態的“破壁”與重構[J].現代出版,2021(03):17-25.
11邁克爾·舒德森,李思雪.新聞專業主義的偉大重塑:從客觀性1.0到客觀性2.0[J].新聞界,2021(02):5-13.
作者簡介:屠怡文,中國傳媒大學新聞學院2020級碩士研究生;宮承波,中國傳媒大學藝術研究院教授,博士生導師
編輯:王洪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