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 生

編劇：馬維彬 張曉佳

時間：

現代。

地點：

新疆且末縣某學校。

人物：

侯朝茹（保定學院2000屆畢業生，且末某高中教師，已扎根且末二十年，40歲左右。）

林陽（保定學院2016屆畢業生，已在且末工作五年，準備回家鄉，27歲左右。）

眾學生

（班長、阿卜杜、庫爾班、熱娜等）

[場上風沙肆虐，燈光昏暗，風沙中走來一個人，只能看到剪影，在風沙中踉踉蹌蹌行走，行至舞臺一側，敲門。燈光伴隨敲門聲和咳嗽聲越來越暗，繼而全滅。隨著一聲“請進”，燈光亮起，一間辦公室呈現在觀眾面前。

侯朝茹：

林陽！你不是走了嗎？

林 陽：

學姐，給您配了副新眼鏡。

侯朝茹：

（幫林陽摘圍巾，看見林陽的一臉紅疹）看這一臉的痘，過敏這么厲害，不要命了？

林 陽：

哪那么夸張，頂多就是再丑幾天。但您這眼鏡，我非得給您送來才放心。瞳距和度數是按您體檢表上來的。試試。

侯朝茹：

哎呀，真清楚。你真是，改天我自己去配就行了……

林 陽：

又是改天！近視度數年年漲，您就是不放在心上。

侯朝茹：

這么高級的鏡片，得一千多塊錢吧。來來來我給你拿錢。

林 陽：

站住！干嘛啊，您每年幫多少家庭困難的孩子配鏡？哪次要過錢？怎么輪到我就非得談錢啊？也不怕傷感情。

侯朝茹：

（給林陽倒水）咱支教人這感情，沒那么容易傷。沙暴過去了，早點走吧，別把時間搞得太緊張。雖然咱且末現在有機場了，但轉機怎么也得二十多個小時，且折騰呢。

林 陽：

二十多個小時算什么，您剛來的時候，光從庫爾勒到且末就兩天一夜，不也這么過來了？

[這時窗外響起學生合唱《美麗的庫爾勒》：多情瀟灑的孔雀河，染綠著美麗的庫爾勒……

[侯朝茹和林陽忍不住跟著唱起來。合唱聲漸弱。

林 陽：

學姐，唱歌的都是咱們班的孩子！

侯朝茹：

站得最直的是阿卜杜。這孩子每天早上都要多走好幾公里，到咱們住的地方，跟咱們說聲“老師，早上好！”

林 陽：

他心思最細了，也是懂得感恩的孩子。那個聲音最洪亮的是——

侯朝茹：

（緊接）庫爾班，全校出名的淘小子。

林 陽：

您還記不記得，前幾年，他還天天追在咱倆屁股后面喊“媽媽”。

侯朝茹：

怎么不記得，那時候你才二十出頭，被這么大的孩子喊“媽媽”，臉都紅到脖子根兒了。他現在懂事了，我倒還挺懷念他叫咱“媽媽”的時候，叫的人心里暖暖的。

林 陽：

可是……我要走了。孩子們還不知道……

侯朝茹：

別想了！你身體不好，對風沙過敏，還能在且末堅持這些年，已經很不容易了，孩子們會理解的。[學生們自后方上場。敲門聲起。侯朝茹一開門，所有學生整整齊齊站在門口。

眾學生：

老師好！

[停頓。音效起。

阿卜杜：

林老師，我們知道您要走，給您準備了個小禮物。

林 陽：

禮物？

班 長：

時間太短，做得不好，請您不要介意！[孩子們拿出一張紙，展開，紙上用沙子粘成：林老師，我們永遠想念您！沙子周圍貼滿孩子們折的和平鴿和愛心折紙，下面是所有同學的簽名。

眾學生：

林老師，我們永遠想念您！

班 長：

林老師，這些字是用咱們且末的沙子粘上去的，

這些和平鴿和愛心是我們寫給您的信。

我們把心里話都折起來讓您帶走，您看見它……就像……就像……（哽咽難言，跑向侯朝茹）。

眾學生：

就像看見我們！

阿卜杜：

林老師，您病好了，還回來嗎？

眾學生：

（七嘴八舌）還回來嗎？

林 陽：

我……（電話聲起，林陽接電話。）師傅，車到了？好，馬上下去。

[眾學生看著老師抽泣。歌聲起。

眾學生：

多情瀟灑的孔雀河，染綠著美麗的庫爾勒……

林 陽：

同學們，再見！學姐，我走了。

[侯朝茹和學生們把林陽送到門口，看著林陽走出去。學生欲追林陽，被侯朝茹攔住。眾學生圍住侯朝茹。

[林陽站在門口抹淚。欲走。

阿卜杜：

侯老師，林老師還會回來嗎？

眾學生：

會回來嗎？

侯朝茹：

（看一下表）還有一分鐘，快回班吧，要上課了。

[林陽聽到學生要出來，藏了起來。侯朝茹把學生們送走，庫爾班、熱娜和阿卜杜沒有走。

侯朝茹：

你們……

庫爾班：

那，侯老師您……會不會走？

[停頓。門外的林陽聽到這句話忍不住轉身回來。

侯朝茹：

庫爾班！

熱 娜：

侯老師，我們都知道了，您……也對風沙過敏！

林 陽：

什么？侯老師也過敏？（仔細回憶）我怎么從沒見過侯老師臉上長痘啊。

阿卜杜：

庫爾班說，有一次沙暴過后，他來交作業，看到您正在抹藥，他還說，您胳膊上也全是紅疙瘩，比林老師的還多。

侯朝茹：

庫爾班，你忘了咱倆的約定了？

庫爾班：

我沒忘！我答應替您保密，沒有做到……可是，您也對我說謊了！我問您的胳膊疼不疼，您說沒事。可我明明看見您抹藥的時候，手在發抖……

阿卜杜：

侯老師，您別怪庫爾班，他只告訴了我和熱娜，連林老師都沒有說。

林 陽：

難怪連我都不知道，原來是您不讓孩子說。這么多年，您是怎么熬過來的啊？您的家人，也不知道嗎？

庫爾班：

老師，您……會走嗎？

[停頓。林陽繼續在光束中傾聽。

侯朝茹：

我……不會，我不會！

熱 娜：

可是侯老師，要是您的媽媽看到您病得這么嚴重，一定會讓您回去的！

[停頓。燈暗。只留侯朝茹和林陽追光。侯朝茹慢慢走向舞臺側幕，林陽在門口傾聽。

侯朝茹：

媽媽……記得我工作的第一年，大概是咱且末的風沙最嚴重的一年。過年回家的時候，身上的疙瘩一層摞一層，抓破了一個地方，就會慢慢潰爛一大片。媽媽看到我的樣子，抱住我一個勁兒地哭，說什么，也不讓我回來了。媽媽哭著問我，且末需要你，難道媽媽就不需要你嗎？你在那么

林 陽：

一想到媽媽，愧疚的感覺就像一根根刺，一下一下，把心扎得千瘡百孔。

侯朝茹：

一直到我離開家的前一天，媽媽都沒再跟我說過一句話。我離開的那天，風很大。我背著包，頂著風，一步步走著，心里真是……五味雜陳。突然，我聽到身后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茹——”我猛地回頭，媽媽正一路小跑向我趕來，塞給我一個藍色大花布袋。我打開一看，竟是一整袋的息斯敏，用法、用量在藥盒上寫得清清楚楚。“媽媽！”我再也忍不住了，撲進媽媽的懷里大哭起來。

庫爾班：

那后來呢？您的媽媽是怎么說的？

侯朝茹：

媽媽攏了攏被風吹散的頭發，輕輕地擦干我的眼淚。“去吧。”媽媽對我說。她的聲音有點哽咽，但更堅定，“媽，懂你！”我很想抱抱媽媽；我想跟她說，我會經常回家；我還想告訴她，等我們把且末建設好了，您也去，咱們在那兒團聚。可最終，我一句話都沒說出口，只能點點頭，拿上布袋轉身離去。我知道，媽媽一直在原地看著我，我多想再回頭看看她，再幫她攏攏頭發，讓她快點回家。可我不敢回頭，怕一回頭，就再也走不了了。

熱 娜：

老師——

庫爾班：

媽媽——

[庫爾班跑上前，與侯朝茹緊緊相擁。林陽在門口拭淚。之前下場的學生從舞臺四周悄悄上場。

侯朝茹：

放心吧，媽媽不會走，老師永遠教你們。那天夜里，我在日記上寫下了這樣一句話：只有荒涼的沙漠，沒有荒涼的人生！孩子們，如果我的一生，能像這一棵棵胡楊、這一排排紅柳，讓庫爾勒的沙漠變成綠色，我心甘情愿！

[林陽推門入內。眾學生跟在她后面。

林 陽：

對，只有荒涼的沙漠，沒有荒涼的人生！

眾學生：

林老師！

侯朝茹：

（同時）林陽！遠的地方病成這樣，誰照顧你啊？

[林陽深受感動。

林 陽：

學姐，我也愿意用我的一生讓庫爾勒的沙漠變成綠洲，我，也心甘情愿！

熱 娜：

可是老師，您的媽媽……能同意嗎？

林 陽：

我想，我的媽媽，也一定會理解我的。（對侯朝茹）學姐，等咱們且末建設好了，就把爸媽都接過來，庫爾勒，就是咱的家！

阿卜杜：

林老師、侯老師，我原來的夢想是考上內地的大學，離開這里……現在，我的夢想變了！我考上內地的大學以后，要再回來，像你們一樣，像白楊和紅柳一樣，扎根在這里！我，也心甘情愿！因為您說過只有荒涼的沙漠，沒有荒涼的人生！

眾 人：

（同時）只有荒涼的沙漠，沒有荒涼的人生。

畫外音：

好兒女志在四方，有志者奮斗無悔，讓青春之花綻放在祖國最需要的地方，在實現中國夢的偉大實踐中書寫別樣精彩的人生。

[侯朝茹緊緊握住林陽的手。

[音樂起。大屏幕出現塔克拉瑪干沙漠中的石頭字畫面：只有荒涼的沙漠，沒有荒涼的人生。緊接著滾動播放各位西部支教畢業生的照片。演員轉身，慢慢向后走。向出現在大屏幕上的老師行注目禮。

[大屏幕出現畫外音字幕，注明摘自習近平給保定學院西部支教畢業生群體的回信。最后定格在“人生”二字上。

[切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