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冬



在花絲鑲嵌行業里,程淑美以善作觀音而知名。她所設計的觀音清凈端嚴,行慈運悲,素帶輕飄,瓔珞墜身,手持甘露,背生佛光,鏨刻與花絲鑲嵌工藝被完美地運用到觀音的形象之中,獨見其妙手與巧心。
程淑美,1945年生,中國工藝美術大師,北京市特級工藝美術大師,北京工藝美術行業協會理事,從事花絲鑲嵌設計、制作50余年。其作品以花絲鑲嵌為主,與玉雕等多種工藝嫁接,把立體造型與傳統花絲技藝相結合,區別于以首飾、器皿、建筑為主的傳統花絲作品,尤以人物見長,在花絲鑲嵌行業中獨樹一幟,多次榮獲國家級工藝美術行業金獎,被中國藝術研究院、北京工藝美術博物館、深圳珍寶館等機構收藏。代表作品有《白衣大士》《慈航普渡》《仿清文房寶車》等。
程淑美的工作室坐落在北京東郊一座獨立的三層小樓里,由她和先生高振聲共同創辦,這里有程淑美的全部工作空間—設計室、制作車間、展廳、會議室……訪談期間,不時有工人拿著做好的花絲部件讓她過目,由她給出意見后再返工修改。設計作品、指導生產、接待來訪,即使年過古稀,程淑美仍每天忙碌不停。“我想能干到什么時候就干到什么時候,什么時候躺倒了干不了了那就沒辦法了。”程淑美輕笑著說。
抉擇:轉行與回歸
花絲鑲嵌工藝,顧名思義是用金、銀、銅等金屬細絲編織、堆壘、平填,再輔以珠寶玉石鑲嵌。其作為宮廷藝術的代表,繁盛于明清兩代,是“燕京八絕”技藝之一。傳統花絲鑲嵌應用于首飾、器皿、建筑者居多,用以制作人物則相對較少。程淑美正是在人物一途實現了突破,塑造出強烈的個人風格,而這與她的成長經歷有著莫大的關系。
1962年,17歲的程淑美考入北京市工藝美術學校,被分配到特種工藝下的花絲鑲嵌專業。在學校里,她系統學習了美術基礎和理論,并從零開始跟隨花絲廠的老師學習花絲鑲嵌具體工藝環節的制作。“學校還為我們請來了翟德壽老藝人(第二屆中國工藝美術大師),教我們如何制作高端產品,給我們介紹故宮里的花絲文物及制作方法。”回憶起在學校的經歷,程淑美坦言,系統的教學為她打下了極其扎實的基礎,也較早地開拓了她的眼界,加深了她對花絲工藝的理解。
學校經常組織學生去故宮寫生,在程淑美的眼中,“故宮珍寶館就是我們的第二課堂”。“老師會給我們布置作業,要求我們這個星期到故宮珍寶館,挑一件喜歡的珍品,然后如實地畫下來”,年少的程淑美和同學就這樣揣著學生證,帶著板凳和午飯,連續一個星期從早到晚坐在珍寶館里進行速寫。這很好地鍛煉了她的繪畫與設計能力。
4年的學習結束,程淑美被分配到北京市工藝美術廠工作。然而,她卻出乎所有人意料,選擇進入此前沒有接觸過的玉雕車間。“玉雕是三維的、立體的,而花絲鑲嵌一般是將平面的掐絲組裝到一起,才能變成立體的東西,與實際雕刻不同,雕塑課程很少。我想如果我以后要搞設計,還是要掌握立體圓雕的能力。”她說。懷著這樣的念頭,程淑美選擇到玉雕車間將雕塑這門課補上。這一補就是13年。
很幸運地,程淑美在玉雕車間得到了被譽為“北玉四怪”之一的玉雕老藝人何榮的指導。“何老師特別擅長設計人物,他畫在玉料上的墨道生動極了,我那時一股楞勁,遇到問題就喜歡向他請教。”程淑美回憶說。何老毫無保留的指導,讓程淑美在玉雕設計以及對人物開臉和整體造型的把握上突飛猛進。這一時期,她設計了許多生動活潑的玉雕動物、人物形象,將圓雕的技術徹底掌握下來。從事玉雕設計與制作10余年后,程淑美再次做出出人意料的選擇—回歸花絲鑲嵌行業。這一次,她帶著純熟的立體造型能力,給花絲鑲嵌帶去了更多的可能。
嶄露:觀音形象的再塑造
回到花絲鑲嵌車間,程淑美將工作重心放在花絲人物的設計上,她將在玉雕中學到的造型藝術應用于傳統花絲鑲嵌技藝之中,也將玉石與花絲兩種材料做了巧妙結合。從關公到提燈仕女,程淑美在畫紙上勾勒出一個個經過改良創造的傳統人物形象,用鏨刻、花絲鑲嵌等工藝賦予它們新的生命力。
然而工作一段時間后,程淑美感受到了諸多限制。“我腦袋里有很多想法,設計了一堆圖紙,但生產它們需要經過廠里層層審核,投產進度很慢,我很著急。”于是,程淑美向廠里提出自己組建班組的想法,由她承擔產值,自行決定投產內容。正是在這樣的條件下,3年后,她的第一件花絲觀音作品《白衣大士》誕生了。“我看到花絲里有觀音的產品,但都做得不太好,于是我考慮針對觀音形象進行考證與重新設計。”程淑美翻閱了大量資料,并去各大寺院實地考察,在研究了眾多觀音造像的特點以及佛教儀軌后,決定了自己作品的基調。
“造型既要有佛像的莊嚴肅穆,又要有慈航普渡的清凈慈愛,面部年齡在二三十歲左右,形象成熟美麗。”程淑美說。她將觀音的頭身比例從正常人體結構的1:7改為1:6,突出頭部所占的比例,以突顯其睿智和莊嚴,造型正身恭立,面相細膩精致。前人在設計觀音時,天衣領子靠上,觀音的脖子嵌在領口里,顯得短了一截,她便適當加長觀音的脖子。如此細節,程淑美皆反復思索調整。
《白衣大士》作品包含一對金銀觀音,其中銀觀音身披薄如蟬翼的天衣、風帽、飄帶,動感十足,鏨刻的蓮花臺金光閃熠,瓔珞、臂釧、佛光上鑲嵌的寶石爍爍生輝。觀音面相飽滿豐腴,眉目端嚴安詳,發髻絲絲畢現。這件作品被擺到廠里的貴賓接待室幾天后,即被一位美國客人買走,程淑美連照片都還沒來得及留下。后來她又對這件作品進行了復制,參加1989年中國工藝美術品百花獎評選,榮獲優秀創作設計一等獎。
觀音題材的受歡迎,讓程淑美堅定了信心,陸續創作出多件觀音作品。后來,工作調動到同屬北京工美集團的北京握拉菲首飾有限公司后,程淑美更是在觀音題材創作上不斷創新。她曾設計一件高1.2米的觀音作品,以1:1比例繪制畫稿,從觀音的造型到山石的質感都一一呈現。山石的材料程淑美創造性地選用岫玉,將花絲與玉雕巧妙結合,鏨刻的觀音端坐在鏨滿花紋的蓮花臺上,而蓮花臺則直接置于由岫玉雕琢而成的山石之上,佛光與華蓋均由花絲編織、堆壘而成,鑲嵌大量寶石,周邊飾以竹葉。程淑美在山石里設計了一段中空的孔洞,一端鏨有龍的前半身,一端鏨有龍尾,營造出龍從山石中蜿蜒穿過的生動形象。此后,又有《童子拜觀音》《慈航普渡》《乘犼觀音》等作品陸續推出,多次榮獲國家級和市級工藝美術行業獎項。
延續:“程氏花絲”的承與新
2009年,經北京工藝美術行業協會專家委員會評審,程淑美的作品被冠以“程氏花絲”之名。這意味著在花絲鑲嵌行業,程淑美已經形成了獨特的藝術風格。其以觀音為核心,將造型藝術完美鑲嵌于花絲技藝之中,使作品既顯真實,又極具藝術氣息,飽含快意和感動。
“創作是從無到有的過程,其實是一件挺痛苦的事。花絲鑲嵌藝人有很多,在工藝水平、操作技術上可能相差不大,要想設計出的東西別出心裁,其實看的是創意,是怎么把花絲的技術效果靈活地運用于作品之中。”談及設計與創作,程淑美頗有感觸地說。她設計的每一件作品背后,都是心血的累積,一件作品她不僅要畫設計稿,還要制作一堆石膏稿,“比如觀音頭頂的華蓋是有弧度的,那么每一層都得用石膏做出造型來,做花絲的師傅便能在石膏上直接掐絲與填絲”。
退休后,程淑美一刻也沒有閑著,而是和先生一起成立了工作室,延續她對花絲鑲嵌的初心和行業傳承的責任擔當。“最開始,我們在小區租了半地下的兩間房子,沒什么錢,精力也不夠,就把做廚師的兒子叫回來跟我們一起干,如今他也是北京市三級工藝美術大師了。”程淑美欣慰地說。后來,情況一點點好轉,程淑美成立了公司,吸納了一批肯用心、肯吃苦的年輕徒弟。
如今,花絲鑲嵌工藝只存續在北京和四川兩地。作為從皇宮里走出的工藝,北京顯然是這門工藝的傳承重地。對此,程淑美有著深刻的認識:“工藝傳承是兩條腿走路,一條是幾千年的傳統花絲鑲嵌技藝要傳承,要原汁原味地把過去師傅教我的技藝傳承下去,這是根,不能丟;一條是在此基礎上,要創新,要符合當前市場和時代的需求,尤其是現在占市場比例較大的年輕人的需求,這是我們現在和未來涉及的重點。”
在2020年11月舉辦的首屆“中華大師匯”展覽中,程淑美帶上了最新作品花絲賞盤《開天辟地》,以花絲工藝提前致敬黨的生日。作品四周裝飾鏨刻的牡丹花樣,點綴鑲嵌紅瑪瑙、綠松石和珍珠等,寓意國家繁榮富強;中間是矗立在洶涌波濤上的紅船,船和水浪由手工鏨刻而成,呈現出浮雕的效果,寄寓中國共產黨在革命大潮中一步步披荊斬棘而來。傳承是作為大師責無旁貸的義務,而以傳統工藝表達當代主題,在程淑美看來,更是時代的需求與贊歌。“當代大師應該在傳統的基礎上,在題材、造型等方面繼續創新,創作出前人沒有的作品。”程淑美如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