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友鋒
摘要:文化遺產作為歷史記憶的符號,其價值與功能主要表現在追溯過去、應對現在、面向未來三個方面。自有遺產保護以來,關于“真實性”這一作為遺產保護的重要標準之一,隨著社會的發展進步,對“真實性”這一概念的認識也不斷發生變化。因此以時間為切入點,從修舊如舊、修舊如現、修舊如初三個節點來說,探討不同的“真實性”在遺產重建中的可操作性程度具有重要意義。
關鍵詞:真實性;修舊如“舊”;遺產重建
一、遺產保護理論概況
遺產保護的理念最早可以追溯到18世紀,1777年彼得羅愛德華茲撰寫出一套名為《修復手冊》的修復規范,其中有不少觀點與今天廣為普及的一些保護原則極為相似。18世紀下半葉,溫克爾曼與鮑姆加通分別對藝術史和美學作出了重大貢獻,至此藝術和藝術品獲得了特殊的社會地位。之后的19世紀,隨著啟蒙思想的深入人心,藝術與藝術家的地位得到空前的提高,由此也誕生了兩位最早的保護理論家,分別是英國的約翰·拉斯金和法國的維奧萊特-勒-杜克。
對拉斯金而言,針對歷史遺產的任何措施都是一種破壞。拉斯金認為,歷史痕跡是保護對象的一個重要特征,如果失去了這種歷史痕跡,那么保護對象也就喪失了其真實天性而成為他物。而在杜克看來,“修復建筑指的既不是去維護建筑、也不是去維修或重建它,而是重現其完好的狀態,即便這種狀態在歷史上也從未存在過。”杜克所認為的這種狀態“并非是其建成時的狀態,而是其被構思時的狀態,”或者說是建筑師最初“應當”具有的想法。
拉斯金與杜克的兩種極端態度使得二者的觀點難以調和,既保留歷史痕跡,又保存原初狀態也是后世理論家試圖解決的難題。博依托是繼拉斯金與杜克之后試圖在二者直間尋找平衡的理論家之一,事實上,在之后的眾多爭論當中并沒有一種單一的理論可以勝出,這也導致遺產保護過程中出現各種各樣的分歧。
針對這些分歧,許多學術組織機構開始通過制定規范來削弱這些分歧,這也是后來一系列“憲章”的前提。自1931年《雅典憲章》之后,各種類似的憲章越發豐富,也逐漸成為遺產保護的規范。值得一提的是,1963年切薩雷布蘭迪發表了《修復理論》,其中所討論的保護對象的藝術價值也在《意大利修復憲章》中得以體現。
之后的20世紀后半葉,又出現了與強調藝術價值并列的“新科學保護”,但這種保護方式更多的是以保護技術為主。總之,關于遺產保護的爭論一直存在。尤其在真實性這一原則上,其內涵也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同時基于西方保護語境的真實性這一標準,在進入國內后就爭論不斷,使得真實性這一原則的模糊與淡化趨勢也越發明顯,尤其以時間為切入點的話,不同時間內的遺產存在狀態具有不同程度的真實性。
二、何時的“真實性”?
2019年4月15日,位于塞納河畔的巴黎圣母院大教堂突發火災。大火持續15小時之久,最終圣母院塔尖塌落,將近三分之二的屋頂被毀。巴黎圣母院作為哥特式建筑的杰作,在藝術史和遺產保護領域都具有相當重要的地位。所以巴黎圣母院的重建的之路將會面臨眾多的挑戰,而且隨著當代保護理論更加強調意義,重建巴黎圣母院已經不單純是空間和物質上的修復,更多的是科學、審美、歷史等層面的價值意義。但無論怎樣修復和重建,巴黎圣母院的重建工作終究離不開真實性這一標準。
真實性,即真實的,原初的,有價值的,真實性原則要求在建筑遺產保護實踐中,注意保存一切有價值的歷史信息。卡普爾認為,“每個對象都在被創造、被使用中演進:其生命中的任何一點都是其‘真實天性…于是每個對象都包含了無數的真實狀態,這讓我們無法去選擇其一,同時卻拋棄其他可能。”所以在保護和修復決策中,采取何種的真實成為最基本也是最重要的一步。雖然與真實相比,當代保護理論可能更強調的是意義,但多方面的意義也是來源于采取不同的真實狀態。
(一)修舊如初
“修舊如初”的代表人物是杜克,作為一個理性主義者,他在其著作《建筑詞典》中發表過自己的修復理念。杜克認為,建筑本身就擁有屬于自己的統一性和完整性的一種原初狀態,修復就是盡可能的恢復這種狀態。哪怕并不存在這種真實的實在狀態,也已經蘊涵在建筑師的精神當中,所以杜克的這種理念實際上是一種精神或者風格的完整性修復觀念。甚至要求修復過程當中,可以添加哪怕之前并不存在的東西,只要符合建筑師或修復師的理念就可以了。
在這種修復理念的影響下,杜克要求修復之后巴黎圣母院應當具有兩個高聳入云的尖塔,但實際上這兩個尖塔在之前的任何歷史時期內并不存在,但依據杜克自己的修理念,認為應該加上使之更完美,雖然最后也并沒有實現這個想法。
如今巴黎圣母院教堂上方的尖塔原本也并不是現在這樣,實際上這也是杜克在1843–1864年的修復過程中添加的,不過這座尖塔最終也毀于2019年4月15日的一場大火中。關于如何重建巴黎圣母院,法國參議院曾明確表示防止對圣母院進行過于現代化的改造。所以之后圣母院的重建工作必須面臨一個問題:如何處理現代性與原真性的平衡問題。
遵循杜克的修復理念,或許巴黎圣母院將要恢復到杜克當初未曾完全實現的修復工程。或者為適應現代的要求,巴黎圣母院的修復將要恢復成某種完整性的統一風格,甚至有可能要添加之前不存在的東西。實際上這也是不可能完全避免的。當然,杜克的這種理念也遭受了很多批評,最主要的就是很多人認為他破壞了遺產本身。
(二)修舊如現
“修舊如現”的代表人物是英國的約翰·拉斯金,他與杜克同樣是中世紀哥特式建筑的推崇者,但拉斯金與杜克對遺產修復的理念與杜克完全相反。嚴格來說,拉斯金是一種徹底的“反修復”理論。在他看來,任何的修復都是對過去歷史痕跡的破壞,而歷史痕跡正是建筑本體區別于他物的存在。所以,拉斯金崇尚一種羅馬傷懷,也就是廢墟美。在他眼中的“修復”是對遺產的破壞,如杜克那樣賦予遺產的一己之見更是拉斯金絕不允許的。
這種帶有反現代主義的保護理念,正是工業化快速發展帶來的結果,工業經濟的快速發展給很多人帶來了不適應,致使很多人更容易對過去的事物具有懷舊感。也是從拉斯金開始,保護與修復二者之間出現了第一次矛盾。拉斯金與杜克二者的修復理念雖然過于極端了點,但也為后世的修復理論提供了一種界限,這也使得后來的修復觀念一直在二者之間試圖尋找平衡。
同杜克的理念一樣,完全遵循拉斯金的“反修復”理論也是不現實的。巴黎圣母院的這種突發性災難,對拉斯金來說,可能這就是所謂的歷史痕跡。理論如此,但巴黎圣母院的層摞價值也不允許修復僅僅是維持現狀。杜克與拉斯金的修復理論雖然不能完全適用于巴黎圣母院的修復,但在其他遺產建筑方面也得到了充分的展示。
(三)修舊如舊
除上述兩種理論之外,意大利理論家博伊托強調修復材料的可識別性,這一觀念就是后來被《雅典憲章》等文件采用的可識別性原則。博伊托認為,修復的目的就是為了能夠更好的傳承,盡可能的延長建筑遺產原狀是每個時代的責任。在博伊托眼中,并不是不能重建作品的統一性,但也不能以犧牲歷史痕跡為代價。 “修舊如舊”本身是一個具有中國特色的說法,由這一理念展開來看,又存在“修舊如新”與“修新如舊”等多種觀念,所以在國內的遺產保護領域,選擇何種理念也是一直存在爭議。
“修舊如舊”的“舊”就時間上來看,至少也存在三種情況的“舊”:一是如初,就是原初性,類似于杜克的風格式修復,但仍有區別;二是如現,就是維持現狀,類似拉斯金的觀點;三就是狹義上的如舊,指的是某一個歷史時期的狀態。鑒于上述已經基本上涉及到其他兩種狀態的“如舊”,因此這里的“修舊如舊”的范圍要更為縮小。
巴黎圣母院的修復工作也需要考慮這種情況的影響,究竟是否要選擇以往某一歷史時期的現狀還不可知。而且近十年來隨著全球化的愈發深入,各個文化之間的聯系愈發密切,真實性被不斷弱化的情況也越來越明顯。從《操作指南》到日本《奈良真實性文件》,真實性的評價標準已經由之前的“設計”“材料”“工藝”等擴展到“精神與感覺”等因素,這一變化反映了遺產領域對其認識的深入,更充分體現了文化多樣性對真實性的影響。
三、對真實性的再認識
巴黎圣母院的修復重建是必然的,但如何修復重建是重中之重。 諸如貝聿銘建造于法國巴黎盧浮宮的玻璃金字塔,整個建筑完全采用玻璃建造,很大程度上是對杜克修復理念的利用。而國內玉門關的漢代烽燧遺址,如今也只是一個稍微大點的“土堆”,類似這樣的遺址采取風格式的修復是完全沒有必要的,相反借鑒拉斯金所推崇的廢墟美,以此來維持現狀顯然更加適合。
不可否認,單純從真實性原則來說的話,隨著對真實性原則的深入認識,真實性的內涵和界限也更加外延和模糊。基于此,由“真實性”這一原則發展而來的最小干預性準則和可識別性準則是對真實性原則的發展和補充。相較而言,最小干預性準則和可識別性準則比真實性更具有針對性,在文化遺產的重建過程中也更具有指導意義,如今最小干預性準則和可識別性準則,已經成為文化遺產修復和重建過程中所遵循的兩個重要準則。
最小干預性意味著在充分尊重原物的基礎上,維持基本現狀。而可識別性是為了體現文物或者遺產的真實性,修復部位要與原部位有所區別,但在整體風格上要體現出一種美學的整體性。實際上,最小干預性準則和可識別性原則也是拉斯金和杜克二者修復理論的進一步發展和闡釋。但無論是真實性、完整性,還是最小干預性、可識別性,都是基于西方建筑保護語境下所談論的。那么基于這一語境,重新審視國內保護界以“修舊如舊”為代表的常用概念,對國內遺產修復與重建顯然具有極為重要的實踐意義。
雖然以真實性為代表的各種修復概念和理論立足于西方語境之下,但巴黎圣母院的重建工作,對于國內的文化遺產重建依然具有一定的借鑒意義。而且實際上無論是歐洲還是國內的遺產修復重建,終究離不開真實性這一根本性原則。不過由于文化上的差異性,二者對于真實性的理解有共通之處,也有不同的側重點。由于中國與西方建筑風格特色和側重點的不同,所以國內的遺產修復重建工作,在遵循真實性原則的基礎上,盡可能延續屬于中國的風格是有必要的,避免“覆以中國式大屋頂的西洋建筑”的這種局面出現。
如今僅憑一種修復理論和修復方式,已經無法完全適用于復雜的遺產重建工作。雖然自《奈良真實性文件》以來,遺產的“真實性”內涵得到了進一步的擴充和完善,但以中國為代表的東方文化遺產風格與歐洲之間仍然有很大的不同。因此,涉及文化遺產的真實性,一般可以從建筑本體的真實性、功能與使用的真實性、地點與環境的真實性三個方面來考慮。比如就建筑材料來說,歐洲遺產建筑以石質為主,而中國遺產建筑多以木質為主,就這一點,在對真實性的理解雨應用上,二者就有很大的差異性。這就要求國內文化遺產修復重建工作中,要立足于本土領域的文化特色,同時充分考慮其它保護理論和相關概念。
四、結語
重建是遺產保護領域不可回避的問題,雖然在重建問題上仍然存在很多不同的聲音,但在重建過程中盡量保證現存的歷史遺跡和歷史痕跡是沒有太大爭議的。并且在當代保護理論中,“意義”逐漸成為一個核心概念,建筑本身的真實性逐漸向非自身的真實性靠攏。絕大部分世界文化遺產都具有藝術、歷史、現實的價值與功能,如何處理三者之間的關系已經是遺產重建中不可回避的一個問題。未來遺產重建的趨勢,究竟是以功能價值,還是以文化意義為主,抑或是在不同的“真實性”之間徘徊。最終的決策或許依然是各個領域相互協商、對話、妥協的結果。雖然巴黎圣母院的最終修復結果尚未完全可知,不過作為未來五年之內規模較為龐大的一項修復與重建工程,必然對遺產保護領域具有新的影響。也將為今后的遺產重建提供新的典范與借鑒,相信巴黎圣母院重建之后會給出更為明確的方向。
參考文獻
[1]李軍.文化遺產保護與修復理論模式的比較研究[D].文藝研究, 2006.
[2]楊振之,謝輝基.“修舊如舊”“修新如舊”與層摞的文化遺產[D].四川大學旅游學院, 2018.
[3]佘向軍.試論建筑遺產保護中的真實性[D].[1]北京大學考古文博學院, 2020.
[4][西]薩爾瓦多·穆尼奧斯·比尼亞斯著,張鵬,張怡欣,吳霄婧譯:《當代保護理論》,同濟大學出版社,2012年版.
[5][意]馬里奧·布薩利著,單軍,趙焱譯,段晴校:《東方建筑》,中國建筑工業出版社,1999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