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電影《入殮師》以獨特的視角向人們展示了死亡的肅穆與神圣,從而引起人們對生命的感悟和思考。影片中通過死亡來理解生命,死亡成為藝術表現的一種審美形態,那么,何為死亡美學?電影又是怎樣通過鏡頭語言和選取意象來構建死亡與生命的對話呢?在對死亡命題的反思上,如何去升華死亡的意義進而理解生命的偉大,讓人領略到死亡藝術與生命藝術同樣具有美感呢?本文將從這三個方面入手,探討電影《入殮師》帶來的關于死亡美學的一些思考。
關鍵詞:《入殮師》;死亡美學;死亡意象
死亡是一切生命的必然歸宿。死亡到底意味著什么?面對死亡,藝術何為?審美何為?《入殮師》這部電影以一名大提琴手小林大悟失業后從事入殮師工作為主線,講述了一場關于死亡的故事,并引發了一系列關于生命、尊嚴、親情、友情、愛情等命題的思考。影片選用唯美的畫面、舒緩的琴聲,以“情”為主題來敘述死亡這一莊重又嚴肅之事,本片不同于一般意義上的鏡頭運用,它以含蓄、內斂、恬淡的敘述基調,通過小林大悟的視角展開一場關于對生命與死亡的美學對話,從而帶來了關于生與死的藝術思考。
一、死亡美學與《入殮師》
“死”作為“生”的對立面,其基調往往是蕭瑟、灰暗、讓人忌諱、逃避的。但將“死”與“美”相聯系,不僅從死亡的角度作出對生命的反思,更在此基礎上產生出對死亡的審美理解,從而展示死亡所帶來的價值和意義。復旦大學哲學系教授陸揚在其著作《死亡美學》中提及:死亡可轉換為審美情感體驗把握的藝術化的對象,成為精神自我觀照和沉思的境域,屬于這一境域的藝術家可以按照自己的思維形式和情感邏輯去闡釋死亡、抒寫死亡和構想死亡的意境,這個死亡意境也相應地凸現藝術家所持有的獨特的美學趣味[1]。也就是說,死亡美學在一定程度上是藝術家的精神世界的反映,通過主體的情感體驗去把握死亡帶來的審美意識。
在電影《入殮師》中,導演瀧田洋二郎對死亡的表達更多地采用了長鏡頭的拍攝手法。一方面,長鏡頭可以真實完整地呈現自然時空和主人公的內心情感,進而尊重觀眾對影片的審美接受;另一方面,長鏡頭更善于創造出影片的凝重、舒緩、紀實的風格。[2]如開頭畫面:在空茫的大霧和模糊的燈光中緩緩行駛著一輛小轎車,男主角小林大悟在車上的沉默不語與掙扎痛苦的表情暗示出其內心對入殮職業的抗拒和排斥。關于電影中的入殮情節,不同性別年齡身份經歷的逝者在入殮時,導演用長鏡頭的方式展示出死亡的潔凈和誠摯,維護死者的尊嚴和生者的心靈,從而打破了觀眾對死亡的恐懼逃避與諱莫如深,表達了對生命最深層次的尊敬和熱愛。除此之外,在小林大悟因受到妻子朋友的反對跟社長辭職時,影片刻意選用平凡又真實的用餐場景進行長鏡頭敘事,通過社長對同樣代表著尸體的食物魚白的享用,象征著人類對于食物的需求,無論是出于生存的本能還是享受的快感,都充分反映了人們對生的依戀和向往。生與死一直是人類關注的焦點,而生與死到底存在什么樣的關系,這也是導演想要通過《入殮師》這部影片試圖為人們解答,以入殮師這個邊緣職業為載體,用平靜溫柔的鏡頭畫面,向人們闡述了一個關于死亡是走向生命的開端的唯美故事。
從審美的角度去理解藝術與死亡的關系在于藝術有著直面死亡的勇氣。《入殮師》中的死亡并不單純的是生命的終結和消逝,更多是對生者的心靈撫慰和對生命的極致熱愛,所以,死亡帶有了哲理性的思考和主體的情感表現,它是審美的一部分。從人的本質看,死亡的審美價值側重于人類通過自身的解放和自由的精神去突破死亡所帶來的恐懼和困頓 [3]。死亡美學在對生死觀念的審美關系探討中充滿著哲理思辨意味,死亡不僅具有美,還具有了死亡精神,這種精神可以通過藝術家的語言文字、鏡頭畫面等多種方式展現,以此產生了關于生命的意識,讓人們站在死亡的對立面思考生命之美。死亡促使人沉思,為人的一切思考提供一個原生點,這就有了哲學。死亡促使人超越生命的邊界,臻求趨向無限的精神價值,這就有了倫理學。當人揭開了死亡的奧秘,洞燭了它的幽微,人類波瀾壯闊的歷史和理想便平添上了一種崇高的美,這也就有了死亡的審美意義。[4]
二、美的死亡意象
電影一直被認為是具有特殊的表意功能和表意符號的視聽語言,在電影中,隱性的、非直觀的“意”有著重要的隱喻的表達作用,這些隱形的“意”通常是由物、景等“象”來表現的。[5]在電影《入殮師》中,導演通過不同的“象”的構成來傳達關于死亡的“意”,死亡既然是不可逃避的話題,那么死亡不僅僅只是一個儀式這樣簡單。導演運用鏡頭展示出帶有情感色彩的意象,象征著死亡具有了深層次的哲理性,在一定程度上使“死亡”呈現了出帶有“美”的內涵和意蘊。
大提琴代表著生死之間的旋律轉換。小林大悟作為一名大提琴手,演奏生命是他的職責和追求,然而樂隊的解散讓小林大悟不得已放棄演奏轉而成為一名入殮師。但出于對此行業的抗拒和對搬運尸體的恐懼,大提琴成為他的一種精神撫慰和靈魂寄托,大悟經常在深夜演奏低沉厚重的曲目來表達自己內心的煎熬與痛苦。導演之所以選取大提琴作為影片的主要線索,更多是因為大提琴演奏姿勢與入殮師的工作在某一程度上有極大的相似性。大提琴本身的體積比較大,演奏者演奏過程中需要用手擁護著它;而入殮儀式充滿著生者與死者的肌膚相親:為死者清洗身體、整理妝面、更換衣物。大提琴手與入殮師具有互通性,二者都是手部工作,通過溫柔的雙手給他人美的感覺,一個是生者傳達音樂之美,一個是給逝者描繪往生之美。正如影片中所說:“讓已經冰冷的人重新煥發生機,給她永恒的美麗,這需要冷靜、準確,而且飽含溫柔的情感。”也正是如此,大悟開始在入殮的過程中感受到為逝者服務正如演奏大提琴一樣,都是表達對生命的尊重與追求。因此,當大悟再拿起大提琴時,琴聲里更多的是柔和細膩而又美好的旋律,傳達出的不僅是大悟的生死觀的改變,更暗示著對死亡的敬意就是對生命的美的向往這一主題。
“美”的不僅是“大提琴”蘊含著的對死的釋懷,還有象征著生命傳承的“石頭”。年幼無知的小林大悟送給父親白色光滑的鵝卵石表示自己生活的幸福和快樂,而決意與情人離開的父親則留給大悟一塊凹凸不平的大石表示對兒子的愧疚和擔憂。直到父親生命的最后,大悟親自為父親入殮時,掰開父親的手看到滑落的那顆鵝卵石,對父親的怨恨才得到了釋然。大悟將鵝卵石重新送給了妻子,而妻子把它緊緊貼在了自己的肚子上。這一塊石頭,連接的是一家三代的命運和情感,它作為一種生命傳承,它藏匿著大悟對父親的愛恨錯雜、對妻子的依賴以及對孩子的期許。
影片中時常穿插一些有關生死的動物鏡頭來作為意象群。大悟準備辭掉入殮工作的關鍵時刻,社長什么也沒說,特意為他設魚白之宴。魚白作為一種珍貴的食材,它象征著生的愉悅,而享受魚白也是善待生命的表現。同樣作為入殮師,給死者進行入殮儀式,也是尊重死者、尊重生命的表現方式之一。導演通過魚白與入殮相對照,讓大悟在退縮時有了堅持下去的動力和勇氣。另外,影片中兩次吃雞對比也是如此。第一次大悟接觸入殮師行業就是去搬運尸體,回家看到妻子拿出來的剛清洗完的新鮮雞肉,不禁聯想到剛剛接觸的尸體嘔吐不止。第二次圣誕夜和同事聚餐吃烤雞,此時已經熟悉并喜愛上入殮工作的大悟狼吞虎咽地享受美食。此外影片中出現了幾次天鵝的鏡頭,其純潔高貴之外也是對生的追求的象征。“為了死亡而努力”的魚在石橋下逆流而上,也是導演通過一些簡單的畫面去塑造深遠又龐大的生命意境。導演選用這些意象群都是在傳達同一個生活理念:死亡是一種無法避免的自然規律,活著的時候就要好好享受生命帶來的體驗。
在《入殮師》的英文海報上,寫著:The gift of the last memories。入殮儀式表面上是送別已逝的人,但其實代表了人的生命將走向下一段旅程。同時,入殮儀式更多地是為了生者而做,它給了生者最后表達愛、表達懺悔的機會。就像相伴的“大提琴”、傳承的“石頭”、肥美的“魚白”等,它們也都是為努力生活的人準備的厚禮。“死亡”是《入殮師》極致美的一種承載體,影片通過這些意象來展現死亡,進而揭示了主題:因為終點是死亡,所以生命更要積極成長。
三、死亡與生命的共同之美
在日本文化中,生與死不是相互對立的,死亡代表的是生命的另一段旅程之始。無論是《源氏物語》以絕美的筆觸將日本以死而始、以死而終的死文化進行透徹而又華麗地展現[6],還是被認為是光榮赴義,對美近乎畸形的極度追求的“切腹”行為的武士道精神[7],“死亡”與“美”都不可分割,滲透在方方面面。死亡被賦予美的形式,而生命又是美的延續,死亡與生命是聯結的、循環的、一致的。死亡與生命有著審美上的本質聯系,在影片《入殮師》中,這種死與生的共同之美以“情”為紐帶,哀而不傷地傳遞著努力追求、生生不息的生命張力。
在電影中,導演運用藝術化的鏡頭將已逝者入殮的過程進行呈現,在入殮過程中,凝重緩慢的儀式消解了死亡所帶來的恐懼和困頓,進而產生對生命的感悟。[8]入殮儀式代表的是對死者的尊重,既尊重逝者和家人,也對生命表達出虔誠。《入殮師》中,對于每一具僵硬軀體,社長都認真地對待,了解逝者生前的經歷,為逝者進行清洗和理容以及著裝,使逝者能夠以美好的姿態告別世間,一舉一動都顯示出對逝者崇高的尊重。在入殮的儀式中,各個步驟都必須精益求精,這也讓抗拒入殮職業的大悟感受到為死者服務是一種具有崇高美的職責,在入殮的寧靜肅穆中,大悟開始對生命有了真意的領悟[9]。在那些失去了生命的軀體里,在告別世界的最終表情里,都在詮釋著關于生的告別和死的理解。無論生與死,生命都值得尊重。而活著的人,在面對生命的消失時,更需要承受死亡和直面死亡的能力與勇氣。大悟正因為領悟了生命的真諦和超脫了死亡的恐懼,才能坦然接受入殮師的工作,并幫助死者在人生的最后一段旅程走完,讓死者得以圓滿也讓自己更加熱愛生命。電影將“情”貫穿始終,死者與生者之間割舍不斷的親情,生者與生者之間需要繼續維持的愛情或友情,死亡不是終結,而是生命里連綿不斷的情之美好的再續。
一個失業的大提琴手從事一份與死亡相關的職業,從而演繹出生命的價值,電影《入殮師》將死亡通過人生的儀式進行展現,不僅緩慢深沉地為觀眾帶來了對于死亡的理解,更重要的是,它為人們對于生存的本質進行啟發和思考。正如影片尾聲所說,“死亡,就是一扇門,它不意味著生命的結束,而是穿過它,進入另一個階段。” 死亡是一個歸零的過程,它的本身是純粹的,離別并不可怕,那不過是一段旅程的結束,一個新起點的開端。影片為人們展示了如何將尊嚴還給死者以及生者如何通過這最后的優雅儀式與死者和解。死亡,通過入殮師的出色工作,變得不再可怕,它與生命成為連續的整體。
《入殮師》作為一部以邊緣職業為切入口的電影,它立足于“死亡”的命題之上來展示關于“生命”的價值,簡單溫暖又不乏深刻雋永之意。影片對鏡頭的極致運用,對意象的刻意選取以及含蓄內斂的敘事基調,將生與死之間的隔閡消弭,展現了充滿詩意的人性之美。接受死亡才能享受人生,尊重生命才能實現價值。電影對死亡的展示是抒情的、唯美的、浪漫的,將死亡從生命的對立面解放出來,進而彼此交融,完成了生死之美的藝術升華。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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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姓名:周艷,工作單位:遼寧師范大學,郵編116033,出生年月:1996年11月,性別:女,民族:漢,籍貫:安徽省蚌埠市,學歷:研究生,研究方向:文學理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