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蘭·佩雷菲特在《停滯的帝國》中記述了他于18世紀末游覽當時的蘇州城,被絲綢深深吸引的經歷,他說“絲綢在中國一直是國家秘密,也是整個民族的秘密”,生產的過程相互隔絕,“種桑樹的人不管養蠶”,所有的樹苗和蠶都不允許外人接觸或帶走。或許他曾試圖尋找有關絲綢的秘密,然而終究無功而返。
對阿蘭·佩雷菲特而言的“秘密”,其實早在漢代就已經在東西方交流的多條絲路軌跡上留下了向外傳播的痕跡。絲綢之路這條無形的紐帶,大約自公元前2世紀以來就發揮著商業貿易和文化交流的作用。古代中國的絲綢和蠶桑就此持續傳播到周邊國家,與瓷器、茶葉一道,被視若珍寶,風靡一時。撫今追昔,這以古老的秘密冠名的交流軌跡,不僅伴隨著陸地的延展而使東西方物產得以流通,還跟隨著海上的風帆連通著世界各地,成為東西方文化最初有跡可循的溝通依據。
吹散歷史的風沙,絲路文明交往中的神話、傳說、故事乃至巫術、魔法、祈愿等,都為絲綢織造及其相關技藝增添了更為神秘的色彩。不過,扎根東方大地的人并不關心對于他們來說顯而易見的謎底。一個答案的揭曉,往往意味著更多思索和疑惑的產生。對于這些問題的探究,其意義要遠遠超過秘密本身。而值得不斷追索的是:為什么有些物品出現在這里而不是那里?為什么這些物品只出現在某些特定的地方?
源遠流長
在古代中國,栽桑、養蠶、繅絲、織綢的過程,不僅是體系化的生產鏈,更是獨具特色的文化叢,是當地與周邊環境相互適應的文明進展和生態循環。不同于績麻織布的是,栽桑養蠶并不完全與人們現實的基本需求畫等號,而是在源起之時便有著至關重要的文明傳承使命。生存的環境,造就了栽桑和養蠶在古老中國大地上的文明進展。生活在這里的人們是世界上最早發明并生產絲織物的群體。從目前的考古發現來看,在黃河流域和長江流域都有相關的證據。
在黃河流域,李濟先生主持的考古發掘工作,在山西省運城市夏縣西陰村發現過半枚蠶繭,其上有用石刀或骨刀割裂的清晰痕跡。從1926年起迄今,這項考古發現依然被認為是新石器時代中原地區絲綢起源的實物證據。這枚蠶繭出現在這里,絕非偶然,盡管目前為止只探索到這一個證據,然而,它明確地訴說著,在距今6000至4000年前,仰韶文化的幾種類型都處在相較于今更為溫暖濕潤的時期,中原地區適宜蠶桑生長。切痕清晰的大半枚繭殼,說明蠶桑養殖作為在中國發生與發展的技術,已是不爭的事實。1928年,李濟先生曾經帶著這半枚蠶繭去檢測,認為它是屬于家蠶的,因為它個頭非常小,發現時又在坑底,那樣的地層和位置野蠶無法后來混入。
蠶桑文化在晉南地區流行的民間故事中也有所提及:后稷教民稼穡于稷山,嫘祖教民養蠶于夏縣。這片擁有天然鹽湖的區域,不僅是黃帝大戰蚩尤之地,還是上古三王堯、舜、禹的活動區域。相關的重要文化遺址,分散在今運城市的芮城、垣曲、夏縣、永濟、河津等地。《通鑒外紀》提及嫘祖發明蠶絲,“治絲繭以供衣服”。《史記·五帝本紀》記載:“黃帝娶于西陵之女,是為嫘祖。”可以說,早期養蠶的發端與中華文明起源時期幾乎同時。
無獨有偶,直至中國歷史上的近現代時期,江浙一帶都是桑蠶的繁育之地。在長江流域,鄉間一年四季的生活中能養兩次蠶。養蠶繅絲成為當地的經濟支柱。根據蠶繭收獲的質量,銷售時價變動較大。倘若幾十萬只蠶沒有上山結繭,則意味著完全沒有收入。因此,春蠶能抵半年糧,上忙蠶事,下忙種稻,民間認為“蠶事勝耕田”。自明清以來,蠶神崇拜、蠶室布置、養蠶禁忌等民俗在江浙尤為盛行。每到歲末,人們還要舉行“照田蠶”活動來祈求來年的豐收。即便到了十七八世紀,依然可在時人著述中看到,古人食稻而祭先穡,衣帛而祭先蠶。衣食都有由來和憑借,民俗儀式也隨之相沿而來。如今的蠶桑養殖,正在逐漸向西部地區移動,江浙一帶更著力于高精絲織品的設計開發與加工制造。
文化載體
今人大多著眼于絲綢帶來的美觀和效益,將注意力放在穿著打扮上。其實,在古代,“帛”曾經是對所有絲織品的總稱,也作為書寫載體,記錄著中華民族源起之時關于自然和世界的探索與思考。帛,上為“白”,下為“巾”,這種字形和結構組合,從古至今在多種字體書寫形態的演變過程中始終如一,維持著原初的樣子。對于白色絲織品的崇敬,至今在中國多民族的生活區域和重要儀式中仍然可以尋覓到雪泥鴻爪。織帛、繒帛、縠帛等,都是指已經織好的絲織物。帛書、帛畫是記錄和傳承文明極為寶貴的載體。谷帛則是將谷物和布帛并稱,來指代人們所需要的生活資料。
中文的構詞法揭示了人們潛在的認知,用“帛”的詞語,并不指生活當中最普遍的或基本的內容,恰恰相反,多指那些最為珍貴和最為珍視的內容。比如“束帛”,以五匹帛為一束,用來聘請、饋贈與酬謝那些有恩于己或極為重視的人物;比如“竹帛”,用來指代書籍,早期的竹片和絲帛,作為紙張發明之前的重要書寫載體,通常只有極為精煉和極為珍貴的思想才有機會寫在上面,以期流芳后世;再比如“玉帛”,《尚書·堯典》里講“五玉三帛”,現在人們仍然推崇“化干戈為玉帛”的智慧和氣度。由于帛中的錦繡綾羅、絹縑素繒非常珍貴,自先秦之時就長期充當實物貨幣,具有實質的價值。“綿帛”,意即絲綿絹帛,這些在《史記》《漢書》,乃至《南史》中,從來與微小、細弱、輕飄無關,而是基于高貴的價值用于自謙的全部奉獻與犧牲。
絲綢,并非僅是我們今天所能看到的泛著流光的輕薄悅目之物,曾經還是洋溢著思想芬芳的高貴精神產物的重要載體。
獨具特色的文化、漫長的發展歷史和絕妙的工藝水平,都讓中國蠶桑絲織技藝在今天大放光彩,于2009年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入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作名錄。數千年來,中國蠶桑絲織技藝不僅作為中華民族文化認同的精神財富,還借助陸地與海洋的絲綢之路廣為擴散,對人類文明產生了深遠影響。非物質文化遺產中與絲織品有關的項目,例如傳承至今的杭羅、宋錦、蜀錦等傳統織造技藝與相關民俗儀式中的軋蠶花、掃蠶花地、嫘祖信俗、馬頭娘傳說等,共同構成了中國絲綢文化的總體特質。
中國的蠶桑養殖和絲綢織造,不同于一般的紡織品,它從誕生之日起,就不是簡單地來自自然的采集和捕捉,不局限于表面上的御寒保暖或防暑降溫,也不是單純地滿足于解決人們基本的生存需求,而是承載著古老文明中的發明與智慧,是多項技術融會貫通的創造與領悟,維系著中華民族的精神命脈,蘊含著蓬勃的生命力和創新性,以書寫的文明和制造的文明共同推動著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
宋穎,中國社會科學院民族文學研究所副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