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子詩歌及點評

樊子，安徽壽州人，1967年11月出生，1986年開始發表詩歌作品，在《詩刊》、《星星》、《詩選刊》等近百家文學刊物發表過詩歌和評論作品，現系《詩潮》雜志特約編輯，深圳資盛達商貿有限公司總經理，著有詩文集《木質狀態》等。居深圳。

一個人的廣場

一個人的廣場走來很多人，那些

孩子成為喧囂和塵埃

我不驚怵。年邁的老者向一尊塑像

鞠躬、獻花

如果他們視力再減弱，動作再次變

得遲緩

最后，孩子也習慣地向每一尊塑像

鞠躬，我會

把自己的廣場清空。

清空后，我接著會搬運來更多的泥

土和花崗巖

我對雕塑師說：伙計，動作快些

當孩子成為喧囂和塵埃

當年邁者需要鞠躬過完一生。

一個人的廣場，我辯白、自大，然后，

我佯裝深沉：

蕓蕓眾生啊

孩童和老者之外，你們都干的是什

么營生？

壞月亮

壞月亮里有一匹鄂爾多斯的野馬，

馬槽里

有廣州的柚子臺南的斷荔枝

壞月亮里沒有大草原，沙丘上有一

截廢棄的鐵軌

坐在黑枕木上我只數自己的心跳聲

發瘋的野馬到處尋找著情人，它悲

憫，不如騾子

騾子在月影下的古棧道上馱著食鹽

我喜歡月光下的瘦騾子喜歡它脖子

上的銅鈴

喜歡險峻的山澗被壞月亮的光蓋著

我還喜歡一個小男孩在夜半醒來，

突然翻開他父親的皮膚

翻出他自己的馬鈴薯和紅蚯蚓

生活

在我的院子里有兩棵樹：一棵

是梨樹，一棵是槐樹

每年，梨樹最早開花

接著槐樹也開出潔白的花兒

花謝了，梨樹就開始長出梨子

槐樹長莢不結果子

一年四季，我在樹下進進出出，

我喜歡這兩棵樹，那棵老槐樹

它不結果子，卻壘有斑鳩的巢

像尸體一樣輕盈

一個人扛起我的下顎，他只能扛起

我的下顎

他在搬運，他是熟練的車工

他有螺絲刀、鐵鉗、錘子和顯微鏡，他還有一臺銹跡斑斑的蘇式車床

在我居住的房子里，他老了

現在他練習焊工，正好停電

他用錘子打開一塊灰磚，感覺真的

奇妙，這座房子

任何一個角度都可以成為門

他不像我的父親，我的父親不可能

把自己兒子的顴骨敲碎

也不可能把自己的肚子放進自制的

爐子里

他喊來四個人，從一個方位抬起我

他自己只扛起我的下顎

他們一起要走很長的夜路

四個人有說有笑

我屬于這四個人:心臟、肺部、眼珠

和彎曲的四肢

這四個人朝一個方向走

只有扛著我下顎的人嘴里不停地罵

著粗話

他流著鼻涕

黃色的牙齒有過太多的罪孽

我知道他哭了

他偷偷轉身走向那座已消失的房子

他忘記帶他的螺絲刀、鐵鉗、錘子和

顯微鏡

自白之書

我骨髓里有一只生生的猛虎

它蹬在我的膝蓋上

我雙膝落地

它蹬在我的肩胛上

我雙膝落地

它蹬在我的額頭上

我雙膝落地

父母雙親啊，你們苦苦的一生

胃里有沙子，腹腔有浮塵

現在，我再次跪下

雙膝不會壓平虎的爪痕

這天

這天，我確實走了很多的路途，在與落日的

余暉之間狂喊

那些凄美的田疇

冬野是無限的荒徑，我采摘了治癌的草藥

靠近我的山巒已經交給了蟒蛇的睡眠

說到夜暮時分的光景

我回頭就看見墓室里的火爐

在上鎖的村莊

我的父親，你的炊煙繞過池塘

加重了暮色

趕尸人

趕尸人是對的，他的方向不會出現偏錯

他有一條鞭子，鞭子常落在靠近他的那具尸體上

我們在黑夜里的田野上走著

一群尸體在黑夜里

被趕尸人當成數字，一具，二具，三具——

但我們不是畜生

斷了脖子或掉了一條手臂，我們死后肉體還在腐爛

我們忘記不了人世間

直至我們露出了白骨

死后不能像泥土一樣躺下。

尸祝

這些痛苦的顏色，綠的，紫的和絳色的

在我不能夠回到野蠻之前

一卷宗祧讓我看到漢祚的危險，步入中年

窮已失義，達已離道

庶子三千，嫡子一人，與我同槨者是這些痛苦的顏色

我筑高臺，那些神祗的器具燃著火焰

尸祝，我肋骨發酸

肩胛塌陷

請給我聲音：嗟乎，嗚呼

在我入睡之前連呼兩聲：大王，善哉陽光！

大王，悲哉陽光！

靠近

我愛這降霜的早晨，愛它冰冷的空氣，愛它

受傷的原野

當一條小溪被風吹出聲響，和我一起朝一個方向望著

我不知道這條小溪想些什么

它會流淌在下一個夜晚，也可能靜寂地折回來

被我重新看見

裂痕

第一個夜晚是陰雨天氣，我的檐下掛著紅燈籠

第二個夜晚是有月光的天氣，月光很美

我取下紅燈籠

第三個夜晚，是啊，第三個夜晚，依舊下著雨水，淋

濕我的被褥

第四個為漆黑之夜，我趟著地面的積水

紅燈籠被風吹落在第五個夜晚

我在積水里摸啊摸

這些積水第二個夜晚就被好月光照亮過

書

“一年而所居成聚，二年成邑，三年成都”

找一片空曠之地搭建茅舍必須要門朝正南方向

必須在茅舍之東要有蛙鳴的田疇

在茅舍之西，夕陽下，能夠看到岷江的哭泣

在茅舍之北，應該有一條臥龍，它高大的脊梁有著可怕的陰影

我孑然一身，在這個喧囂的塵世間

三載時光，茅舍破舊，衣不蔽體

如果有一個懂蜀繡的老嫗，我會行乞而至

三百里夠遼闊了，三百里的蜀繡展開

我會手持彎刀和川人結梁子

問他們能不能聽到我傲翹門檐下的風鈴聲

（選自《詩選刊》電子投稿）

樊子的詩歌語言簡潔、準確，直截了當地插入俗世的現實中，吸收了來自事物存在形態內部的力量，這種力量凝結在他對身邊發生的事件的呈述中，語句間的張力和彈跳力使農事細微的情節具有了強烈的藝術效果。這樣的方式就是一種樸素地言說自己生活的方式，他在自己的世界中找到了在的根基，其詩令人耳目一新。

——武靖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