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之境與存在之音
——論《坂本龍一》視聽背后的另類“時間-影像”

關澤琳

華南師范大學文學院

由史蒂芬·斯奇博指導的紀錄電影《坂本龍一：終曲》（以下簡稱《終曲》）以融合坂本音樂理解和人生軌跡的方式，呈現了坂本龍一在2012至2017五年間所經歷的人事種種。為了凸顯坂本別具一格的音樂理解，電影在聲音與影像的聯動呈現上可謂別出匠心。斯奇博以一種干凈、明澈、淳樸的視聽語言，帶領觀眾引蔓求株，一步步切近坂本生命綿延的永恒之源。借助德勒茲關于博格森綿延之生命的理解，以及其生成思想在時間-影像與音樂之聯動間的運作，本文擬由影片的視聽呈現出發，逐步探求坂本音樂尋索之路中透析出來的生命哲學，并分析其中永恒性得以被坂本攫緊的歸因。

一、別致而純凈的視聽語言呈現

直觀看來，《終曲》以極其詩意的方式影像化了坂本先生的音樂理解。在這部彌漫著濃郁藝術氣息的紀錄片中，斯奇博的匠心似乎并無意于復雜的素材剪輯和先鋒的作者立意。與其展現坂本龍一豐滿而立體的人生，紀錄片更希望以一種抽絲剝繭的方式讓觀眾逐步返歸到坂本對音樂生命的質樸理解上。這一切的方式都聚焦在斯奇博對電影片視聽語言的執著上。

《終曲》全片不論在聲音把控還是畫面呈現上，都力求洗盡鉛華，予人一種簡明質樸的直觀感受。即便影片的取景橫跨荒蕪的廢墟、蔥蘢的林海、雪白的冰原，加入的電影聲更可謂豐富多樣，不過正如評者奚原所總結的，影片在場面上雖希望循著音樂的魔力展現場景的奇觀化，但在深層的鏡頭語言處理上，明顯的長鏡頭與零度敘事卻是影片的特色。這恰恰寓意著，《終曲》決然未浮掠于音樂的表層，而力圖展現耐人尋味的過程，這個過程指向藝術自省與哲理探求。就連捕捉坂本吃早餐的一系列鏡頭中，影片也尤其注重敲桌子、喝開水時發出的自然聲音。相應地，其真實的質樸感、彼此的細微差別也被影片暗中強調。在這一層面上，影片在視聽語言細節的處理上傾注的用心，可以說是細膩而極致的。

《終曲》視聽語言呈現的另一別致之處在于它以一種靈動的方式完成了影像與聲音的融匯統一，實現了音樂與影像的“共生關系”：它讓聲音與影像在暗處互相打開彼此，互相生成彼此。即便《終曲》仍舊保留了一段坂本YMO時期的插敘，但與同類的音樂紀錄片如《滾雷巡演》不同，《終曲》沒有用繁復錯亂的敘事線來照應坂本整個音樂生涯，而是以濃縮的方式將過往的某些情感封存在自然的音聲中，并隨著講述的推進，借由坂本經典音樂的自然瀉出來實現某一瞬間的閃回，用更多留白的記憶回扣坂本音樂之旅的那些重要時刻。與此同時，影片通過同音異境的方式，用同一經典音樂敲開坂本生命的不同時空場，譬如在海嘯后的音樂演出時，經典的《圣誕快樂，勞倫斯先生》并不像紀錄片一貫的方式一樣，配合著災區滿目瘡痍的景象一同呈現，而是聚焦于坂本與那架破舊鋼琴這一交互體本身，讓安靜的音樂自行地打開那些無限的影像。《終曲》的極致視聽語言呈現在聲音與影像互為參鑒、互為寄寓、互為生成中呈現坂本生命綿延的流動，由此釋放出坂本數倍于影片時長的音樂生命。

二、聲音與“時間-影像”的互為生成

某種意義上，將聲音作為打開更遼闊生命時間的某種方式，作為時間晶體生成自身的其中一種方法，是時間-影像概念的靈活變化。關于時間-影像，德勒茲在其書中就強調，注重影像的聚合，一定要在“時間的深淵中尋找答案。”落實到《終曲》，藝術化的聲音成為了影像聚合的某種成分、某種動源，因為就坂本龍一自身而言，他堅信美好聲音能為生命存在鑿破更多的綿延支流，揭示的更多維度，因此他對聲音的執著在片中淋漓盡致地被展現了出來。影片中的他只身諦聽森林幽處的聲響，頭披大桶感受雨落的極致交響，更代表坂本本人乃至影片《終曲》的寓意都相信聲音的綿延之于生命有像水一般的蘊藉涵育的力量，有生成更高強度之綿延生命的力量。在德勒茲那里，綿延正是涌動不息的潛在，它是生命無限綻放和創造的內在根基。

而據學者Bidima的說法，德勒茲認為音樂正是流動的。經由聲音，類似觸覺與視覺的感受亦可被觸及，因此音樂既可以構架人類的關系場，又可以使得生命個體軼其形骸，因為生命存在“在之間”的表達具象化后便是流動的音樂。所以說聲音作為時間-影像的重要一維，正意味著經由坂本藝術化理解后的聲音，支撐起了《終曲》乃至更浩大的綿延，關于如何置身于這個宇宙上的生命哲學也由此被傳遞給觀眾。藝術化的聲音本身既充當打開那些通達生命全息圖景的情感瞬間的鑰匙，又充當這些瞬間的指歸。這樣看來，如此這般的時間-影像外化為《終曲》極致視聽語言呈現，也就囊括了現實世界與音樂世界的并融，人生之綿延與音樂之邏輯的合洽與互為生成。在這之中，時間-影像展現著多重的互文性，使得影像本身逃脫冰冷的程式。按照《終曲》的立意，這樣的時間-影像正是要保持那種對流動心靈的究詰。

三、結語：一種生命境域的揭示

《終曲》極致視聽語言的背后，所叩開的是一組別樣的時間-影像運作，所揭橥的是至粹的藝術-生命理解。反過來，由坂本龍一自身生發出來的湛乎其深的藝術理解與音樂哲學，也內蘊在了觀眾面前的清澈視聽中。《終曲》所帶來的絕非一場精致的音樂家紀實錄，更像是一場關于浩瀚時空的奇妙旅程，一場關于至粹生命的朝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