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 涵 胡曉蕾 劉素倩
全球供應鏈在世界經濟發展中扮演著極其重要的角色,據統計,當今世界貿易中有接近一半來自于全球價值鏈貿易①。然而,隨著全球供應鏈網絡日益龐大和日趨復雜,一旦供應鏈某個環節出現問題,就極有可能導致整個供應鏈網絡面臨巨大風險。產業鏈供應鏈安全已不僅僅關乎企業安全和產業安全,更關系到國家安全,許多國家和組織已經把供應鏈安全上升到戰略高度。因此,從長遠來看,大力增強供應鏈的韌性和提高生產能力的自主性可能會帶來更持久的效果②。我國作為世界經濟發展中重要的供應鏈樞紐之一,與其他許多經濟體在供應鏈上已形成密切的聯系,研究我國供應鏈安全以及受到外部沖擊下如何恢復具有重要意義。近年來,歐美少數國家出于對我國崛起的遏制而推行“去中國化”,試圖改變“以中國為中心的全球供應鏈體系”,并希望通過多元化和扁平化方式提高供應鏈安全性和效率。[1]與此同時,我國許多產業關鍵元部件仍較為依賴進口,這對我國供應鏈安全和經濟穩定發展造成了不利影響。對此,我國政府已提出加強產業鏈供應鏈建設的戰略方針,其中一項重要內容就是提升我國供應鏈韌性,維護供應鏈安全。在國內外經濟社會發展形勢復雜的背景下,強化對重大不利外部沖擊下我國供應鏈韌性發展態勢及進一步提升我國供應鏈韌性等問題的認識直接關系到我國產業鏈供應鏈發展戰略調整方向的確定,是亟待研究的重要議題。受到實證數據和資料采集困難等因素的限制,目前有關供應鏈韌性的研究大多是基于企業層面的理論框架設計,宏觀層面以及實證分析仍有較大的拓展空間。本文擬利用世界投入產出模型及數據,從總體和部門兩個層面考察我國供應鏈韌性,并與其他國家供應鏈進行比較,為我國供應鏈韌性研究提供一種新的思路。
供應鏈是指在商品的生產過程中,原材料、產品、資金和信息在生產、流通及消費等各個環節的運轉過程,對外經濟貿易大學全球價值鏈研究院(2020)[1]指出,與之相關的概念還有產業鏈和價值鏈,這三個概念聯系緊密又各有側重,其中供應鏈既是價值鏈的核心部分,又是產業鏈的基礎。在經濟學意義上,這三者是從不同側面考察同一事物,因此本文在測度意義上對三者不作嚴格區分。供應鏈韌性是指供應鏈受到干擾后能夠恢復到原始狀態或者更加理想狀態的能力,最初是由Rice 和Caniato(2003)[2]、Christopher 和Peck(2004)[3]提出的,此后多數學者也沿用了這一定義并將其運用于企業層面的供應鏈安全管理研究。隨著研究的不斷深入,部分學者開始嘗試利用投入產出法和相關數據對產業鏈供應鏈安全及韌性進行實證分析,如賀俊(2020)[4]采用投入產出表進行了供應鏈分析,蘇慶義(2021)[5]基于WIOD 測算了中美兩國的全球供應鏈風險。基于上述研究,本文所研究的供應鏈韌性(Supply Chain Resilience)是指當供應鏈受到沖擊時不僅具備一定的抗風險能力,而且能夠迅速靈活地調整以恢復到受沖擊前的狀態或更優狀態,通常具有韌性的供應鏈更容易從斷裂中恢復。雖然供應鏈韌性還難以從宏觀層面對供應鏈所涉及的所有要素和物品進行整體衡量,但可以先從原料、中間品等物品的貿易流轉入手,從供應鏈受損程度、供應鏈恢復程度以及供應鏈恢復時間上進行識別,進而分析供應鏈韌性。
外部沖擊源于宏觀經濟領域的真實經濟周期理論,一般認為其會產生正效應(如技術進步)和負效應(如自然災害)。本文所討論的不利外部沖擊是指對供應鏈正常運行產生中斷或破壞作用的外部沖擊。近年來,重大不利事件頻發導致全球供應鏈出現問題,政府機構和學術界紛紛從國家和全球層面思考供應鏈風險和安全問題,如Wagner 和Bode(2008)[6]將供應鏈風險區分成需求側風險、供給側風險、監管與法律風險、基礎設施風險以及災難性風險;顧學明和林夢(2020)[7]、劉志彪和陳柳(2020)[8]就重大沖擊事件對全球供應鏈的長短期影響進行了深入研究,認為全球供應鏈正面臨著重大變革和調整,朝著本地化、多元化、扁平化方向發展。由于影響供應鏈的不利外部沖擊有很多,而不同類型的不利外部沖擊也會在不同程度上影響供應鏈安全,因此本文主要考慮兩種類型的不利外部沖擊:一是由經濟因素引致的不利外部沖擊,比如全球性的金融危機、貿易保護主義等;二是由非經濟因素引致的外部沖擊,比如自然災害、傳染病、地緣政治因素等。一般認為,由多個不利外部沖擊疊加引發的供應鏈受阻和斷裂影響范圍更大,恢復時間相應更久,同時全球性的不利外部沖擊波及范圍和程度要比區域性的更大。
在全球供應鏈分工體系下,中間品的流動成為了供應鏈網絡體系中最主要的橋梁,中間品貿易在很大程度上體現了供應鏈貿易。因此,本文基于中間品貿易對供應鏈韌性進行測度,后續分析均以中間品貿易表征供應鏈貿易。因數據限制等原因,故本文首先采用歐盟WIOD 數據庫中兩個版本的國家間投入產出表(以下簡稱ICIO 表)用以測算和分析1998 年亞洲金融危機、2000 年互聯網泡沫破滅、2008 年全球金融危機和2011 年日本大地震四次重大不利外部沖擊下的供應鏈韌性;然后,以近兩年我國進出口數據分析2020 年新冠肺炎疫情下的供應鏈韌性。不利外部沖擊下不同國家和部門的供應鏈韌性分別采用受損程度、恢復程度和恢復時間三個指標來表征。具體而言,以受沖擊時出現的供應鏈貿易最高值年份作為基準年份,在此之后出現的最低值年份作為受損年份,受損年份之后的每一年為不同的恢復年份。受損程度使用基準年份與受損年份貿易量的下降比率表征,結果為負說明受損,反之則為未受損。需要說明的是,本文所表述的未受損僅代表供應鏈貿易總量未下降,有可能會出現供應鏈出口和進口中增量大于減量,從而導致總量為正的情況;恢復程度采用不同恢復年份的貿易量占基準年份貿易量的比重表示,超過100%說明已恢復;恢復時間采用恢復至基準年份貿易量所用的時長。通常受損程度越小、恢復程度越高、恢復時間越短表示供應鏈韌性越強。
研究采用WIOD 的ICIO 表數據,首先分析我國在整體和部門層面上供應鏈對外部的依存程度,在此基礎上分別測度和分析四次重大不利外部沖擊下我國供應鏈韌性,同時選取日本、美國和德國進行國際比較,進一步分析我國供應鏈韌性。
1.我國供應鏈對外依存度總體較高
供應鏈的對外依存度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一國或部門的供應鏈風險。我國供應鏈對外依存度的測算采用供應鏈進出口貿易額占GDP③的比重衡量,供應鏈出口依存度采用供應鏈出口貿易額占GDP 的比重衡量,供應鏈進口依存度是供應鏈進口貿易額占GDP 的比重。數據來源于WIOD2016 版ICIO 表,時間跨度是2000—2014 年。如圖1 所示,2000—2014 年我國供應鏈對外貿易依存度整體上超過了20%,尤其是2007 年達到最高值36.59%。對比出口端和進口端兩個層面,我國供應鏈進口依存度明顯高于供應鏈出口依存度,說明我國供應鏈的多個環節更加依賴國外供給,這在一定程度上增加了我國供應鏈的風險。同時,在2000 年互聯網泡沫破滅、2008 年全球金融危機和2011 年日本大地震沖擊下,我國供應鏈出口、進口以及整體對外依存度均有所下降,尤其是2008 年金融危機時期下滑最為明顯,供應鏈整體對外依存度由2007 年的36.59%下降至2009 年的25.76%,說明在遇到不利外部沖擊時,我國通過國內市場轉移了一部分供應鏈風險,此后隨著全球供應鏈貿易的恢復,我國供應鏈對外依存度有所回升,然而由于逆全球化等因素,我國供應鏈對外依存度尚未恢復至原先水平,但仍處于較高水平。

圖1 2000—2014 年我國供應鏈對外依存度
2.不同部門的供應鏈對外依存度差異明顯
為了考察供應鏈對外依存度在不同部門間的差異,本文將WIOD2016 版ICIO 表中56 個行業按照表中的行業順序歸類為初級品部門、工業品部門④和服務品部門,具體為:初級品部門由行業代碼A01 至B 加總所得,工業品部門由行業代碼C10-C12 至F 加總所得,服務品部門由行業代碼G45 至U 加總所得。部門供應鏈對外依存度采用該部門供應鏈進出口貿易額占該部門GDP 的比重衡量。如圖2 所示:2000—2014 年我國初級品部門和服務品部門的供應鏈對外依存度相對較低,分別在10%以下和16%以下;工業品部門供應鏈對外依存度則明顯較高,除了2000 年和2001 年低于40%以外,其它年份均高于42%,尤其是加入世界貿易組織之后迅速上升,2007 年達到最高值67.12%。在2000 年、2008 年和2011 年三次重大不利外部沖擊下,工業品部門的變化最為明顯,其中2008 年金融危機時期下滑最嚴重,由2007 年的67.12%下降至2009 年的47.16%,在此期間我國主要是通過國內市場來轉移風險,雖然在2008 年之后有所恢復,但該部門供應鏈對外依存度仍然較高,這主要與我國制造業深度參與全球價值鏈密切關聯。工業品部門過高的對外依存度極大地增加了我國供應鏈風險,不利于塑造具有韌性的供應鏈。

圖2 2000—2014 年我國三部門供應鏈對外依存度
3.計算機等行業的供應鏈對外依存度高
為了進一步分析我國三部門供應鏈對外依存度的結構問題,本文對56 個行業的對外依存度進行測算,各行業對外依存度的測度采用各行業供應鏈進出口貿易額占各自GDP 的比重衡量,根據測算結果篩選出7個對外依存度最高的行業進行對比分析(見圖3)。由圖3 可知:2000—2014 年有6 個行業集中在工業品部門,計算機、電子和光學產品制造業對外依存度最高,各年份均高于130%,并且在2007 年達到最高值226.34%。服務品部門中的航空運輸業和工業品部門中的焦炭和精煉石油產品制造業對外依存度也相對較高,兩者的對外依存度走勢均呈明顯的倒U 型,在2008 年金融危機之前迅速上升而之后又快速下降,但整體上仍處于很高的水平,容易發生供應鏈風險。由行業的供應鏈對外依存度結構可知:計算機、電子和光學產品制造業的進口依存度除2014 年以外均高于出口依存度,而航空運輸業的出口依存度則遠大于進口依存度。同時,2000—2014 年精煉石油產品制造業的供應鏈對外依存度走勢可分為三個階段:2000—2004 年快速上升,2004—2008 年較為平穩,2008 年受金融危機影響后有所下降,但之后的恢復期內又快速上升,從2009 年的最低點82.59%上升到2011 年的最高點146.08%,這種變化主要是由進口依存度主導的,2000—2014 年進口依存度變化與該行業整體對外依存度變化基本一致,而出口依存度一直處于20%左右,進口依存度遠遠大于出口依存度,如:2011 年進口依存度為128.33%,出口依存度只有17.75%。

圖3 2000—2014 年我國供應鏈對外依存度最高的7 個行業對比
1.我國供應鏈韌性有所提升
本文以1995—2014 年為考察期,按照前文所述的供應鏈韌性測度方法對四次重大不利外部沖擊下我國整體及部門的供應鏈韌性進行測度和分析。其中,1998 年亞洲金融危機沖擊下的相關數據來源于WIOD2013 版ICIO表(1995—2011 年),余下三次重大不利外部沖擊下的相關數據均來自WIOD2016 版ICIO 表(2000—2014 年)。如表1 所示,四次重大不利外部沖擊下我國供應鏈韌性表現不同:在2000 年和2011 年沖擊下,我國供應鏈整體表現為未受損,僅初級品部門在2011 年受些許影響,但在1998 年和2008 年兩次金融危機沖擊下我國供應鏈受到了一定程度的破壞。具體而言,1998 年亞洲金融危機沖擊下我國供應鏈總體受損3.94%,主要是由于供應鏈進口端大幅下降,下降幅度為7.75%,而供應鏈出口端反而上升0.48%。此后,我國供應鏈在一年內得以恢復,并且高于受沖擊前水平,達到108.62%。從三個部門層面上考察,初級品部門在此次沖擊中供應鏈受損最為嚴重,下滑了18.95%,主要原因是東南亞國家是我國初級品部門的主要市場,重大不利外部沖擊使得東南亞地區供應鏈受損,從而導致我國農產品出口端以及采礦業出口端和進口端均大幅下滑,降幅均在25%左右,此次沖擊的恢復時間為兩年內。相對而言,我國工業品部門供應鏈受損較小,一年內恢復,而服務品部門由于出口端下降份額小于進口端上升份額,整體上表現為未受損。

表1 四次重大不利外部沖擊下供應鏈韌性分析(%)
2008 年全球金融危機沖擊下我國供應鏈整體下滑了17.18%,雖然比1998 年受損更為嚴重,但是也在一年內恢復并達到受沖擊前水平的114.41%。從部門層面看,此次沖擊下我國初級品部門受損最嚴重,下滑了24.46%;其次是工業品部門,下滑了18.62%;服務品部門受影響較小,僅下滑了8.93%。三個部門雖然在一年內都得以恢復但恢復程度有所不同,分別在一年內恢復至危機前水平的107.42%、114.96%、113.68%。
兩次金融危機下我國供應鏈受損程度存在較大差異的原因在于:1998 年我國參與全球供應鏈體系程度較輕,此次沖擊造成的負面影響較小,雖然供應鏈有所受損,但受損程度并不高,而2008 年我國在全球供應鏈體系中參與程度顯著提高,因此受損也較為嚴重。兩次危機下我國供應鏈均在一年內得以恢復,同樣長的恢復期內,2008 年金融危機下的恢復程度更高,說明我國供應鏈韌性有所提高。同時,兩次危機下我國各部門供應鏈的恢復情況與總體表現趨勢大致相同。此外,我國初級品部門供應鏈在不利外部沖擊下受損最嚴重,說明該部門的供應鏈更加脆弱;服務品部門供應鏈受損程度相對較低,與其在全球供應鏈中參與度不高有一定聯系;工業品部門供應鏈相對而言恢復程度更高,其韌性也較強。
2.我國供應鏈相較其他部分國家供應鏈更具韌性
為了更好地認識我國供應鏈韌性,研究選取了德國、日本和美國三個國家的供應鏈與我國供應鏈進行對比分析,結果如表1 所示。由表1 可知:在1998 年亞洲金融危機沖擊下,全球供應鏈受損程度較小,未超過4%,除日本以外,我國和德國、美國的供應鏈受損程度也均不超過4%,且在一年內得以恢復。在受損程度類似和恢復時間一致的情況下,我國供應鏈的恢復程度明顯更高,一年內就已恢復到了先前水平的108.62%,第二年便達到147.16%,遠超全球水平以及德國和美國。同時,此次沖擊下日本供應鏈韌性下滑了17.21%,受損最為嚴重,兩年內才得以恢復,原因在于該時期日本處于亞洲供應鏈體系的中心且是亞洲最大經濟體,此次危機雖然由泰國開始爆發,但日本是泰國最大的外商直接投資國,通過供應鏈之間的傳導致使日本受損嚴重。
2000 年互聯網泡沫破滅后,全球供應鏈貿易下滑4.22%并在一年內得以恢復,但不同國家在此次不利外部沖擊下的表現不盡相同:我國整體上并未受損,日本受損最嚴重,美國其次,德國最小。原因是2000 年我國互聯網普及率低,互聯網相關產業和金融市場并不發達,而日本和美國與互聯網相關的新興產業以及資本市場較為發達,同時日本受20 世紀90 年代房地產泡沫破滅影響資本市場信心不足,美國處于互聯網泡沫破滅的中心,因此受損嚴重。
2008 年全球金融危機對四個國家都產生了嚴重影響,我國供應鏈韌性下降幅度為17.18%,而全球總體上和其他三個國家受損均超過了20%,尤其是日本受損最為嚴重,下滑了27.60%。從恢復期看,我國在一年內恢復至原先水平的114.41%,德國、日本和美國在一年內均未恢復,在兩年內分別恢復至受損前的105.8%、109.04%、107.13%,兩年內的恢復程度也遠遠沒有我國高。相較而言,我國供應鏈受損程度最小且恢復時間最快,表明我國供應鏈具有更強的韌性。
2011 年日本大地震沖擊下,我國和美國供應鏈整體上未受損,德國和日本受影響較大。原因是大地震造成日本國內生產和物流中斷,大量關鍵中間品無法正常生產也無法運至港口或機場,日本作為電子、汽車等產業巨頭,對全世界依賴日本上游供應商的下游企業產生嚴重沖擊,德國汽車產業就依賴日本汽車電子芯片,日本供應問題也就直接造成德國汽車大面積停產。此次沖擊下,德國供應鏈雖然在2013 年恢復,但增長緩慢,日本在2011 年后的幾年內供應鏈仍未完全恢復。此次沖擊對供應鏈的影響從日本局部不斷擴展到其他國家,重要原因之一就是貨源單一以及地理集中,因此大地震后的日本也開始將汽車零部件產業遷往我國,這也表明可以通過供應鏈結構調整和產業轉移來增強供應鏈韌性。
對比四次不利外部沖擊產生的影響可知,一些局部范圍內的不利外部沖擊雖然會對供應鏈直接關聯國造成較大破壞,但全球供應鏈仍能順利運轉。2008 年全球金融危機對供應鏈沖擊最大,受損程度最高,原因在于全球分工更加深入、供應鏈網絡更為復雜。我國在四次不利外部沖擊下受損程度最小但恢復程度更高、恢復時間更快,說明整體上我國供應鏈更具有韌性。
3.雙邊視角下我國供應鏈韌性存在差異
我國與其他國家的供應鏈雙邊貿易可以體現供給側(貿易進口端)和需求側(貿易出口端)的變化,該變化能夠說明我國供應鏈在供給側和需求側哪個更具韌性,以及與哪個國家的供應鏈更具韌性。德國、日本和美國不僅是我國供應鏈貿易的主要直接依賴國,同時由于他們分別在歐洲、亞洲、北美區域占據重要地位,與其他國家的供應鏈聯系廣泛,這就使得這些國家也會通過其他國家對我國供應鏈產生波及效應。表2 列示了雙邊視角下我國與這三個國家的供應鏈韌性比較,由于我國與德國、日本和美國的供應鏈雙邊貿易均未在2000 年互聯網泡沫破滅沖擊下受損,因此不在表中進行對比。

表2 雙邊視角下我國與德國、日本和美國的供應鏈韌性比較(%)
在1998 年亞洲金融危機沖擊下,我國供應鏈來自供給側的受損程度明顯大于需求側。從需求側看,由于日本在此次危機中受損最嚴重,導致日本國內需求萎縮,因此日本對我國的需求也大幅下降;從供給側看,三個國家對我國供給均有所下降,其中美國降幅最大且恢復時間最長。我國從美國供應鏈進口下降主要集中于初級品部門中的農業、采礦業,工業品部門中的焦炭和精煉石油行業、機械設備行業,服務品部門中的運輸的儲藏和輔助活動行業、郵政和電信行業,這六個行業分別下降了43.4%、25.7%、42.87%、44.13%、96.92%、56.2%。相較而言,此次危機下我國供應鏈的需求側更具韌性,同時與德國的供應鏈具有更強的韌性。2008 年全球金融危機后,我國與德國、日本、美國的供應鏈雙邊貿易有不同程度的受損。從需求側看,三個國家對我國供應鏈需求大幅下降,尤其是日本和美國,直到兩年內才完全恢復,而德國只需一年;從供給側看,三個國家對我國的供應鏈供給也有不同幅度下滑,尤其是日本和德國,但三個國家對我國的供給均在一年內恢復。我國與三個國家的供應鏈貿易下降主要是由于下游需求端的下降,因此在此次危機下我國供應鏈的供給側更具韌性。2011 年日本大地震沖擊下,我國與美國的供應鏈雙邊貿易未受損,對我國供應鏈的影響來自于德國和日本。從需求側看,對比我國對德國和日本的供應鏈出口可知,在同樣的恢復期內,我國對日本的供應鏈出口恢復程度更高,而從供給側看,我國從日本的供應鏈進口直到兩年后也未能恢復。
對比三次不利外部沖擊可知,我國與三個國家的供應鏈雙邊貿易均有不同程度下降,且存在明顯差異。同時,三次沖擊下雖然我國對各國的供應鏈雙邊貿易受損,但是國內投入或產出部分⑤卻一直在上升,在上述三次沖擊下我國與三國供應鏈雙邊貿易受損最嚴重的年份,我國自身投入產出的增長率分別為7.88%、12.43%、14.26%⑥。通過國內廣闊的地域范圍和規模龐大的市場來轉移不利外部沖擊下的供應鏈風險,已成為增強我國供應鏈韌性的一個關鍵因素。
2020 年新冠肺炎疫情暴發,加之全球經濟下行、中美貿易爭端、新地緣政治等因素疊加,世界經濟秩序和活動處于嚴重動蕩之中,全球供應鏈遭受重大不利沖擊,供應鏈韌性面臨極大挑戰。由于WIOD2016 版ICIO 表最新數據僅到2014 年,因此本部分采用進出口數據來分析新冠疫情沖擊下我國供應鏈韌性。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和聯合國等機構統計數據顯示:受新冠肺炎疫情沖擊,全球正面臨著嚴重的經濟衰退,2020 年全球經濟下滑了4.4%,絕大多數經濟體的生產增長率為負值,只有中國、韓國和印度尼西亞等少數國家維持正值,預計2021 年全球經濟能夠得到一定程度恢復,中國仍是全球生產增長率最高的國家⑦。由于新冠肺炎疫情的階段性,此次疫情帶來的沖擊在短期和長期具有不同的影響,短期可以分為兩個階段:第一階段是2020 年第一季度,由于我國企業大范圍停工、物流受阻等原因導致出口端的國外企業面臨斷供風險,國內企業面臨著庫存積壓、資金循環不暢、下游客戶損失的風險;第二階段是2020 年3 月,國外新冠肺炎疫情開始大面積爆發,我國供應鏈面臨雙重風險:一是國外訂單取消導致出口端需求急劇下滑;二是中間品進口受阻導致進口端供給不足。從長期來看,產業鏈供應鏈體系必然會產生一定的調整,有學者[9]就指出,新冠肺炎疫情加速了供應鏈轉向近岸化、多元化、區域化發展。
從我國進出口貿易增長率來看(見圖4),2020 年第一季度出現了明顯的負增長,尤其是在2 月份表現最明顯。但值得注意的是,近幾年受中美貿易摩擦的影響,中間品關稅上升,我國進出口貿易經常性出現負增長,2020 年第一季度的下滑也可能是中美貿易戰和疫情疊加導致的結果。從恢復時間看,我國從2020 年第三季度開始逐漸恢復,直到2021 年2 月呈現出了爆發式的增長。目前,我國供應鏈已基本恢復。

圖4 2020 年1 月至2021 年5 月我國進口和出口同比增速
從全球范圍來看,新冠肺炎疫情對世界各國尤其是深度參與全球供應鏈分工的國家造成了嚴重影響,各國供應鏈恢復存在明顯差異。以國家實際人均GDP 持續增長并超過其2019 年第四季度的水平為標準,2021 年《經合組織經濟展望》對各國在新冠肺炎疫情后的恢復時間進行預測:中國恢復時間最短,2020 年第二季度后恢復;其次是美國,2021 年第二季度后恢復;再者是日本,2021 年第三季度后恢復;最后是德國,2021 年第四季度后恢復。這也說明在新冠肺炎疫情全球蔓延下我國經濟率先恢復,體現出我國供應鏈更具韌性。
本文基于WIOD 的ICIO 表測度和分析了重大不利外部沖擊下我國供應鏈韌性,得出如下結論:一是我國供應鏈整體對外依存度較高,尤其是體現在進口依賴上,同時我國工業品部門的供應鏈對外依存度仍處于較高的水平,尤其是計算機、電子和光學產品制造行業,這無疑會增大我國供應鏈風險;二是我國供應鏈韌性總體上較強,不同部門供應鏈韌性具有異質性,具體而言,初級品部門供應鏈在不利外部沖擊下表現得更加脆弱,而服務品部門更容易表現為未受損或受損程度較小,工業品部門的供應鏈恢復程度更高,其韌性也相對更強;三是相比德國、日本和美國,在重大不利外部沖擊下我國供應鏈恢復程度更高、恢復時間更短,說明整體上我國供應鏈韌性更強。四是對比幾次重大不利外部沖擊發現,全球性的不利外部沖擊對供應鏈的影響遠比區域性的更為深遠,在2008 年金融危機和2020 年新冠肺炎疫情這兩類全球范圍內的不利外部沖擊下供應鏈受損嚴重,原因是我國在全球供應鏈分工中占據重要地位,供應鏈貿易大量依賴國外,遇到沖擊時容易面臨風險,這也說明在全球供應鏈體系中的參與程度和范圍會影響供應鏈安全。
不利外部沖擊具有突發性和不確定性,全球供應鏈安全問題仍然是各國追求的目標,尤其是在未來國際分工和國際貿易大趨勢不會改變的情形下,全球供應鏈網絡依然高度相互依賴,但是在該形勢下各國也難以避免遭受不利外部沖擊。隨著我國開放程度不斷提高和積極參與全球經濟治理,一旦發生重大不利外部沖擊,我國供應鏈就不可避免會受到嚴重影響,供應鏈安全問題顯得更為突出,需要在戰略意義上增強供應鏈韌性。
1.建立政府和企業聯動的供應鏈安全管理體系
企業和政府要加強供應鏈安全意識,建立雙向聯動的供應鏈安全管理體系。一方面,將供應鏈安全問題提高到國家戰略高度。加強建設更加完整并更具韌性的供應鏈體系,推動國內國外雙循環,同時建立并完善產業鏈供應鏈風險管理體系,在長期內推動不同行業的供應鏈風險評估和風險預警機制建設。另一方面,從企業層面促進加強供應鏈韌性。企業是供應鏈的重要節點,國家層面的供應鏈韌性來自于企業層面供應鏈韌性的整合,因此需加強企業尤其是中小企業和弱勢企業的抗風險能力,對這些企業給予多方面的支持,企業也要更加重視供應鏈風險管理,平衡好供應鏈效率和供應鏈安全之間的關系。
2.以核心技術創新助力我國實現供應鏈自主可控
增強供應鏈韌性的核心在于技術創新,尤其是要在關鍵型和主導型產業中形成自主可控的產業鏈供應鏈,這不僅能夠有效降低進口依賴和供應鏈風險,而且能在受到不利外部沖擊后加快供應鏈的恢復。國內各行業要積極應對數字化浪潮,抓住數字經濟發展機遇。供應鏈的數字技術應用不僅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保障供應鏈網絡平穩運行,受到不利外部沖擊時也表現出更強的韌性,尤其是在此次疫情中對生產恢復發揮了不可替代的作用。此外,還可以通過搭建產業數字大腦以隨時監控供應鏈漏洞,提高供應鏈韌性。
3.拓寬國內市場以內循環增強供應鏈韌性
我國廣闊的地域空間和市場使得供應鏈在受到沖擊后能夠通過國內市場轉移風險,因此需要深化國內供應鏈的分工程度,積極引導國內市場需求,利用我國超大規模國內市場優勢拓寬國內市場。同時,要加強各區域產業的多元化程度來降低我國供應鏈面臨的外部風險,在遇到沖擊后以內循環促進供應鏈恢復。此外,在相互依賴的供應鏈體系中無法忽略外循環,因此需要加強國際上的合作,內外協同共同打造更具韌性的供應鏈。
注:
①數據來源于世界銀行發布的《2020 年世界發展報告:在全球價值鏈時代以貿易促發展》(英文版)。本文對全球價值鏈與全球供應鏈不作嚴格區分,文中的全球價值鏈貿易實際上就是指全球供應鏈貿易。
②聯合國貿易和發展委員會發布的《2020 年世界投資報告》(英文版)。
③GDP 等于投入產出表中的國內增加值部分,實際使用數據為國內增加值。
④為了便于分析,本文分析的采礦業不納入工業品部門,而是歸類到初級品部門中進行分析。
⑤在ICIO 表中,中國對自身的投入等于自身的產出。
⑥數據來源于WIOD 的ICIO 表。
⑦聯合國貿易和發展會議:《2020 年貿易和發展報告》(英文版),2020 年,第3 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