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視劇《山海情》的戲劇沖突淺析

吳桐茵

在中國類型眾多的電視作品中，現實主義題材電視劇憑借著對社會的真實記錄，成為文藝作品展現生活變遷，傳達深邃思想的最佳表達。所謂現實主義題材電視劇，首先在題材選擇上多集中在新中國成立之后的現代社會，帶有某一時期的標記或約定俗成的風俗意味，能夠較為客觀地反應其歷史興衰。其次，現實題材電視劇在創作方法上往往運用現實主義手法和態度進行內容思想表達。現實主義既是一種文學批評的理論，也是一種審美和創作準則，其最根本的意義在于真實地再現現實，通過生活經驗提煉思想內涵。

一部優秀的現實主義題材電視劇是立足生活現實的基礎上對人、事、物的仔細觀察與深刻思考，讓人們不僅從中看到自己的影子，還能讓他們產生共鳴，與人物同呼吸共成長。2021年，備受矚目的現實題材電視劇《山海情》一經播出就掀起眾人的熱議和追捧。該劇講述了20世紀90年代以來，干旱貧瘠的寧夏西海固人在國家政策的號召和福建的對口幫扶下，憑借堅定的精神信念將荒無人煙的“干沙灘”建設成寸土寸金的“金沙灘”的偉大事跡。該劇的成功離不開巧妙的戲劇沖突和矛盾設計，在人物角色、人物內心和環境三種沖突表現形態上一改以往作品的生硬敘事和套路模式，對其進行細致的發掘和描寫，充分發揮了戲劇沖突對劇情建構的關鍵作用。

人物角色之間的沖突

在電視劇的戲劇沖突中，最主要的部分是人物角色與他者之間的沖突，因為電視劇所依賴的情節發展和人物關系都是通過人與人之間的沖突構成的。一切故事都是關于人的故事，人與人之間矛盾沖突的爆發和解決，不僅推動著事件向前發展，而且還能使觀眾在角色身上反觀自身獲得感悟。

《山海情》中塑造了一大批個性鮮明、真實飽滿的人物群像，踏實執著的馬得福、脾氣火爆的李大有、嚴謹可愛的凌一農……決定他們與眾不同的是隱藏在背后的性格差異，人與人的沖突根本上就是性格不同產生的矛盾。在某種程度上，李大有是劇中最具有鮮明性和典型的人物設定，他身上既有來自土地的淳樸和踏實，也存在著農民的短視和局限，這就導致了他與旁人的沖突層出不窮。首先為了吊莊玉泉營的事情與馬得福、張樹成等人“打游擊”，然后因為莊稼澆水問題與隔壁村發生爭吵，沖突最為激烈的是發生在雙孢菇問題上。由于蘑菇供大于求導致滯銷，為求獲利而一心擴建的李大有面對堆積發爛的蘑菇焦慮無比。作為第一次種植蘑菇的農民，李大有不了解市場行情，也無法理解產業上下游的問題，一心只想賺錢而不想承擔風險。保守又自私的性格促使他責罵凌教授、馬得福等人，大鬧冷庫現場，并在兒子離家的刺激下火燒菇棚。這一切積壓的憤怒情緒逐漸走上頂點，李大有多日的不滿和生氣最終被馬得福引爆，兩人在村口的爭斗成為該劇中為數不多的打斗場景，角色情緒高潮迭起，讓觀眾記憶深刻。人物的戲劇沖突多正面直接地表現出人們的不同立場和各自利益，以達到突出人物和表達思想主題的目的。除此之外，劇中還精準刻畫了人物之間的復雜關系，父子兄弟、戀人朋友、師生、領導與群眾關系等，這些聯系微妙的關系之間組合成一個網絡整體，不同人的身份定位在不斷變化，進而在各種關系的矛盾與調和中不斷成長發展，形成與完善其自身特性。

人物與自我內心的沖突

卡米爾·德·艾利恩佐指出，“一種最具沖突力的戲劇形式，即一個人面對兩種或兩種以上的復雜矛盾，必須在多種選擇中作出一種抉擇而經歷的內心沖突。”人物的自我沖突比起人物之間的沖突更能體現人物的掙扎與成長，使個體形象更加飽滿。馬得福作為《山海情》的第一主角，理性與感性、為己與為人的沖突在其身上表現得淋漓盡致。昔日愛人李水花逃婚，兩人在火車上久別重逢，馬得福下意識地選擇了沉默和回避，但他還是讓李水花離開并囑咐她注意安全。一系列動作表明此時他的心中感性占據主導，壓制不住的情感使他暫時拋卻尋人的任務。第二次相見是李水花重回村莊嫁人，馬得福與她遙遙相望，在過肩鏡頭的特寫中李水花柔情的眼神和委屈又克制的微笑在向馬得福訴說命運的不公和個人的無奈。此時的馬得福面對的不是兩個年輕人的愛怨，而是上升到兩個村莊集體的秩序和權威，理性最后阻攔了他上前的沖動。

除去個人感情層面的沖突，在馬得福面對工作抉擇時關于“高速路”和“獨木橋”的思想斗爭更具有沖擊力和感染力。雙孢菇滯銷村民怨聲載道，面對為村民奔波的馬得福，麻副縣長向他暗自灌輸官場規則，勸他選擇一條快捷的晉升通道。“高速路”還是“獨木橋”的選擇讓馬得福陷入了糾結，他對自己產生了質疑，是繼續為民發聲解決問題還是為自己的未來著想。可是就如白校長所說，“獨木橋”雖然危險卻讓人警覺，而“高速路”平坦但容易出大事故，馬得福最終堅守了作為一名干部的初心，扎根群眾，從群眾中來到群眾中去，在現場會上成功為村民們解決了銷路問題。

人物與環境之間的沖突

一方水土養一方人，自然環境塑造了人們生活的社會基礎，一言一行都被環境深刻影響著。人物與環境矛盾是劇中最根本的矛盾，正因為兩者之間存在著難以調和的問題，才引發了后續一系列事件的出現。

自然環境：貧瘠干旱，荒無人煙。故事發生在中國寧夏西海固地區，這里曾被聯合國糧食開發署評為最不適宜人類生存的地方之一，素有“苦瘠甲天下”的稱謂。一望無際的溝壑、坑坑洼洼的小道、破敗的土房窯洞和皮膚開裂滿是灰塵的農民，這種貧窮和了無生氣的畫面讓人頓感渺小。惡劣的自然環境限制了人們的生活水平，把農民困在貧瘠的黃土地之上，無形之間劃開了一道難以跨越的發展鴻溝。因一口水窖被“賣出去”的李水花，和想去外面闖蕩的馬得寶、白麥苗四人，他們逃出大山只想著活下去。閉塞落后的空間不僅阻斷了愛情、扼殺了青春，也容不下人們對未來的追求，而出走的失敗也表明自然環境對人們心理的強大控制力。被環境馴化的村民安于現狀，出于對土地先天的依賴，即使這里無法提供充足的水源和肥沃的土地，他們選擇了屈服順從。人們與自然環境的拉扯被第一時間呈現出來，自然環境無法為人們提供更好的生存空間，人們尋求新出路的腳步也未曾停止，征服環境與被環境馴化之間的沖突貫穿全劇，是推動主角等人一步步前行的核心原因。

人物與社會環境：城鄉沖突，代際鴻溝。在任何時代中，個人命運總是與社會圖景相互映襯，通過這兩者可以洞觀社會生活與人性深度。《山海情》主要通過寧夏西海固農村和福建城市兩個地理空間的矛盾沖突，以及兩代人之間的代際碰撞中引發觀眾對于時代的感悟。

對于遠赴福建務工的村民們來說，進入工廠象征著打破地區的隔閡，開始接觸到陌生的城市形象。但她們身上強烈的“農村標記”使她們無法融入城市生活，劇中秋紅每次都會把別人沒關上的水龍頭擰緊，這個動作是常年缺水而形成的下意識反應，但卻使得秋紅被人懷疑偷拿衣服。在對質過程中，觀眾看見雙方代表的鄉村與城市之間隱藏的矛盾被展露了出來，在上世紀九十年代的城市認知中，落后貪婪是農村和農民的代名詞，他們無法理解農民對于資源的需求，農民想要融入城市必須經歷城市內部層層的質疑，付出比常人更多的代價。另外，當這些習慣了城市的年輕人再次回到農村時，被城鄉差距包裹的代際沖突就越發明顯。白麥苗陪同福建領導回鄉走訪，卻因為父親白校長偷偷賣掉支援的電腦爆發爭執。她認為父親做事依舊自以為是，不值得為了讓學生參加歌唱比賽而冒著被辭退的風險，可白校長卻堅持他對學生的承諾。表面上是麥苗無法理解白崇禮作為父親和校長雙重角色下對于孩子們的情感，歸根到底是農村新舊兩代人在思想認知上出現了分歧。

結語

在《山海情》座談會上，文藝評論家仲呈祥指出，“作為大眾化的電視劇創作，現實主義精神是具有魅力、生命力、感染力的，……一定要繼承和發揚中國電視劇的現實主義創作精神傳統，尊重藝術規律。”《山海情》以真切的態度去觸及深層，剖析時代聚焦的核心，向觀眾展示一群有血有肉、真實可愛的人物，以現實的筆觸描繪了歷史的悲喜交加。人物沖突、內心沖突和環境沖突三者在跌宕起伏的故事中，使得觀眾的心理得到蕩滌，思想得起啟發，精神得到升華。對于現實主義題材電視劇的創作而言，《山海情》在戲劇沖突方面的精心建構，為今后的作品提供了學習借鑒的榜樣，值得深入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