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子韌
《向往的生活》是湖南衛視自制的一檔綜藝節目,通過明星守拙回歸田園的切身體驗,展現怡然自得的悠閑鄉村圖景。自2017年播出以來,《向往的生活》以亮眼的收視成績開啟了熒屏慢綜藝時代。《向往的生活》在敘事導向上強調紀實性和回歸鄉土的恬淡敘事主題,試圖向受眾傳達一種平淡、隱居的生活哲學,但值得注意的是,以特定的敘事空間、大量鄉村情景符號式塑造的媒介現實,在一定程度上遮蔽了鄉村的真實性。
從榮格“情結理論”來看,個人情結源于“集體無意識”,中國人的鄉土情結是基于中國傳統文化形成的“集體無意識”在個體心理的表現。《向往的生活》中,以鄉村為主體的敘事空間,投射傳播者的鄉土情結,并試圖以此引發觀眾情感認同。
空間重組建構鄉土想象。學者李彬認為,“傳播即建構,空間的本質在于其社會性。”《向往的生活》對鄉土空間的刻畫和社會性的表達并不是偶然為之,媒介敘事空間的轉變蘊含著時代話語的發展。一直以來,主流文化對鄉村展開著落后貧窮和浪漫主義的雙重想象。傳統媒體時代,以城市生活經驗和城市文化為代表的媒介空間長期占據話語主權,邊緣化的鄉村更多以落后貧窮式怨刺型意象出場。但隨著城鄉差距的縮小、“鄉村振興”的口號、城市病等因素出現,大眾媒介對鄉村的刻畫逐漸向浪漫主義式轉換。電視綜藝節目本質上是社會生活的媒介化呈現,《向往的生活》很敏銳捕捉到這一風向,將敘事空間瞄準鄉村,展現了“悠然見南山”的鄉村圖景。節目將觀眾的浪漫田居想象融入創作過程,重新組合“蘑菇屋”、大山、流水等實在空間,在全國各地開始了各類田園生活范式的演繹,從鐘靈毓秀的北方民居到竹海深處的江南隱園,從熱情洋溢的西雙版納到美麗淳樸的湘西秘境,不同空間的展演滿足了城市觀眾對田園生活的臆想與獵奇,傳播著理想化的隱居范式和悠然自在的空間哲學。
斯圖亞特·霍爾認為,大眾通過傳媒建構的知識和影像來認識世界和感受他們曾經經歷或閱覽過的生活。節目在空間媒介化過程中再現著各類社會關系。如果說優美的生活環境,是觀眾對鄉土情結的投射,那么蘑菇屋呈現的空間關系則飽含著觀眾對家庭意義的期待和社會性想象。節目組選取了性格迥然的明星來演繹不同的家庭角色,讓觀眾在收看時更具有空間代入感。嘉賓的介入則是有目的地展示家庭角色所鏈接的不同社會關系,在《向往的生活》中,人們能看到母子、朋友、師生等不同和諧關系的展示,極大程度上模擬了現實空間中的情感交際,在想象的鄉土空間中填上真實的社會關系網絡,將超塵脫俗的田園隱居拉回到復雜的世俗生活,既滿足觀眾的鄉土情結無意識投射,也提供了社會關系處理的鏡像化模板。
費孝通認為,中國的社會是充滿鄉土性,鄉村集體記憶是許多觀眾共同體身份認同的基本依據和重要源泉。康納頓在《社會如何記憶》中將集體記憶的社會實踐分為體化實踐和刻寫實踐。《向往的生活》通過大量的農村生活實踐的符號化刻寫,來召喚觀眾集體記憶,實現觀眾共同體的身份認同。
農耕勞動等敘事符號的呈現,是《向往的生活》的主要敘事方式。節目組盡其所能還原童年記憶中的鄉村生活元素,譬如溫馨的小院、可愛的家畜、熱鬧的集市等,明星們卸下光環在體化實踐中形成的強烈反差,極大提升了節目的娛樂性和傳播價值。無論是拔蘿卜還是摘玉米,參與式體化實踐啟發了嘉賓對童年時光的思考,做客嘉賓的真情流露更是為節目再添亮點。對觀眾來說,農耕符號的再現在引發回憶的同時,也成為他們生活之外的精神補給,城市化的進程將農村納入發展序列,土地的缺失和現代化農業技術的進步,改變了原有的生產方式,傳統的勞動耕作更多是大部分城市青年的潛在記憶;而城鄉文化間的沖突造成身份的模糊和文化認同的缺失,原有的鄉村場景已經遠去,個人身份卻無法在快節奏的都市生活中得到有效表達,《向往的生活》對農村生活的符號式刻畫,以其特有的親民性、內隱性、潛在性彌補了人們在城市文化認同中的功能缺憾,實現了個人對故鄉集體記憶和共同體意義的追尋。
根據傳播學家盧因“把關人”理論,只有符合群體規范或把關人價值標準的信息內容才能進入傳播管道。因此,電視綜藝節目娛樂化屬性看似消解了文化與日常生活間的界限,但于大部分觀眾而言,藝術化與商業化的創作后的視覺語言并非全方位直接展示現實生活,也就是說,《向往的生活》所再現和建構的并不是真實的鄉村場景,而是藝術加工和商業化包裝后的媒介產品。
《向往的生活》只是媒介話語背后的權力游戲,代表著“有閑階層”對鄉土的審美臆想。縱觀五季,《向往的生活》雖標榜為紀實類綜藝,但其節目宗旨并非致力于對鄉村問題的探討和現實的直觀映射,而是巧用鏡頭語言和媒介敘事展現一個虛擬又真實的鄉村空間,刺激觀眾對鄉村生活的向往。節目中的蘑菇屋等空間是真實的,它存在于農村但不意味著它就是真實的農村,其空間關系和社會互動是建構在節目組、觀眾的想象之上。優美的空間環境、悠閑的生活態度、勞作的游戲化和娛樂化掩蓋了鄉村生活的不易,一旦將敘事主角轉換成農村素人,所表達的又是另外一套話語體系。視覺化的剪輯拼貼造成現實與想象的錯位,藝術的美化加工為觀眾編織了一個美妙的夢境,造成觀眾對真實農村生活的誤解。
激發觀眾的向往不是節目制作的終點,相反它延續著以主打鄉村旅游的商業化生產邏輯,因此《向往的生活》是媒介生產與商業收編的產物,在節目中處處鐫刻著資本意識的烙印。商業化收編將原有空間的異質性消除,按照城市文化對鄉村意象的整裝改造,鄉村成為電視觀眾日常中文化生產和消費的空間對象。媒介利用觀眾的吸引力二次售賣獲取商業價值,而資本的商業收編在第一季試水成功之后開始了浩蕩的征程,從第二季的地點選址來看,就不免感知到強烈的商業性指向,以至于后面的幾季中廣告的植入更是隨處可見,甚至突如其來的廣告插播嚴重影響了受眾的觀看體驗。而媒介為鄉村賦予了新的社會地位之后,普通的鄉村搖身一變成為觀眾們爭相打卡的旅游勝地,鄉村在潛移默化中被資本改造為城市消費的后花園。
在鄉村振興的時代背景下,《向往的生活》無疑為綜藝節目的本土化發展提供了良好的制作范式,通過媒介與鄉村旅游資源的嫁接為后續商業化鋪橋搭路,但如果適當做些調整可能會有意想不到的結果。在內容制作上,適當更換主持人,提升游戲的可玩性,節目中被困在廚房中的黃磊有了明顯的疲憊感,游戲方面不僅觀眾有了視覺上的審美疲勞,就連嘉賓對游戲互動環節也不怎么感興趣;加強嘉賓與當地人的互動,將攝制組搬到鄉村并不是真正的體驗鄉村生活,蘑菇屋在當地鄉村的語境中似乎是獨特的存在,嘉賓囿于固定的節目設置與當地人缺乏一定的交流,并沒有真正地融入當地生活。
總的來說,《向往的生活》在鄉村敘事呈現上即便存在美化嫌疑,但不可否認其是一檔優秀的綜藝節目,為當地的發展提供一定的文化支持和媒介宣傳,助推當地經濟發展。但盲目的推崇是對鄉村過度消費,商業化發展或許不是唯一的目的,但可能成為唯一的結果。撥開繁蕪,從長遠來看,如何從鄉村自身角度出發,服務于鄉村的可持續發展,或許是更值得思考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