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君
[江西科技學院外國語(國際教育)學院,江西 南昌 330000]
《氣球》是導演萬瑪才旦的一部文學作品,里面充滿了大量空白與隱喻,文學意象是支撐其思想內核的關鍵,文學具有更多的想象空間,意象愈是隱晦,想象空間就愈大,解讀空間也愈大。但意象的隱晦卻加大了電影的改編難度。電影的視聽體驗是實際的,意象就難以表現出其想象性以及其多維的解讀空間。但萬瑪才旦的改編卻做到了,一方面,作為小說的原作者,他知道自己內心要表達的是什么,以及表達的維度與程度;另一方面,小說中的主要意象——“氣球”“種羊”“痣”,被導演賦予了戲劇性,增加了電影的可看效果,同時也增加了電影的張力。而這些意象冷靜而唯美的視覺化呈現,也增加了電影的詩意與美感。
本文以為每個意象幾乎都是矛盾性的,“氣球”一面是飛向藍天的紅氣球,代表著信仰與希望,一面又是透明的避孕套,是欲望的不潔;“種羊”一面是家庭的經濟來源,一面又代表著旺盛的生命力,以及欲望的不節制;而“痣”,則是信仰的驗證物,但在孩子的夢里,又是可以摘下的、游戲的。在視聽語言上,影片將三個意象進行濃烈而平靜的冷色調處理,以主觀性的特寫鏡頭,來引導觀者去聚焦這些文學意象。同時,導演用全景機位,給觀者一個靈活的觀看視角,觀者可以選擇自己想要的凝視、關注之物,這就增加了電影的模糊性和可解讀性。
三個意象的情節引導與視覺引導串起了整個故事的節奏,亦展現著一個藏地家庭的過去與明天、信仰與欲望、愛情與現實,觀眾可從中窺探到時代與時代之間的碰撞,而作為這樣的“灰色地帶”的家庭與地區,他們的現實命運又該何去何從?
《氣球》的靈感來自導演萬瑪才旦的一次微妙感知,自己坐在公交車上,看到天邊飄起了紅氣球。氣球飄遠,是可以籠罩大地、俯視眾生的信仰;氣球飄到盡頭,是一種無望和遠方;氣球炸掉,不知道是信仰毀滅,還是它還原為空氣,成為人們的呼吸,成為生命的一部分。在電影里,氣球分為白氣球和紅氣球,兩種氣球都是孩子手中的玩具。
電影的開始,是主人公達杰的兩個小兒子拿著“白氣球”在朦朧的綠意中恣意玩耍,爺爺在一旁安閑地看著兩個孩子。父親達杰回來,看到兩個氣球竟是妻子藏在枕頭旁的避孕套,想罵兩個孩子,但又難以啟齒,只得把白氣球戳破,來掩蓋那份不容表達的羞恥。在藏地,過多宣泄欲望是不潔的。兩個孩子因為白氣球的毀壞感到傷心,父親為安慰孩子,承諾給孩子買兩個氣球,這兩個氣球就是影片最后出現的兩個紅氣球。有趣的是,白氣球開啟了故事,開啟了欲望;紅氣球卻是故事的結局,是兩個孩子的無限期望,也是父親的承諾,是信仰本身。
“白氣球”的避孕套是男女主人公恩愛的證明,也是他們歡愉的保證。同時,避孕套也是現代文明下的秩序與規則。人是不能多生的,多生只會讓原本貧窮的家庭,變得更加沉重。于是就出現了母親去衛生院向醫生要避孕套的情節。母親有自己的難以啟齒,但又難以掩蓋臉上幸福的光澤。這時,“白氣球”是這個藏地女人對愛情的渴望,以及丈夫愛她的證明。
但“白氣球”又產生了戲劇沖突,兩個孩子把它們偷走了。一個“白氣球”被孩子玩壞,藏在了母親的枕頭下,母親因此意外懷孕,成為電影中沖突的焦點;另一個“白氣球”被孩子拿去同鄰家小孩交換玩具,結果成了鄰居說明男主人公“無恥”的證明,男主人公同鄰居廝打了起來,這是男人“面子”間的沖突。
男主人公的父親突然離世,上師說爺爺會轉世到自己的家。前有奶奶“轉世”成功的鐵證(大兒子與奶奶有同樣的痣),后有妻子因為“白氣球”的鬧劇意外懷孕,男主人公達杰同大兒子堅信不已,堅決要母親把孩子生下來。可母親深知養兒不易,承擔不起生活的沉重。于是女性意識萌發,想做主把孩子打掉,一家人平靜的生活發生了猛烈的沖突。
電影里并未給出母親是否把孩子打掉的結局,也沒有過多去審判“白氣球”,而是在最后把答案交給了“紅氣球”。“紅氣球”是父親送大兒子去上學,親自到集市上買給兩個小兒子的。值得注意的是,這里的“紅氣球”帶有和解的意味。大兒子不愿意給家庭增添負擔,想退學,父親說服了兒子繼續念書。父親站在現代化的佛像面前徘徊不已,他不能放下父親留下的信仰,也不能不理解妻子與家庭面臨的現實困境。百般無奈下,想起還有兩個小兒子,以及承諾過給他們的氣球。他帶回了兩個“紅氣球”,兩個小兒子高興不已,只可惜一個破了,一個飛走了。
飛走的紅氣球飛得遙遠,以至于每個人都看得見。但事實上又是居高臨下,籠蓋眾生無所不在,每個人都身處其中無法逃脫。影片也還原了導演最初見到紅氣球那份悵然若失的心境。
值得注意的是,影片里還出現了電影同名的小說《氣球》,這本書為女主人的妹妹尼姑的前男友所作。影片沒有交代這本小說的情節,也沒有交代尼姑的過去。只隱隱約約得知,前男友與尼姑有段熱烈的愛戀,但結局悲慘,尼姑最后選擇出家,但當她重遇前男友,情愫又被點燃。她一面知道自己不該被欲望、塵世牽絆,一面又渴望那份情感變成永恒。所以當姐姐把書扔進火堆時,她義無反顧去取書。可當姐姐要把孩子打掉時,她又勸說姐姐不能殺生,認為姐姐應以家庭為重,不該放任自我。尼姑的徘徊與迷茫,以及她克制又不知所措的形象,無不呼應著紅白氣球的雙重矛盾。而前男友送給尼姑的小說《氣球》的未知、空白狀態,以及電影音樂的“缺氧感”“稀薄感”,無不在印證主人公一家的無措感。
那本小說誠如紅白氣球的境遇一樣:“白氣球”是欲望的代名詞,是現代文明的秩序,也是罪惡的開始;“紅氣球”是信仰的期待,是遠古文明的傳承,但也束縛了一代代藏地人。導演與觀眾都無法分辨孰好孰壞,也無法二元對立,只有交給時間和人性,或順其自然,或掙扎著給出答案。
影片里第二個意象便是“種羊”,“種羊”是生殖能力好的雄性羊,它欲望夠強烈,就能多生小羊,這個家的經濟來源就解決了大半。從這個角度來講,“種羊”與“白氣球”所代表的欲望是相當諷刺的——人不可以多生,會增加經濟負擔;羊可以多生,會成為經濟效益。因此“種羊”的欲望是神圣的,主人公一家迎接它,更是煞費苦心。主人公達杰,先是要委曲求全向朋友借種羊。借回種羊,還要為此弄一個儀式,以求多生小羊。這是“種羊”的第一層寓意,欲望是“高貴”的。影片里“種羊”戴著“大紅花”,狂奔著去發泄,加之晃蕩的鏡頭,觀者可感到欲望狂奔。
“種羊”的第二層寓意便是代表藏地男性的主導地位。“種羊”宣示著男性的力量,無論是對內還是對外。對內,妻子調侃達杰像“種羊”,欲望過多;對外,達杰必須像“種羊”,去承擔家庭的經濟,去維護家庭的尊嚴。也因此,“種羊”的地位不容侵犯,男性權力也是不容置疑的,這也就有了達杰與妻子的對抗。
值得注意的是,與身強力壯的“種羊”對比的還有一只腿瘸的“母羊”。這頭母羊是家里最不值錢的一只羊,它的命運只有等待被人售賣和屠宰。這也預示著達杰妻子的命運,得知自己懷孕時,她幾盡崩潰,不想淪為生育的工具,即便這個孩子是爺爺所謂的轉世。她想要自己掌握自己的命運,哪怕只有一絲希望。在影片最后,那只“母羊”有了兩個命運:一是在夢里它的腿好了,可以奔跑;二是在現實中,它被賣掉用作大兒子的學費。母養的兩個命運其實也是母親兩難的命運,她愿意繼續為家庭負重,她也想獲得自由的靈魂。
在影片最后,母親同自己的妹妹走出了“家”,之后如何,電影沒有給出任何確切的答案。在導演的鏡頭下,答案一旦確切了,可能又成為另一種束縛。
如果說,“氣球”和“種羊”喻指主人公當下的狀態,那“痣”就更多地喻指信仰的命運。在影片里,“痣”出現在兩個地方,是爺爺奶奶轉世的標志。奶奶轉世在自家的證明是:奶奶和主人公大兒子有同一位置的痣。也因為這顆“痣”,大兒子在爺爺死后做了一個“痣”失去的夢。在夢里,那顆“痣”是可以取下來的。“痣”的證實與瓦解預示著信仰的徘徊。
根據導演的講述,片中還有一條隱藏的輔線,那就是藏族經典的民間故事《和睦四兄弟》。這個故事講述的是大象、猴子、兔子和鸚鵡四個動物先后來到一片美麗的草地,草地上有一棵高大的結滿果實的樹。四個動物想結拜為兄弟,于是根據各自來的時間分出長幼,它們以初見那棵樹的情形為判斷標準。四個動物和諧地分出長幼,和諧地在這片草原上生活。在導演的講述里,大兒子要和兩個弟弟排練《和睦四兄弟》,但人數不夠,就拉著爺爺來演。爺爺后來去世了,四兄弟缺了一個,如果母親能夠把孩子生下來,和睦四兄弟的故事就圓滿了,否則就是缺失。
《和睦四兄弟》暗示著一個家庭的長幼秩序,也暗示著信仰的秩序。而這些秩序的標志便是“痣”,它代表著爺爺奶奶,也代表著信仰是可以證實的。爺爺奶奶以及更遠古的藏地人民,一直靠自己堅信的信仰活到現代。同時,現代文明在給當地人帶來經濟的同時,也帶來了無盡的現實困擾。這就是為什么爺爺看到電視里講述科學時,會去質疑科學的力量。在信仰的積累中,這里的人們內心相對平和而純凈,就像影片所呈現的潔凈的藍天與湖泊一樣。
但同時,這樣的信仰受到了質疑。當上師告知爺爺會轉世在自家時,這就預示著,信仰并不能解決真正的現實困境。如果增加一個孩子,這個家庭將是多么不堪一擊。如果不增加這個孩子,爺爺代表的信仰又將何去何從?導演把這個問題的答案,交給了大兒子的夢境,它夢到自己與兩個弟弟愉快地玩耍,有一個光著身子快樂奔跑的人,他的腰上有碩大的“痣”,奇怪的是,那顆“痣”竟然可以取下。
“痣”的夢境展示是在潔凈的湖泊藍天的倒影中,增加了魔幻而神秘的色彩。夢境的節奏緩慢無聲,這也回應高海拔地區的迷幻。高海拔地區的人們容易有一些幻覺,存留下的文學作品都是充滿想象、傳奇色彩的。“痣”在這樣的視覺語言下呈現,無不給觀者留下“欲辯忘言”的無奈與沉默。
“痣”所代表的信仰,興許是純凈而具有力量的,但亦終究是人生幻夢的一種形式,不可執著。人不就是時時在迂回中試探自己的本真嗎?這就是信仰本身的意義。
《氣球》是2020年上映的電影,這一年,疫情暴發,人們其實也開始重新審視自然、信仰、人性、現代性等多重問題。也是在這一年,“網紅”丁真走紅,也滿足著人們對藏地的想象,人們似乎對信仰的純潔越發渴望,對現代文明越發逃離,但又不得不陷入現代文明之中。在此背景下,《氣球》的意義便得以彰顯,導演并沒有夸大藏地信仰的正負力量,而是用藏地人的“內視角”去呈現原生文明與外部力量的沖突,導演沒有給出答案,而是化為一個個意象,讓觀眾自行去解讀。這是文學意象在電影中的飽滿展現,亦是現實中無解矛盾的詩意展現。